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19日拂晓,友谊关灰白的关楼下,三辆解放牌救护车的发动机低声轰鸣。边防医疗队员远远看见越方卡车停下,五个人被搀扶着走来,最显眼的那个只有一米八的骨架,却穿着宽大的旧军衣,袖口几乎能盖过手指——这人正是汪斌。七分钟前,他还在越南看守的催促下踉跄下车,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栽倒。随队军医抢上去,扶住他干瘪的臂膀,只剩皮包骨的重量,一称:三十七公斤。
短暂交接后,救护车掉头向凭祥方向驶去。车厢里,军医忍不住低声嘟囔:“哥们儿,你咋瘦成这样?”汪斌微微一笑,嘴角却扯出血丝,“没事,回家就好。”简单十个字,嗓音嘶哑得像磨砂纸。同行的四名战士无不湿了眼眶,他们和汪斌一样,刚刚结束近六年的铁窗日子。
镜头倒回六年前。1984年4月,云南文山州进入雨季,山路泥泞。第14军40师118团1营接到命令:夜渡那洒河,穿插至老山以南三公里的无名高地,阻断越军退路。当时任副指导员的汪斌三十二岁,山东汉子,体重足足一百七十多斤。“动作快,炮声一响就出发。”营长临行前只交代一句。大家心里都清楚,这趟活不好干,可路必须堵住。
凌晨三点,1营刚摸到预定山谷,天边突然划出大片亮光,越军预设炮火骤然倾泻。对方使用的是瞬发引信炮弹,爆点几乎贴地,灼热弹片像飞镖乱射。十分钟,山谷成了修罗场。副连长丛明当场牺牲,几十名战士倒在原地。营长指挥残部撤离时,汪斌发现几名重伤号还在山洼,便与通讯员邵文忠、司务长韩金才折返。
一行人刚翻过一片灌木,就撞见越军巡逻分队。夜色里火力咬得凶,韩金才中弹倒地,邵文忠掩护时连开三个点射,最后抱着爆破筒与敌同归于尽,爆炸震翻山坡。汪斌腿部中弹,被震得耳鸣。见敌兵逼近,他拔出手雷,正要自爆,脑后重击,意识瞬间坠入黑暗。
醒来时,四壁潮湿,灯泡昏黄。越方审讯官开门见山:“说,你们下一步进攻方向在哪?”回答只有沉默。接下来的日子,鞭打、电击、冷水浇头轮番登场。越方知道他是军官,想撬开嘴。汪斌咬牙,坚持一句不吐。饥饿与刑讯交替,一周后他已咬碎两颗门牙。
越南关押高级战俘的地点多设在北部山区,终年潮湿。汪斌被转押三次,最后丢进一处旧法军构筑的地下碉堡。值夜兵打趣道:“让他活,只要一口气,说不定哪天还能换好处。”说罢掷来半碗发酸的稀饭。那一年,汪斌创下十二天排不出一次大便的记录,腹痛得直冒冷汗,却连跌坐的力气都没。
尝试自杀失败两次后,他改为绝食。对方索性用竹管强灌米汤,并且伴随皮带抽打,“不喝?灌!”竹管每插一次,他喉咙便被磨出一道血痕。三个月,体重狂掉四十多斤。想越狱?谈何容易,防线三重铁网,犬只巡逻,外加险恶的山区丛林,不少逃跑者被热带瘴气和毒蛇收了命。
牢里没有日历,他靠墙角的一线阳光推算时日。约莫两年后,老山方向的炮声稀疏了,但偶尔仍能听到远处“隆”地一声,那是双方炮兵互怼的残响。每逢此时,他都会趴到铁门边,侧耳倾听,脸上浮现一丝神采,好像那轰鸣直接告诉他:部队还在,祖国还在。
1989年9月,中越高层接触,谈判交换俘虏事宜。越方统计手头可以交换的中国俘虏,名单里有“汪斌,上尉或中尉,未核实”。押送人员惊愕地发现,这人虽然还能直立行走,却轻得像空被壳。临行前看守递上衣服,他挑了一件比自己实际尺码大两号的外套,“穿宽点,显得有肉。”守卫冷笑一句。汪斌系上破旧皮带,静静等待那扇门再次打开。
回国后的首站是南宁陆军总医院。体温、血压、肝功能一通指标下来,医生摇头:严重营养不良、胃出血、慢性肠炎、关节退行性病变。只要给他打针,血管稍用力就会渗血,护士只好用最细的留置针。陈知建副师长赶来病房,看着床上的战士愣在那里好半天。他握住汪斌的手,只说一句:“兄弟,放心,部队记得你!”
然而,流言也随之而来。有好事者悄悄议论:被关这么久,谁知道他有没有变节?组织很快成立联合调查组,把审查与疗养同时推进。听闻此事,汪斌沉默了三秒,只说:“我等。”从住院第六十天开始,他一边输液一边在病房口做俯卧撑,起初只能撑三下,两个月后已能做三十个。
1991年春节前夕,军区宣布调查结论:汪斌在被俘期间未泄露任何军事机密,表现顽强,符合复员安置政策。批复文件递到病床旁,他掂了掂,“这下算是有交代了。”同年春,体重恢复到六十五公斤,他被批准晋升上尉军衔,并补发六年薪饷。
老山前线的枪声在1993年彻底停歇。战地探访者偶尔会在山坡发现锈蚀弹片,也能看到墓碑上刚出校门的年纪和永远定格的笑脸。有人问及汪斌,那些年的苦难到底靠什么支撑?他想了想,“信念和战友的嘱托,都在心里。”说罢,他习惯性地握了握尚未完全伸直的右腿,同伴立刻递上一根拐杖,他摆手示意不用,独自迈向暮色中的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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