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德宏州畹町口岸薄雾未散,执勤官兵注意到山坡上有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却仪表端正,目不转睛地望向对岸。他自称黄干宗,失语片刻才吐出一句:“家,快到家了。”没人能想到,这名看似木讷的壮汉,曾被越南两位女兵带进丛林,在异国度过了整整十三年。
把时间拨回1979年2月,广西、云南边境枪声不断。二十三岁的黄干宗并未列编作战部队,而是作为民兵驾驶骡车为前线送弹药。他身形高挑、眉目英俊,同乡戏称他是“寨子里最好看的小伙子”。也就是这副长相,后来成了命运剧本里最出人意料的伏笔。
某日拂晓,运输分队在通往高平府的山道上遭伏击。正面激战时,黄干宗被爆炸气浪掀翻,醒来时只剩他一人,身旁是被弹片撕裂的帆布包和炸得歪斜的军用吉普。连夜穿林,他想方设法摸回己方阵地,却误入越方腹地。弹尽粮绝,方向感全失的他最终被两名背着AK步枪的越南女兵截住。
这两名女兵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逃兵。她们先后脱离部队,躲进深山,为求自保结伴而行。见到满脸稚气却外形讨喜的黄干宗,二人低语片刻后做出决定:留下他。黄干宗被缴械,双手绑缚,既愤怒又羞辱。那天晚上,较年长的女兵用生硬的汉语告诉他:“你走不了,留下活。”
起初,囚禁是一种混沌。枪口、绳索、丛林毒蛇成了三重枷锁。黄干宗试着逃,结果被追上,扯回营地,脊背被荆棘划得血痕累累。第二个月,他又试了一次,换来一顿饥饿和一条生锈脚镣。可对方并非一味施暴。缺盐少油的日子里,女兵们把捕到的山鸡腿留给他,在夜里燃起篝火给他取暖。人性与敌意,被逼迫着扭结在一起。
丛林有一套自己的钟表:雨季来临,山道被冲断;旱季到来,野物四散。三个人只能依靠彼此,砍竹编篱、掘芋储粮。外面的战火渐渐沉寂,他们却不知道何时能离开。调适、忍让、彼此照应,生活的惯性让仇恨钝化。第三年春天,第一个孩子出世,是个女婴;第五年,又添一女。哭声在密林上空回荡,带来异样的温热,也把黄干宗牢牢系在这座山坳里。
他学会了越南语,她们学会了几句滇东北方言。偶尔,他用军号改编成摇篮曲,哼给孩子们听;她们则捧着猎回的野果,拍手唱起哑口令般的山歌。那是他生命里最复杂的章节:身体自由被夺,却在柴火旁分享了为人父的喜悦。
1992年盛夏,一场暴雨后,山洪冲下一片漂泊物。黄干宗在溪边搜集可用的干柴,忽见一块绿色啤酒瓶盖,印着醒目的简体汉字——“啤酒花”。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边境或已恢复通行;否则,这类民用废弃物不可能飘到深山。他心跳如擂:“也许可以回家。”可如何开口?如何向相依为命的人提出离别?
犹豫持续了数月,终在一次两女外出采药时,他背起简陋竹筐,匆匆下山。三天三夜,靠山泉与野果勉力支撑。9月18日夜,他跌跌撞撞踏进国界标志前的雷区,幸运被巡逻分队发现。处分、审查、流言、体检,一连串程序过后,官方证实他并未从军,只是失踪民兵,随即将他送回故里。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父母的坟头却多了青草;妻子于1983年改嫁邻村,儿子已喊别人“爹”。当地政府体恤其遭遇,协助他在口岸镇开了家小卖部。摆着盒装火柴、咸菜包、越南咖啡豆,生意平平。他话少得很,偶有人探问当年的“被俘”细节,他只笑笑:“命硬,捡回条命。”
表面波澜不惊,夜深人静时的他常把那只啤酒瓶盖揣在掌心。下意识里,他竟挂念起深山里的那对女子——或者说,挂念那段与世隔绝的十三年。有人不解:“她们当年绑了你,你怎么还记得好?”他摇头:“战争不一样,日子不一样。”语气里并无怨恨,更多的是无法割舍的牵挂。
1994年,他尝试通过边贸客商寻找线索;1996年,他托人写信给河江省的民政机构;1998年,他甚至试探性地向口岸派出所递交申请,想办理赴越探亲手续。材料被退回——没有婚姻登记、没有身份佐证,对方也早已下放边远山区,音讯全无。
岁月这把刀子,再锋利也削不掉记忆。黄干宗的女儿们可能已步入青春;那两名本想摆脱战火的女兵,如今又身在何处?每逢夜色降临,他总爱爬到店后的小坡,遥望一线灯火闪烁的河对岸,低声念着她们的名字。哨兵换了几茬,岁月替他留住的,只有愈发花白的鬓角和那道长久凝视的目光。
2020年前后,有记者试图采访他。他婉拒,却递上那枚包着透明胶的旧瓶盖:“写这个吧。”说完转身进了铺子,继续摆弄货架。再亮的闪光灯,也拍不下十三年密林生活里那些模糊又炽烈的片段。它们属于战火余生的私人角落,留给岁月,留给风声。
有人将此事当传奇,有人嗤之以鼻,质疑真假。县档案馆调阅当年失踪民兵名单,确有其名;边防老兵指认,当年确有一名赤脚中年男子深夜闯关。至于越南深山是否还留着一户华裔“隐世三口之家”,没人能给出答案。
兵戈既熄,边境已换新貌。可那条看不见的情感纽带,依旧横亘在黄干宗的内心。他知道自己或许再见不到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孩子,却仍在店铺角落留着三把竹椅,两大两小。顾客偶尔取来坐下,他也不催,仿佛椅子的主人随时会推门而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