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陈薇 整理:雨打芭蕉)
那张出院通知单上,他的签名还在。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日期是2024年3月20日。
那天下午四点,我们办完手续,从医院正门走出来。阳光特别好,他站在门口,张开手臂,紧紧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很长,大概有十几秒。他在我耳边说:“老婆,我们回家了。”
我说嗯,回家。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抱我。
凌晨两点,他走了。
从出院到离开,十个小时。
2022年秋天,老陈确诊淋巴瘤。
那年他41岁,做销售的,常年出差,应酬多,身体一直挺好。那年夏天他开始发烧,断断续续,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去社区医院查了几次,都说是病毒感染。
直到脖子上长出肿块,他才去大医院。
穿刺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把报告推到我面前,说:“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III期。”
我问能治吗。医生说,能治,但容易复发。
那之后的一年多,我们经历了六次化疗,两次复发,一次自体移植。他从140斤瘦到100斤,头发掉了长,长了掉。他不叫苦,就是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这样,你还认得吗?”
我说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2023年底,第二次复发后,医生说,常规方案已经用遍了,效果不好。还有一个选择,叫CAR-T,把你自己身上的T细胞抽出去改造,再输回来。一针就能解决问题。
老陈问:“多少钱?”
医生说:“120万左右。”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不治了。这钱留着给你和孩子。”
我没说话。第二天,我开始借钱。
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能开口的都开口了。水滴筹发了三次,筹了十几万。最后把房子抵押了,凑了八十万。
还差四十万。
老陈说,算了。
我说不行,万一呢。
2024年1月,他住进了可以做CAR-T的医院。采血、制备、等待。那一个月,他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我去看他,他就握着我的手,握很久。
2月,细胞回输那天。那袋淡红色的液体,一点点流进他身体里。他看着那袋东西,问我:“就这玩意儿,能救我?”
我说能。
回输后的日子最难熬。发烧、寒战、血压掉、氧饱和掉。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我守在床边,一遍遍说在呢,在呢。
医生说,这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说明CAR-T细胞在工作。扛过去就好了。
他扛了十天。
第十一天,烧退了。第十二天,能坐起来了。第十五天,能下床走几步了。第二十天,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说:“老婆,我觉得我好了。”
3月初,第一次复查。PET-CT做完,医生把我们叫进去。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说:“肿瘤完全消失,代谢没有活性。完全缓解。”
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蹲下去,哭了。
老陈扶我起来,说哭啥,好了。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
2024年3月20号,出院的日子。
早上八点,医生来查房,说复查结果很好,可以出院了。老陈高兴得像个孩子,催着我收拾东西。
他换下病号服,穿上带来的那件蓝色卫衣。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说穿着显年轻。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说还行,没瘦多少。
我去办出院手续,他在病房里跟护士告别。那个照顾了他两个月的护士,眼眶都红了。他拍拍人家,说谢谢啊,多亏你们。
十点,手续办完。我们拎着东西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长。他抱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他在我耳边说:“老婆,我们回家了。”
我说嗯,回家。
他松开手,拉着我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着。
下午三点,到家。我扶他躺下,说累了吧,睡一会儿。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五点,我去叫他起来吃饭。推开门,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睡得太沉。走过去,推了推他。没反应。
我摸他的脸,凉的。摸他的手,硬的。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来了,有人说话,有人把他抬走了。我坐在那儿,一直坐了很久。
后来医生告诉我,考虑是心源性猝死。CAR-T后可能会出现迟发性的心脏损伤,虽然罕见,但一旦发生,抢救不过来。
我问,不是好了吗?
医生说,肿瘤是好了。但治疗对身体的影响,有些是看不见的。
从出院到他走,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前,他站在医院门口,紧紧抱着我,说回家了。十个小时后,他躺在那儿,再也不会动了。
丧事办完那天,我回家收拾他的遗物。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出院时穿的那件蓝色卫衣,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他准备第二天穿的。
那件卫衣,他再也没穿上。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那个拥抱。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着,说“老婆,我们回家了”。
他回家了。只待了十个小时。
后来我去问医生,如果那天不出院,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医生说,不是出院的问题,是那个时间点刚好到了。在医院,也许能抢救。但这种事,谁也预测不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