一九四八年深秋,黄河以北的风已有寒意。几名在河南采访的战地记者顺道拜访洛阳郊外的白马寺,他们在残垣与梵音之间留下只言片语的见闻,却无意间为后来整理“中国十大名寺”提供了珍贵注脚。若把两千年佛教东传的长卷摊开,这十座寺院就像十个醒目的书签,标记着不同朝代的文化高点,也见证了庙宇由皇室供奉到民间香火、再到近代自筹经费维系的演变。
白马寺得名于东汉永平十一年驮经的白马,两匹石雕至今守在山门外。自公元六十八年建寺起,这里接连出现“首部汉译佛经、首场佛道辩论、首位受戒僧人”等一连串“第一次”,故被称作“中国佛教祖庭”。唐武则天扩建时,白马寺已经拥有九十六间殿宇,规模之大冠绝洛阳。可惜董卓焚洛之乱后再度化为瓦砾,又由曹魏、北魏、隋唐多次重修。寺院兴衰,恰似王朝更迭的缩影。
往东南行至苏州枫桥,寒山寺因张继《枫桥夜泊》声名远播。唐代名僧寒山、拾得在此隐居讲经,后人便以寒山寺称之。寺不大,钟却重。一口铸于北宋的铜钟高三米有余,七万余字《妙法莲华经》密布其上。每到除夕,击钟声由运河水道传向长江,旧时舟子常说:“听见钟声,好像回到家。”短短一句口头禅,让千年古刹多了几分人情味。
若把目光转向关中平原,大慈恩寺与矗立其中的大雁塔几乎融为一体。公元六四八年,唐高宗李治为悼母而建寺,玄奘法师随后在此译经。《大唐三藏圣教序》石碑一文一书皆出皇帝与褚遂良,可谓帝王、书家、佛学三绝共聚。塔身厚重,不以纤巧取胜,却以“敦实”二字示人,恰好呼应唐朝国力。
相比之下,栖霞寺显得温柔。南齐永明七年开山,寺依南京栖霞山而建。南唐时期增修舍利石塔,八角五级,精雕佛龛百余。李白旅金陵时写下“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苏轼王安石又在辩经亭各抒己见,使栖霞寺的文学气息远胜其宏钟。
水陆交汇处的镇江金山寺,则因“水漫金山”故事添了传奇。东晋肇基,梁朝规模已具。南宋韩世忠水师围金兵于山脚,妻梁红玉擂鼓助战,妙高台上犹留鼓石痕迹。明清两朝游客到此,无不提笔感怀“寺因传说而更显锐气”。
再往西,扶风法门寺的地位独特。寺建东汉末年,塔下地宫藏释迦牟尼指骨舍利。唐贞观年间地宫首次封闭,此后一千多年的黑暗中,金银香木静静守护舍利。直到一九八七年维修旧塔,地宫重见天日,五重宝函、铜浮屠与舍利同出,一时轰动海内外。按照上世纪九十年代公开账册估算,法门寺香火与门票年入已达亿级,但仍未能超越灵山与南山的数字;少林虽声名最盛,在那份统计里也只是第三。
说到少林,这座嵩山北麓的古寺自北魏建成以来,故事最多。菩提达摩面壁九年、十三棍僧救秦王、僧兵抗倭……每一段都能拍成电影。明嘉靖后僧兵屡立战功,少林拳法因实战而精进。“扫地僧”虽为金庸虚构,却平添几分仙气。民国二十二年,石友三的炮火焚寺四十九日,寺内木构几尽,唯千年银杏独存。有人对着焦黑树干感叹:“这树命真硬!”银杏不语,却在岁岁新叶中展示顽强。
杭州西北的灵隐寺,以山水得名。东晋高僧慧理初至云林,见飞瀑沫雨、猿啼鸟鸣,便说“此乃仙灵所隐”,故取寺名“灵隐”。宋仁宗时,韩琦、欧阳修推介明教大师契嵩著作入《大藏经》,自此香客云集。后世更有济公在此出家,传奇与佛理融为一炉。百年之前,有文人戏称:“西湖十景固美,不过一炉香、半盏茶,便把游人困在灵隐山门。”
开封大相国寺、运城普救寺、还有镇守北地的雁门关外古刹,亦因水浒传、戏曲或边塞诗而入榜。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位置,正是昔日汴梁繁华的市井中心。蒲州普救寺则因《西厢记》而添几分柔情,莺莺塔壁回声“蛤蟆鸣”,让后世游人竞折腰。
排定座次向来见仁见智,但若以“文化辐射圈”衡量,这十座寺院展示了佛教与中原王朝相互影响的全过程:汉唐的官方支持,宋元明清的士林歌咏,乃至民国动荡中的毁灭与重生。更有意思的是,进入二十世纪末,统计口径转换,一份来自旅游系统的数据显示,全国寺院收入前三被灵山大佛、南山寺和少林寺占据,昔日的第一古刹白马寺仅列其后。这数字曾引来不少议论,不过在更悠长的历史里,它们只是注脚。
今天行走其间,斑驳的墙基、风雨不倒的古塔、石经和铜钟仍在无声讲述旧事。若将记者们当年在烽火间随手记下的短句,与古碑残卷对读,便会发现:无论王朝如何更替,市井如何喧嚣,寺院里的钟声与经声总能在某个清晨击破烟尘,提醒世人回望来处,也指向心中那方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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