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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重大历史题材电视连续剧《太平年》在多个平台热播，剧中，吴越第二任国王钱元瓘的七子钱弘倧（ 929 ？— 973 ？；后避宋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讳，省 “ 弘 ” 字，称 “ 钱倧 ” ），继他的六兄、第三任国王钱弘佐为第四任吴越王，但在位仅仅几个月，就被权臣胡进思废掉，他的九弟钱弘俶（ 929 — 988 ）被拥立为王。电视剧没说，一般人也可能不知道，在第五任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之后，废王钱弘倧的一个儿子，大名钱易（ 968 — 1026 ，字希白），曾到我们蕲春做过蕲州通判。

电视剧《太平年》中的钱弘倧剧照

父王被废，因而钱易的身份不是王子，但却是第二任吴越王钱元瓘的孙子，所以可称之为“吴越王孙”。《宋史》给钱易立了传 [1] ，将其附在他的堂兄弟钱惟演（ 977 — 1034 ；钱俶第七子）的传记之后。据《宋史》记载，钱俶归顺宋朝，携家族北上，受到朝廷极高礼遇，子弟近亲多被授予官职，而钱倧这一支的处境却有些微妙，《宋史 ·钱易传》说：“易与兄昆不见录”——钱易和他的兄长钱昆，都没有被录用，这可能并非简单的遗漏，而是基于其父钱倧被废往事、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

钱易，字希白，“大学生希白”即指钱易。（图片采自网络）

尴尬的待遇，促使钱昆、钱易“ 刻志读书 ”，他们明白，只能依靠自己的才华，在大宋皇朝的朝堂之上去挣得一席之地。兄弟双双考中进士，哥哥钱昆，官至右谏议大夫，最后以秘书监（从三品）退休回家，《宋史》说他从政“宽简便民”，还说他会作诗，擅长草书、隶书；而弟弟钱易，更是了不得。

《宋史·钱易传》说，钱易十七岁时就通过层层资格选拔，参加进士考试，在崇政殿覆试时，要求写三篇文章，还没到中午，他就写好交卷了，于是有人指出钱易“轻俊”，这大概是批评他年轻气盛，因而，朝廷将他特别刷落了。南宋著名史学家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将钱易这条事迹记入淳化三年（ 992 ）三月戊戌条。 [2] 如果依据这条记载，结合《宋史·钱易传》推算，那么钱易出生于开宝末年（ 976 ）。然而，《十国春秋》卷八十，说他的父亲钱弘倧享年四十四岁，即最迟于开宝六年（ 973 ）就已去世了。所以，今人编《全宋诗》《全宋文》，则根据《分门古今类事》卷七中的“钱公自述” [3] ，推算钱易生于开宝元年（ 968 ）。那么，淳化三年（ 992 ），他已有二十五岁，这在当时参加科考、进入殿试的士子中，也算是很年轻的。

因为有人多了一句嘴，所以钱易这次没有被录取，然而却从此名扬天下。宋太宗曾与苏易简（太平兴国五年的状元，曾官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参知政事等）谈论唐代文人，太宗皇帝说：“真恨自己没能和李白同时啊！”苏易简说：“钱易作诗歌，不比李白差。”太宗惊喜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应当效仿唐朝故事，把他从普通百姓召置翰林学士。”恰逢剑南爆发民众起义，这个念头就搁置下来了。当时真宗皇帝尚在东宫为太子，画山水扇页，把钱易的词歌题在上面，时时观赏。

