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初冬的北平,冷风卷着落叶在长安街打转。东安市场内灯火通明,几位教授正一股脑儿往手推车里装火腿、布鞋和怀表。许德珩边掂量布鞋码数,边笑着嘱咐店家多找几双大一点的:“延安那边路长,鞋底得厚实。”劳君展则在柜台前挑怀表,怕走时不准,干脆让伙计当场掐秒试了一遍。东西到手,众人直奔西郊,卡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暗夜里一闪一闪。谁也没料到,这几包东西日后会引出一段“火腿情深”的佳话。
时间推到1945年8月28日,山城云雾缭绕,嘉陵江畔炮艇汽笛声此起彼伏。毛泽东随周恩来、王若飞抵渝谈判,舆论哗然——敌机尚未撤离,山城上空依旧险象环生,他却敢于深入虎穴。报纸用黑体字写着四个字:和平希望。对于在重庆授课的许德珩夫妇而言,那一刻更像老友忽然回到身边。
许德珩先通过徐冰递了封便条给八路军办事处,只一句话:老同学想聊聊近况。三天后,一封贴着大红边的请柬送到歌乐山下的寓所。信纸上毛泽东亲笔写着“九月十二日上午十时,红岩嘴”。落款潇洒,仿佛1918年北大图书馆门口那位蹲着校对《湘江评论》的毛同学又出现了。
十二日一早,雨雾尚未散尽。毛泽东站在门外迎客,鞋面沾着雨珠,眼神却亮得像电灯泡:“二十多年,真快。”他一手握着许德珩,一手拉住劳君展,三人边走边笑。落座后,毛泽东话匣子大开:“延安这几年紧巴巴,好在大家群策群力,饿不倒。”说到这里,他顺手递上几包小米、红枣和核桃——从陕北背来的土特产,味道不一定好,心意却足。
谈到长征后的物资困难,毛泽东忽然提起一段往事:“三六年,有几位北平教授托人送来火腿、布鞋,我至今记得味道。”话音一落,劳君展轻轻一笑:“那车东西,正是我们几家凑的。”毛泽东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原来东西是你们送的呀!”一句话把八年时光拉成了瞬间,屋里仿佛又飘出东安市场的腌腊香。
气氛热络,许德珩聊起早年的折腾。1909年入同盟会,1915年考进北大;五四那晚撕碎唯一的床单写标语,被军警绑在独轮车上押往警察厅;法兰西勤工俭学七年,课堂之余端盘子、扫楼梯。说到坐牢,他摊开双手耸耸肩:“两次被捕,没掉一根汗毛。”毛泽东听得频频点头:“敢想敢干,这股劲儿不能丢。”
抗战全面爆发后,许德珩在各高校宣讲救亡,讲课费一到手就分成十来堆,学生谁缺钱便抽一叠。从教鞭到募捐箱,他身上总揣几枚大洋。劳君展怕他过于大方,常提醒“要留点家用”。许德珩总笑:“当年蔡元培资助过我,如今轮到我回报。”
1938年起,他兼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和董必武、林伯渠搭车上下会场。黄埔军校讲政治课时,学生们喊他“许教官”。一次课堂上,有学员问:“教授真能开步枪?”许德珩推了推眼镜,干脆抬枪示范一个标准据姿,现场掌声哗啦。
谈到1944年冬天的“民主科学座谈会”,许德珩略带兴奋:“每周一次,窝在我家客厅,茶叶泡三遍还舍不得倒。”毛泽东轻轻晃着茶盏:“既有班底,就顺势成立组织。”一句提醒,成为九三学社的动因。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九三学社逐渐成为多党合作的重要成员,这一点,许德珩常说“始于红岩一席谈”。
夜渐深,山城灯火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柱。劳君展担心毛泽东久留有险:“山城潮湿,对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为安。”毛泽东微笑道:“放心,事了便归。”言罢将夫妇二人送至门口,握手许久才转身。
1949年后,许德珩离开讲台进入中央政府,但衣着依旧简朴,开会时常把文件夹垫脚以防风。1975年在四届人大天津代表团分组讨论,周恩来戏谑:“楚生兄竟当过黄埔教官,这账得记。”二人会心一笑,周总理那年已是重病在身,声音却仍温和。
许德珩九十高龄时,北大学生求字,他写下十六字:“心怀天下,身无半文,面壁十年,志在救民。”有人问何以如此豁达,他摆手笑称:“哪来那么多大道理,不过是不忘早年的那口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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