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下旬,北京东四一处老旧办公楼里,电话声骤然响起,音乐家协会秘书长孙慎急匆匆抓起听筒:“王莘同志在吗?《歌唱祖国》的词曲作者得赶紧把歌谱寄来!”听筒那头传来爽朗大笑,“老孙,别急,作者正在跟你讲话呢!”一句话,让屋里所有人愣住。可就在一年多前,这首歌还只是天津开往北京的一节车厢里,写在烟盒反面的潦草笔迹。
时间拨回到1950年9月15日。那天清晨的天安门广场阳光击破薄雾,五星红旗猎猎作响,广场两侧的红灯笼闪着新漆的光。来北京办差的王莘被这片红色海洋晃得睁不开眼,他停住脚步,脑海里先是空白,紧接着就是去年的隆隆礼炮、海浪般的呼喊声。那一刻,他嘴里突然蹦出几句旋律,“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伴随低低哼唱,他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傍晚返程的硬座车厢里,车轮有节奏地敲击轨枕,像一面小鼓。王莘心口却敲着更猛的鼓点,词句乱箭般往外蹿。他翻遍口袋没摸到一张纸,只好抓起地上的旧烟盒,把那面光滑的背板抹了抹,抖手写下第一行字。乘客们看见他一会儿低头疾书,一会儿嘴里念叨,还抹眼泪,忍不住对视摇头:“这人疯了?”有人嘀咕,“像个诗人”。王莘什么也没听见,他笔尖飞快,十几分钟,整支烟盒被写满,他又撕下报纸边角续上。
歌词初稿定下,他又在车厢连椅上轻轻敲节拍,找旋律。那曲调既有行进曲的步伐,又透着民歌的亲切。列车进站时,他忽觉自己像换了个人,仿佛把满腔热血都倾进几行字里。从此,一段歌声从津沽大地悄悄飘出。
天津码头工人最先学会唱。人多声响大,词句一准儿就传开;没多久,北京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小贩也哼了起来;再后来,北海公园划船的小伙子把手里的桨当指挥棒,一船游客齐声合唱。群众的耳朵最公平,什么能击中心口,他们一听就懂。
就这样,《歌唱祖国》未经任何官方推介,自己长了腿跑到中南海。毛主席在一次会议间隙听到工作人员低声哼唱,转头问:“什么歌?”工作人员答曰新歌,名字叫《歌唱祖国》。主席点点头,几天后又专门找来录音机听完整版本,淡淡一句:“这首歌好。”简单五字,一锤定音。
国庆三日前夕,周总理签署政令,要求全国文艺团体普及此歌;人民日报、人民文学相继全文刊载。10月1日清晨,天安门广场礼炮响过,国旗升起,《歌唱祖国》紧随国歌,被二十多万群众齐声唱出。那是新中国成立后首次有作品跻身“国庆必唱”。
光环背后,王莘的履历并不华丽。1918年,他出生在江苏无锡荡口镇农家,家贫难得三餐饱,却迷上唱曲。抗战爆发第二年,他背着干粮闯进延安,考入鲁迅艺术学院音乐系。1940年,在华北联大成立大会上,他担任《黄河大合唱》中“王老七”的领唱。演出前,他手心冒汗,旁边同学打趣:“毛主席就在台下,你别哆嗦。”王莘忍不住回一句,“不是怕,是激动”,声音虽小却铿锵。
延安岁月让他明白,一首好歌可以撑起民族的脊梁。冼星海毕业那天递给他一支法国得奖活动铅笔,说:“拿去,再写出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作品。”十年后,烟盒背面那首《歌唱祖国》果真没辜负老师期望。
然而命运并非一直高歌。六十年代那段特殊时光里,他被下放乡村,妻子王慧芬患癌仍拖着病体照顾家庭。最艰难的三年,他把田埂当谱台,竹枝当指挥棒,硬是写下几十首儿童歌曲。1980年重返天津歌舞团,他已步入花甲,身体却开始敲警钟。1982年的脑血栓让他与轮椅为伴,但创作没停。有人疑惑,“身体这样还写?”他笑着答,“笔能动,歌就能飞。”
九十年代初,流行歌曲席卷内地,一些旋律浅白却空洞。他暗暗着急,决定成立基金会推广爱国歌曲。1995年除夕,全家凑足十万元启动基金,专门奖励写给青少年的红色作品。那笔钱不算多,却让不少音乐老师有了排练经费。
2007年10月1日凌晨,北京的街灯还亮着,王慧芬推着轮椅上的王莘缓慢驶向天安门。国旗护卫队列队走过时,士兵们忽然立正致敬,钢枪齐举。队长认出轮椅里的老人,洪亮地说:“向《歌唱祖国》的作者致礼!”那一刻,王莘颤着嘴角,轻轻跟唱起自己的旋律。半月后,他在天津辞世,享年八十九岁。
同年十一月,“嫦娥一号”从月球轨道播回的第一首曲子正是《歌唱祖国》;一年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现场,九万观众再度用这首歌迎接世界。人们或许记得升旗的瞬间,记得火炬的光,但若有人问:这首歌从哪儿来?答案仍指向那节1950年的硬座车厢,以及那只被乘客误以为“疯子”的年轻人——王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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