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失控点
腊月二十三,石岚镇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却很密,从早下到傍晚。路面被反复碾压后结成暗冰,像一层不均匀的壳。
镇政府没有停工通知。
那天傍晚,五金厂组织年终聚餐。
这是惯例。
每年都会在镇外那家农家乐,吃饭、喝酒、发点奖金,然后各自回家。
灰色工作服男人也在名单里。
他原本想请假,最后还是去了。
农家乐在山脚,路不算远,但坡多、弯急。那天负责接送的是一辆老旧中巴车,司机是临时顶班的外地人。
车里坐了十几个人。
气氛并不热闹。
饭桌上,酒喝得不多。
大家明显心不在焉,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谈论涨价、裁员,还有人提到最近镇上的事,说到一半就停住。
没人想把话说全。
灰色工作服男人坐在角落。
他几乎没说话,只喝了一点酒。他的注意力不在饭桌,而是在窗外的雪。
他忽然意识到——
这是王秀兰去世后,他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
图片来源网络
返程是在晚上九点半。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更滑。中巴车发动时,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
司机说了一句:
“没事,走得慢。”
车开到半山腰时,对向来了一辆货车。
货车灯光很亮。
司机下意识打方向盘避让,轮胎在冰面上失去抓地力。车身猛地一偏,撞上护栏。
护栏老化。
车没有翻,但整个车身卡在斜坡边缘。
那一瞬间,车厢里一片死寂。
然后是哭声、喊声、混乱的推挤。
有人试图下车。
有人喊别动。
混乱中,车身再次晃动。
护栏彻底断裂。
等救援到达时,车已经滑下坡底。
不是很深,却足以致命。
事故最终确认:
两人当场死亡。
多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昏迷。
死者之一,是厂里一个临近退休的老工人。
另一个,是刚转正不到半年的年轻人。
一个准备离开,一个刚开始。
灰色工作服男人活了下来。
他被压在座椅下,腿部受伤,却意识清醒。
被抬上救护车时,他看见雪地里散落的鞋子、帽子,还有一只翻倒的保温杯。
水在雪地上迅速结冰。
医院走廊里灯光惨白。
幸存者被分别安置,没人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发呆,有人盯着手机却没有拨出任何号码。
灰色工作服男人靠在墙边,脑子一片空白。
第二天,镇上为事故发了通告。
“因天气原因导致交通事故。”
没有追责,没有追问。
死者家属很快赶到。
哭声在医院门口响起,又很快被劝到角落。
镇上的人经过时,大多低头走过。
灰色工作服男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
他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只有恶意才会杀人。
失序本身,就会吞掉人。
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
路过河边时,他停下脚步。
河面结着薄冰,下面是缓慢流动的黑水。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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