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黄河故道的沙砾,带着四千年未散的土腥气,扑在砀山古城墙的残垣上。夯土的肌理早已被岁月揉皱,裂痕里嵌着枯草、碎瓷,还有几粒不知沉睡了多少朝代的梨核。阳光斜斜切过的时候,明暗交错间,像是一部被风化的史书,每一道沟壑都藏着未说尽的故事。指尖抚过墙皮,粗粝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那是秦汉民夫的汗水浸透夯土的温润,是黄河浊浪千百次冲刷的冰凉,也是战火硝烟炙烤后留下的干涩,层层叠叠,压得这方土地格外厚重。
城墙根下,一丛野菊在风中摇曳,细碎的花瓣沾着晨露,恍惚间竟与史料中的记载重叠。夏禹分九州时,这里已是豫州之域,那粒最初的文化种子,便在这片黄河冲积平原上落地生根。《汉书・地理志》注曰:“砀,山名,文石也”,山多坚硬文石,既道出地理特征,更隐喻了此地民风的刚韧。彼时的砀山,还只是茫茫原野上的一处城邑,却已承接了中原文化的基因,在新石器时代的石器打磨声中,在商周青铜器的锈蚀痕迹里,悄悄酝酿着属于自己的文明脉络。
春秋时节,砀山是宋国的重要城邑,车马辚辚,商旅不绝。那时的城墙或许还是简陋的土墙,却已见证过诸侯会盟的庄严,也听过市井之间的喧嚣。战国风云变幻,公元前 286 年齐国灭宋,公元前 280 年五国伐齐后归魏,频繁的政权更迭如同城墙下的野草,枯了又荣,却让这片土地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中,沉淀出兼容并蓄的底色。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设砀郡,辖境跨豫、鲁、皖、苏四省,这座城便成了中原腹地的交通要冲,夯土城墙在统一的政令下得以加固,砖缝里都刻着中央集权的威严。
最难忘楚汉相争的那段岁月。公元前 205 年,彭城大战,汉军五十六万溃败于楚军三万,汉王刘邦一路西逃,至下邑(今砀山)方才脱险。城墙上的旌旗还在风中瑟缩,刘邦已在残垣之下问计群臣。张良立于风中,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提出 “联英布、结彭越、遣韩信” 的千古谋略 ——“下邑之谋”。那一刻,砀山的土,不仅承载着败军的仓皇,更孕育着扭转乾坤的智慧。后来,英布倒戈,彭越扰楚,韩信北击燕赵,汉军由守转攻,最终垓下合围,汉朝一统。这方土地,便在王朝更迭的棋盘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西汉时,这里属梁国疆域,申屠嘉自砀县起身,官至丞相,刚正不阿的品性被《史记》《汉书》永久铭记,成为这片土地最早的精神标识。
隋唐大一统,为砀山带来了相对稳定的发展期。隋开皇十八年,正式定名 “砀山县”,县治设于今砀山镇东,县级建置自此基本稳定。唐宋时期,得益于大运河通济渠段的开通,砀山地处水运要道,商船云集,梨果通过漕运销往四方,明万历五年《徐州府志》中 “砀山产梨” 的记载,便是彼时产业兴盛的佐证。然而黄河的阴影始终笼罩,金世宗大定六年,黄河决口,滔滔洪水迫使县城迁徙至虞山(今砀山县城址),这次迁址决定了其后八百余年的县城格局。
可历史从不是单向的坦途,命运似乎格外偏爱在这片土地上上演毁灭与重生的轮回。公元 1128 年,黄河从河南李固渡决口而来,七百余年的浊浪滔天,让这座城数次沉于水下。明万历十六年,春大饥,夏疾疫;二十六年,砀城为洪水淹没,官民被迫迁徙;三十一年,黄河决口朱家旺口,改道城南;三十四年大水,再改道城北。河水来去无常,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着这座城的命运。元明清三代,砀山的历史几乎是一部与黄河水患搏斗的悲壮史诗,仅清代 268 年间,有记载的黄河流经砀境就达 130 次之多,重大决溢数十次,县志中 “大水”“禾尽没”“人相食” 的记载触目惊心。
崇祯十四年的灾难,更是刻在砀山骨血里的伤痛。据《砀山县志》记载,那年之前,砀山尚有两万九千三百九十三人,可水患、饥馑、瘟疫与盗贼接踵而至,最终仅存六千三百二十七人。站在古城墙遗址前,想象当年的惨状:洪水漫过屋檐,饥民流离失所,瘟疫横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些曾经的市井繁华、城墙巍峨,都在浊浪中化为乌有,只留下满地泥沙,掩埋着无数未竟的故事。
除了洪水,战火的蹂躏也从未远离。公元 1129 年,金兵大举南侵,砀山人纷纷随宋室逃亡,南渡江淮,田园荒芜,赤地千里。金兴定元年,砀山县改属归德府,后升永城县为永州,辖下邑、砀山等三县,宋理宗绍定年间,县城再度为洪水荡没,迁治所至芒砀山南麓保安镇。元末战乱十余年,砀山人十之七八死于兵燹,白骨遍野,满目荒凉。这片土地曾走出五代梁太祖朱温,他出身砀山午沟里,唐末藩镇割据时势力最强,建立后梁后,将故里升为辉州,欲光耀门楣,却终究挡不住王朝更迭的洪流;明代开国名将傅友德南征北战,战功卓著,可故乡的城墙依旧挡不住洪水与战火的轮番侵袭。