咸平元年（ 998 ），钱易参加开封府的发解（选拔）试，官府公布他排名第二。他自认为应当是第一，是有人故意压制他，当时他也正被不少人热捧，于是头脑发热，上书指责、讥讽发解官所出试题《朽索驭六马赋》；几百名考生也纷纷联名，上诉开封府推荐不当。事情闹到朝堂，时任翰林学士承旨（翰林学士院的长官）宋白给钱易说好话，而开封府试考官之一、时任度支员外郎冯拯，则向皇帝奏报钱易与宋白私下结交、请托等情况，真宗皇帝大怒，派内宦将冯拯逮捕，投入御史台监狱。冯拯在狱中极力陈说钱易行为不端，不应当被选拔为天子脚下的开封府众士子之首。皇帝也认为，不能让结党营私、你争我斗的风气开了头，意欲压制一下，于是下诏释放冯拯，令开封府试的主考官重新选拔，将文章、品行都非常优秀的人定为第一名，结果，将孙暨排名调为第一，原排名第一的高辅尧降为第二，钱易降为第三，其余的人排名不变。 [4] 咸平二年（ 999 ）春，钱易参加礼部试（真宗因要守丧，称不用殿试），以第二名进士及第，成为这科的“榜眼”，而状元，正是开封府试排名调为第一的孙暨。

（图片采自网络）

中进士之后，钱易被任命为濠州团练推官，这是个州府幕职官，协助州府长官治理公务，为初等职官。濠州当时属淮南路，领有钟离、定远二县，州治设在钟离，在今安徽凤阳县东北临淮关一带。 [5] 后来，钱易改任光禄寺丞，出任蕲州通判。北宋前期，光禄寺丞为寄禄官，并不到光禄寺上班，为从六品上，按这个品级领俸禄；钱易的实际差事，是蕲州通判。本文标题中的“ 倅 ”，音 cu ì，副、辅助的意思，指的就是州郡的副职通判。宋代时，皇帝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设通判与州府长官（知州或知府）互相牵制。通判，全称“通判州事”，其权位有些特殊。论官位，是知州的副手，在知州之下；论职权，可与知州同理一州之政，凡涉及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州府公事的公文，须经知州与通判联署才能生效，通判还有监察官吏之权，可直接通达皇帝，号称“监州”。 [6]

钱易赴任蕲州时，好友、著名文学家、当时大约正在担任左司谏或知制诰的杨亿（ 974 — 1020 ） [7] 赋诗相赠：

钱易赴蕲春 [8]

名重星垣试，官闲月寺中。

竹符千里郡，花浪一帆风。

尘隙驹从度，霞觞酒莫空。

公堂封笔冢，邮舍递诗筒。

骚客休怀楚，词臣合荐雄。

长庚谪仙骨，须入抃鳌宫。

杨亿后来两任翰林学士，官拜工部侍郎，是当时文坛领袖，西昆体代表人物之一，卒谥文，人称“杨文公”。他在这首诗中，称赞钱易当年参加科举考试名列前茅；说现在您要去千里（指从黄河到淮河再到长江的水路）之外的州郡为官了，祝愿您一帆风顺；人生如白驹过隙，今日饯别，我们就好好痛饮一番；期望您到任之后，公务之余，不忘诗歌创作，邮寄给我们欣赏欣赏；莫因为外放到楚地（蕲春古属楚国）、看到那是屈原的故国而伤感，将来，朝中的词臣一定会极力推荐您的。杨亿称赞钱易有扬雄那样的高才，又把钱易比喻为“谪仙”李白（传说是长庚星转世），预言钱易终将回到禁宫担任清要之职。鳌宫，指皇帝居住的宫殿，因其台阶上雕刻有巨鳌图案，故名。唐宋时，翰林学士、知制诰充当皇帝的文学侍从（词臣），常常进入皇宫，按照皇帝的意图起草朝廷重要文书。

诗题中的“蕲春”，指代蕲州。宋代时，每个州都有一个郡号，蕲州，又称“蕲春郡”。北宋前期，蕲州也属淮南路，领有蕲春、黄梅、广济、蕲水四县，相当今湖北东部蕲春、黄梅、武穴、浠水、罗田、英山等县市地，州治设在蕲春县，在今漕河镇罗州城一带。唐宪宗元和六年（ 811 ），蕲州由中州升为上州；北宋神宗元丰三年（ 1080 ）之前，蕲州升为望州，望州比上州高两个等级，用今天网络语言，可以说是“上 ++ ”州。 [9]

