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仲夏,南京东郊的雨花台烈士陵园里弥漫着栀子清香。粟裕陪同华东军区一批年轻军官瞻仰英烈,走到刻有“怀玉山突围战役”几个字的纪念碑时,他停了片刻,只轻声说了一句:“那一年,能杀出山的人并不多。”在场的人难免好奇:当年跟随粟裕冲出怀玉山包围圈的干部到底有哪些?后来都去了哪里?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时间拨回到二十一年前的严冬。
1935年1月,赣东北与浙西交界的大山里雪雾弥漫。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方志敏留下的红10军团被逼入怀玉山。国民党三个师密网合围,加上空中侦察,整个山系插翅难飞。粟裕此时任红10军团参谋长,他奉命率“先遣支队”在夜幕中摸索着北上。他知道,只有闯出这条血路,才能保住革命的火种。
突围队伍不过三百多人,却囊括了红10军团的精干骨干。队伍最前面的侦察分队里,29岁的姚阿宝步伐永远比别人快半拍。这个出身上海工人的侦查科长,曾在中央苏区多次潜入敌后摸清火力点。行前,他悄声跟粟裕开了句玩笑:“老首长,这回可别再让我挑刺,还要我探路。”粟裕只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双眼,比地图都管用。”短短两句对话,成为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交谈——四个月后,姚阿宝在闽东北遭遇福建保安第二团,战火中失散,此后再无确切下落。
突围的刀锋部队选了浙东东阳方向。翻越金竹峰时,医护口粮都所剩无几,红10军团卫生部长张德华背着药箱,边走边派发最后一包云南白药。他是横峰人,做过闽浙赣军区医院院长,救过无数红军伤员。谁也没想到,这位“行走的药房”在三年后无奈解散队伍,隐姓埋名回到上饶务农,直到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才重披白大褂,主持上饶人民医院,过半生青灯手术台。
与张德华并肩行进的是年仅24岁的张文碧。此前,他在红19师当特派员,善做政治动员。腹中空空的时刻,他仍能一口气唱完《十送红军》为大家鼓劲。到达金竹峰后,队伍被迫分散隐蔽,张文碧随粟裕东进,靠着山民支援与小股战斗,保存了几十号人。两年后,南方三年游击战结束,张文碧毅然翻山越岭抵达皖南,参加刚刚改编的新四军,成了谭震林手下的组织股长。解放战争时,他已是20军59师政委。1955年授衔少将,暮年常说:“怀玉山那一步,踩在雪上,却分量千斤。”
如果说张文碧代表了“红色政工”的幸存,那么朱宝芬则是“地方武装”坚守的典型。朱出身江西上饶,早年在松阳、遂昌办农会,枪法极准。突围后,他带着几十名老部下留在丽水以西的莽莽山地,重组为红军挺进师第一纵队。为了吸引敌军主力,他主动袭击遂安公路,终在1935年9月的一次掩护战中身负重伤,走到溪边时已奄奄一息。部下原想抬他突围,他摆手:“刀枪留给紧要的弟兄,命留在山里就好。”年仅28岁,血染松阴。
赵春和则是另一段跌宕。贵溪人,早年跟随方志敏参加弋横起义,行事低调,骨子里却刚烈。怀玉山一役,他带残部向闽浙结合部运动,改编为挺进师第二纵队。游击两年后,部队连遭“清剿”,赵春和眼见有生力量锐减,只得秘密遣散部属。1937年初,他潜回家乡,在深山种茶、教书糊口。新中国成立前夕,他婉拒调任,坚持留在故里照顾牺牲战友遗孤,直到1980年代谢世,乡人亦只知道他是“老赵老师”,不知旧日戎马。
同样低调的还有罗霄山里走出的老兵黄孝廉,他在突围中担任粮秣科长。十余日里,主食仅靠玉米糁和山薯维生。他想方设法挖野菜、煮树皮,硬是让队伍零棄一人。战后,黄调入华东野战军后勤部,抗美援朝时赴朝作后方运输,1952年病倒于半截山,年仅四十二岁。其人名不见经传,却是保障线上的无名英雄。
回到南京的雨花台,粟裕看着那碑文沉思良久。当年同在先遣队的伙伴,有的已身居高位,有的长眠山林,还有的再无音讯。历史文献统计,最终从怀玉山杀出的干部不足五十人,能留下姓名者不过二十余。此处单记几位,或鞠躬尽瘁,或壮烈捐躯,却都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中延续了红10军团的血脉。
需要指出的是,怀玉山突围的最大意义,并非击溃多少敌军,而是让火种南下东进。在后来新四军、华东野战军乃至第三野战军的序列中,可以看到这些幸存者的身影:张文碧在济南战役中主持政治战的鼓动;卫生部长张德华在淮海战场抢救万人;更不用说粟裕本人,指挥的七战七捷和渡江作战改变战局。倘若当年那一夜折戟沉沙,华东战场的棋盘或许要重排。
怀玉山战役的失利,往往被视作红10军团的终章,却也是南方游击战争的序幕。满山遍野的红军遗孤、分散的干部,在接下来两年里化整为零,插入闽浙赣的村落、圩场、渔港,与地方群众结成鱼水。正是这种顽强的“土壤作战”传统,使得抗日战争爆发后,东南沿海能迅速掀起武装抗敌的浪潮。
今人重提怀玉山突围,也许会被那壮烈所震撼,更该看到它对后续华东敌后战场格局的深远影响。那些从雪夜中走出的年轻人,有人摘星挂将,也有人悄然老去;有人留下墓碑,也有人化作无名。可若没有他们的那段攀岩涉水、风雪兼程,后来的新四军、华东野战军、乃至渡江大军,或许都将是另一番模样。战争年代的偶然生死,往往牵扯出历史的大转折,这正是怀玉山突围最具震撼力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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