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两百余年,战火纷飞,名将辈出,而其中最负盛名的,莫过于“战国四大名将”:白起、廉颇、李牧、王翦。
可翻开四人的人生结局,却满是唏嘘:
白起一生歼敌百万,为秦国拓土千里,最终被秦昭襄王赐死杜邮,临终只留下一句“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李牧凭一己之力撑起赵国半壁江山,北击匈奴,西拒强秦,却被赵王迁听信谗言冤杀,赵国也随之覆灭;
廉颇一生为赵国出生入死,晚年却被排挤陷害,被迫流亡魏楚,最终客死他乡,至死都没能再回到赵国。
四大名将里,唯有王翦,是唯一的例外。
他是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第一功臣,除韩国之外,其余五国的覆灭,皆出自他与儿子王贲之手。他手握秦国举国之兵,功高盖主,最终却能在波谲云诡的秦廷之中,安享晚年,寿终正寝,子孙后代更是绵延显贵,福泽百年。
一个为始皇帝打下大半江山的顶级名将,到底凭什么,能跳出“兔死狗烹”的千古魔咒?
王翦与秦国的缘分,始于少年。
他是频阳东乡人,年少时就喜好兵法,早早便追随在还是秦王的嬴政身边,一路看着嬴政平定嫪毐之乱,罢黜吕不韦,一步步握紧秦国的权柄。嬴政对他,始终有着旁人不及的信任。
始皇帝十一年,王翦领兵攻打赵国阏与,一战拿下九座城池,锋芒初露;
始皇帝十八年,他再次率军攻赵,与战国另一位顶级名将李牧对峙一年有余,最终用反间计除掉李牧,一举攻破邯郸,俘虏赵王迁,将赵国的土地尽数纳入秦国版图;
始皇帝二十年,荆轲刺秦事发,嬴政震怒,派王翦领兵攻燕,在易水之西大败燕军主力,攻破燕国都城蓟城,逼得燕王喜远逃辽东,燕国名存实亡。
短短数年,王翦横扫三晋,北定燕地,成了秦国朝堂上最战功赫赫的将领。可越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王翦越是清醒——他太清楚,坐在咸阳宫龙椅上的这位君王,有着怎样的雄才大略,就有着怎样的多疑与冷酷。
这份清醒,最终在灭楚之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始皇帝二十一年,秦国已经扫平三晋,打垮燕国,一统天下的路上,只剩下南方的楚国这一个劲敌。
嬴政召集群臣,商议灭楚大计,最先问的,就是年轻气盛的将领李信:“我想要灭掉楚国,将军觉得,需要多少人马?”
李信刚在追击燕军的战事里立下大功,意气风发,张口就答:“不过二十万人,足矣。”
嬴政又转头问王翦,王翦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底蕴深厚,非六十万大军,绝不可行。”
六十万大军,几乎是秦国能调动的全部家底。
嬴政听完,当场就笑了,只当是王翦年纪大了,胆子越来越小了。他最终采纳了李信的建议,任命李信为主将,蒙恬为副将,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伐楚。
王翦见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也没有多争辩半句,当场就以年老多病为由,向嬴政请辞,告老还乡,回了频阳老家,闭门谢客,不问军政。
可事情的发展,很快就打了嬴政的脸。
李信率领的二十万秦军,一开始势如破竹,接连攻下楚国数座城池,可很快就中了楚国名将项燕的诱敌深入之计。楚军尾随秦军三天三夜,突然发起猛攻,一举攻破秦军两座营垒,斩杀了七名都尉,二十万大军死伤惨重,狼狈逃回秦国。
这是秦国统一六国期间,为数不多的惨败之一。消息传回咸阳,嬴政震怒,也瞬间明白了王翦的远见。他放下帝王的身段,亲自乘坐马车,疾驰数百里,赶到频阳王翦的老家,登门谢罪。
见到王翦,嬴政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歉意:“寡人当初没有听将军的话,李信果然让秦军蒙受了耻辱。现在楚军正在一天天向西逼近,将军虽然染病在身,难道忍心丢下寡人不管吗?”
面对亲自登门的秦王,王翦没有拿腔作势,也没有居功自傲,只是先推辞道:“老臣疲弱多病,脑子也糊涂了,还望大王另择贤将。”
嬴政再次再三道歉,执意请王翦出山。王翦这才松口,说道:“大王如果一定要用老臣,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这一次,嬴政没有半分犹豫,当场一口答应:“全听将军的安排。”
短短数日,秦国举国动员,六十万大军尽数集结,交到了王翦手中。出征之日,嬴政亲自到灞上为大军送行。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翦会在出征前立下军令状,畅谈灭楚大计的时候,他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他当着嬴政的面,递上了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全是他索要的东西——大片的良田、宽敞的豪宅、风景优美的园林池苑。
嬴政看着清单,有些不解:“将军只管出征,难道还担心日后会受穷吗?”