《宋史 ·钱易传》在记述钱易任蕲州通判之后，紧接着记述他向朝廷上了一篇建议废除肉刑的奏疏，然后记述他于景德年间通过了贤良方正科考试。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六十四记载，景德三年（ 1006 ）九月丙辰，皇帝在崇政殿亲自面试参加“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考的官员，光禄寺丞钱易、广德军判官石待问两人的答卷，被定为第四等，提拔钱易为秘书丞，石待问为殿中丞。“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称之为制科，是由皇帝特别下诏并亲自主持、为选拔非常人才而特设的一种考试，应试人员须经大臣举荐，先由六名考官在秘阁举行“阁试”，及格者方可参加御试。应试者很少，通过者更少，整个两宋三百余年，举行制科考试仅 22 次，入等次的仅有 41 人。而且惯例是，第一、二等均虚设，实际最高等级为第三等，其次为第三次等、第四等、第四次等。在钱易、石待问之前，从来没有人考中第三等，后到苏轼（ 1037 — 1101 ）之前，也只有吴育（ 1004 — 1058 ）“制策入三等”。吴育为仁宗天圣五年（ 1027 ）进士，景祐元年（ 1034 ）制科第三次等；苏轼为仁宗嘉祐二年（ 1057 ）进士，嘉祐六年（ 1061 ）制科第三等。 [10] 可见，钱易这个景德三年（ 1006 ）制科第四等的含金量是多么的高。

看来，钱易任蕲州通判，当在宋真宗咸平三年（ 1000 ）之后，景德三年（ 1006 ）之前，以咸平五年（ 1002 ）至景德二年（ 1005 ）的可能性最大。关于他任职蕲州情况，现存明清时的五部《蕲州志》，明嘉靖志、清康熙志缺记，而后三部志所记，则错谬不少。如，乾隆《蕲州志》卷六《职官志·文秩官表》，说他“天禧间”（ 1017 — 1021 ）任蕲州通判，卷七《职官志·名宦》又说他于咸平间（ 998 — 1003 ）任蕲州防御判官；咸丰《蕲州志》卷七《职官志·文秩》，说他为真宗时的通判，这个大致准确，只是时段宽泛了一点，而卷八《职官志·名宦》却说他是太宗时的通判；光绪《蕲州志》卷八《职官志·名宦》，沿袭咸丰志的谬误。

废除肉刑，是一项善政，《宋史 ·钱易传》摘录了钱易奏疏的主要内容，说皇帝“嘉纳其言”。清代后三部《蕲州志》在《名宦》中给钱易立传，津津乐道他所做的这件大善事。钱易这篇奏疏，是否可以精确系年于蕲春任内，仅凭传世文献难以判断。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推断，他这个大才子，在蕲春没有仅仅沉浸于文墨，而是深入体察了民情、历练了政务。特别是，这段地方官的实践，让他对刑罚有了切身的体会，他认为，残酷的肉刑对地方治理并无什么助益，这一思想，无疑是在蕲春这个地方、在蕲州通判任上的形成的。

可以说，蕲春这段仕宦生涯，为钱易的成长打下了较好的基础。此后，他顺利通过制科考试，升秘书丞，出任信州通判，改太常博士、直集贤院，迁尚书祠部员外郎，判三司磨勘司，擢知制诰、判登闻鼓院、纠察在京刑狱，迁左司郎中，仁宗天圣三年（ 1025 ）十月，拜翰林学士。 [11] 正如杨亿所料，他终于官拜知制诰、翰林学士，出入鳌宫，做上了皇帝身边清要的官员。有成语说“文人相轻”，但从杨亿与钱易的交往中，我们却看到了惺惺相惜。

《宋史》说钱易“才学瞻敏过人，数千百言，援笔立就”，又说他书法很好，特别是善于用行书、草书书写“寻尺”的大字，“寻”是古代长度单位，一般为八尺，也有说七尺或六尺。他著述丰富，曾校正《道藏经》，著有《杀生戒》，有《金闺集》《瀛州集》《西垣集》《内制集》，以及《青云总录》《青云新录》《南部新书》《洞微志》，遗憾的是，这些著作大多散佚，现仅存《南部新书》十卷，残存《洞微志》一卷。他的儿子彦远、明逸，也相继通过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宋史》说，宋代开国以来，父子兄弟通过制科考试的，仅“钱氏一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