沿着古城墙缓缓前行,脚下的沙土松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灰烬上。不远处,南关清真寺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座始建于明永乐十五年后的建筑,是砀山仅存的明代早期完好建筑。当年山西洪洞县 “七苏、八马、十六许” 共 三十一 户回民迁来砀山落户,集资建造了小型清真寺,便是它的前身。寺门朝南,“亘古清真” 四个大字历经风雨,依旧苍劲。老大殿座西朝东,南北长十四米,东西宽十米,木质结构的梁柱上,还留着当年工匠的手痕。明崇祯十五年首次复修,清光绪二十四年,云南开化镇总兵许世亨(砀山回族人)捐款扩建,汉民族的飞檐翘角与伊斯兰建筑的简洁庄重在此完美交融,青砖黛瓦间,藏着不同文化和谐共生的密码。它见过黄河水的涨落,听过战火的轰鸣,却始终默默矗立,如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苦难中坚守着信仰与尊严。
风里忽然传来唢呐声,高亢中带着婉转,穿透了历史的尘埃。这门在明朝正德年间便已广泛流传的艺术,是砀山人生命的底色。高音唢呐称尖笛,低音唢呐称大笛,咔腔、闷腔、咔戏的吹奏形式,单吐、双吐、三吐的精湛技巧,让每一段旋律都饱含情感。婚嫁之时,唢呐声喜庆热烈,驱散了姑娘的娇羞;添丁之喜,唢呐声温润绵长,传递着生命的喜悦;老人仙逝,唢呐声哀婉深沉,寄托着无尽的哀思。砀山人的一生,从出生到离世,都离不开这唢呐声的陪伴,它像黄河故道的流水,滋养着人们的心灵,也传承着坚韧的生命力。
梨园深处,隐约可见匠人雕刻木版年画的身影。这门艺术起源于清朝中叶,最初名为 “画片”,后定名为 “年画”,有《判官》《关公》《五子登科》《门神》等类别,寓含镇宅纳福、忠孝节义之意。匠人选用质地细腻坚硬的砀山梨木作为母版,在上面勾勒雕琢吉祥纹样,线条有阴有阳,有粗有细,刚柔并济。印刷时,颜料浸透木版,在宣纸上晕染开来,色彩鲜艳浑厚,画面饱满紧凑,透着浓浓的民间情趣。这些年画贴在农家的门窗上,不仅装点了岁月,更将祖辈的信仰与期盼,一代代传递下去。
不远处的作坊里,飘来浓郁的梨膏甜香。砀山酥梨作为最古老的地方梨品种,是白梨和沙梨的天然杂交品种,明清时期栽培已渐成规模。当地人将新鲜酥梨去皮去核,不加一滴水,靠自身汁水慢火熬制十余个小时,熬出的梨膏润肺止咳,是秋冬必备的佳品。这门朴素的制作技艺,藏着先民适应自然的生存智慧,黄河冲积的沃土孕育了甜脆的梨果,而人们又将梨果化为抵御疾疫的良方,在苦难中寻得生机。
走着走着,便到了薛显墓。这位明代开国功臣的墓葬,是砀山人才辈出的见证。薛显少骁勇,善骑射,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为明朝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墓葬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这位开国将领的威严。除了薛显,砀山还走出了诸多历史名人,他们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照亮了砀山的历史天空,也为这片土地注入了崇文尚武的精神基因。
清咸丰五年,黄河再次改道,北流经山东入海,结束了七百余年夺淮历史,在砀山北部留下一条高出地表的 “悬河”—— 黄河故道。河水退去,泥沙沉积,留下的不仅是盐碱化的土地,更是一部厚重的抗争史。砀山并未屈服,修堤筑堰、疏浚河道从未停止,他们在沙土地上栽种梨树,让荒芜的故道变成了梨园,用坚韧的生命力对抗着自然的馈赠与惩戒。
站在黄河故道与古城墙的交汇处,夕阳将身影拉得很长。远处的梨园里,梨花如雪,唢呐声依旧悠扬;作坊里的梨膏甜香,与清真寺的香火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砀山独有的文化气息。忽然读懂了这方土地的文化灵魂 —— 它从不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而是在一次次毁灭后的重生;不是完美无缺的建筑遗存,而是残缺中蕴含的坚韧。
黄河冲毁了城池,却淤积出肥沃的土壤,孕育出香甜的酥梨;战火焚毁了家园,却烧不灭唢呐的旋律与年画的色彩;朝代更迭,政权变迁,却带不走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文化的坚守。申屠嘉的刚正、傅友德的骁勇、朱温的雄心,都化作了砀山人的精神血脉,而那些平凡的先民,在洪水与战火中坚守,在艰难岁月里传承,才是文化得以延续的根基。
风又起,卷起黄河故道的沙砾,掠过古城墙的残垣,带着梨花的清香与梨膏的甜醇。这座历经四千年风雨的古城,见过最惨烈的毁灭,也目睹过最坚韧的重生。它的文化灵魂,藏在夯土城墙的裂痕里,藏在唢呐悠扬的旋律中,藏在木版年画的纹样上,藏在每一个砀山人坚韧不拔的品格里。
或许,这就是文化的真谛,它不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而在风雨侵蚀的残垣中;不在宏大叙事的史册里,而在普通人的日常坚守中;不在一成不变的传统里,而在毁灭与重生的轮回中。砀山的土,藏着四千年的苦难与荣光,也藏着文化最本真的韧性 —— 无论历经多少风雨,只要根还在,便终会迎来新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黄河故道上,波光粼粼,如同流淌的历史。砀山的千年故事,早已沉淀在每一粒沙土中,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诉说着文明的密码。
(配图取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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