王翦却一脸认真地回道:“我跟着大王征战一辈子,哪怕立下再多功劳,也终究难封侯拜爵。不如趁着大王现在信任我,多为子孙后代求点田宅产业,也好给他们留个安身立命的根基。”
嬴政听完,当场哈哈大笑,满口答应了他的所有要求。
可更让人意外的还在后面。王翦率领大军从灞上出发,一路走到函谷关,短短百余里的路程,竟然连续五次派使者快马加鞭赶回咸阳,再次向嬴政索要田宅封赏,生怕嬴政忘了这件事。
连他帐下的副将都看不下去了,私下里劝他:“将军您这样三番五次地索要封赏,是不是太过分了?未免也太贪得无厌了。”
直到这时,王翦才对身边的心腹,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你不懂。秦王这个人,生性多疑,从来不会信任任何人。现在他把秦国全国的甲士,全都交到了我的手里,整个秦国的兵力,几乎都在我一人掌控之中。我如果不表现得只贪图这点田宅家产,只想着给子孙后代求点富贵,难道要让秦王怀疑,我想要的是他的江山吗?我一次次索要封赏,不是贪财,是为了让秦王彻底放心,我没有任何不臣之心,只想安享富贵,仅此而已。”
一句话,道破了帝王心术,也道破了乱世之中,功臣的生存法则。
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抵达楚地之后,并没有急于和楚军决战。他让大军扎下营垒,坚壁不出,每天就让士兵们休息、洗澡、吃好喝好,甚至亲自和士兵们一起吃饭饮酒,安抚军心。
楚军数次前来挑战,秦军始终闭门不战。对峙了整整一年,楚军的士气渐渐耗尽,项燕无奈之下,只能率领大军向东撤退。就在楚军拔营撤退的那一刻,王翦突然下令,全军出击,精锐尽出,一举击溃了楚军主力,在蕲县之南斩杀了楚军主将项燕。
主将一死,楚军瞬间土崩瓦解。王翦乘胜追击,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攻破了楚国都城寿春,俘虏了楚王负刍,将楚国广袤的土地,尽数划入了秦国的版图。随后,他又顺势南下,平定了百越之地,彻底扫清了秦国南方的所有威胁。
始皇帝二十五年,王翦率领大军班师回朝。
灭楚一战,王翦立下了不世之功。回到咸阳之后,嬴政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给了他无人能及的封赏,加官进爵,荣宠至极。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翦会借着这份滔天功劳,继续执掌秦国兵权,位极人臣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再次向嬴政请辞,坚决交出全部兵权,执意要回频阳老家养老。
哪怕嬴政再三挽留,百般劝说,承诺给他更高的权位,王翦也始终没有动摇。他很清楚,天下即将一统,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刻,已经不远了。他手里的兵权,是他安身立命的依仗,更是催他丧命的毒药。
这一次,嬴政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归隐之后的王翦,彻底不问朝堂政事,不与军中旧部往来,只在老家安享天伦,再也没有踏足过咸阳一步。
而他的儿子王贲,也继承了他的行事风格。王翦归隐后,王贲接替他领兵,和李信一起,灭掉了燕国残余势力和齐国,最终帮助嬴政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大业。秦朝建立后,王贲因功被封为通武侯,却也和父亲一样,始终谨言慎行,不揽权、不结党,始终保持着低调。
始皇帝二十八年,嬴政东巡天下,随行的重臣里,就有王贲的名字。可在此之后,王家父子就彻底淡出了朝堂,再也没有出现在历史的记载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余生。
反观和他齐名的另外三位名将,无一不是栽在了“放不下”三个字上。
白起立下长平之战的不世之功,却在秦王召他出征时,屡屡称病推辞,最终落得赐死的下场;
李牧手握赵国兵权,是赵国最后的屏障,却不懂避嫌,最终被君王猜忌,落得身首异处;
廉颇晚年被排挤,却始终放不下兵权,放不下赵国的相位,最终被迫流亡,客死他乡。
他们都有不世出的军事才能,却唯独不懂,在权力的顶峰,懂得放下,才是最难的智慧。
王翦的智慧,不仅保全了自己,更福泽了后世子孙。
他的孙子王离,在秦二世时期依旧担任秦国主将,位列九卿;而他的后人,更是在之后的数百年里,绵延兴旺,发展成了名震天下的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两大顶级门阀,从两汉到魏晋,再到隋唐,数百年间,宰相辈出,名流不绝,真正做到了福泽绵长。
战国乱世,多少名将凭借一身战功,登上人生的顶峰,却最终都死在了自己效忠的君王手里,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王翦一生横扫六合,打下了大秦的半壁江山,手握举国之兵,却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他懂帝王的猜忌,知进退的分寸,不贪恋权位,不恃功自傲,在最风光的时候,主动转身,放下了所有人都抓着不放的兵权。
也正是这份清醒,让他跳出了“兔死狗烹”的千古魔咒,成了战国四大名将里,唯一得以善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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