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都”景德镇老城区有座山,名唤“珠山”。它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明清御窑厂600多年间砸碎的“瑕疵品”层层堆叠而成,海拔仅48米。

“但在制瓷史上,它是珠穆朗玛峰。”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说。

别人眼中的“废墟”,是他眼里等待解码的文明密码。他的日常工作,就是从这上千万片碎瓷中,一片片捡拾、拼对、解读,让沉默的瓷片开口说话。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在修复一件陶瓷文物。(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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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在修复一件陶瓷文物。(受访者供图)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静立于珠山附近。记者跟随翁彦俊走进陶瓷修复室,斜阳透过窗户,洒在长桌的瓷片上。这些瓷片褪去泥土,经清洗、分类、编号,各自有了独一无二的“身份标识”。

他拿起一片明代青花瓷残片,在光下微微转动角度。釉面泛着幽蓝,断口处胎质细腻如膏。

“你看这个断面,胎土淘洗得很干净,釉面光泽温润,这是典型的官窑品质。”他边说边用指腹轻轻划过断口,“它为什么会被砸碎?可能是青花晕散了,也许是器型有一点点歪。”

这就是翁彦俊的“对话”,用眼睛看、用手摸、用仪器测,再用几十年的学养去“听”这片碎瓷诉说的故事。

手捧每一片碎瓷,他都要追问其原料化学成分几何?釉料用什么灰配制?烧成温度多少度?哪一年入窑烧制?为何被淘汰?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工作人员展示一份明成化时期的古陶瓷基因标本。(王凯丰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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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工作人员展示一份明成化时期的古陶瓷基因标本。(王凯丰 摄)

2022年,翁彦俊牵头创立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并联合中国科学院、清华大学、故宫博物院等机构,借助高端设备为瓷片建立起详尽的“DNA档案”。釉色、胎土、配方均被转化为可解析的数据。

“以前看瓷片,靠经验和眼力,现在可以靠数据与算法。”翁彦俊拿起一片明成化瓷片,釉面纹路在光中隐隐流动。

翁彦俊聊起古瓷片时眼里有光。他说,这份对陶瓷事业的执着,源于多年前的经历和触动。拥有经济学、金融学双硕士学位的翁彦俊,曾在跨国公司任职,回到景德镇后,见到当地老窑口荒废、盗挖瓷片的乱象,心如针扎一样刺痛。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内展出的古瓷片。新华社记者 卢哲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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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内展出的古瓷片。新华社记者 卢哲 摄

2012年,他考上北京大学考古学博士,后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访学,并深入美国和墨西哥等国进行陶瓷考古调查。他说:“走得越远、到的地方越多,越明白中国陶瓷是何等瑰宝。”

如今,古陶瓷基因库已收录1.2万件标本、近百万条数据,曾经模糊的工艺史正逐渐变得清晰。翁彦俊和团队已修复近4000件御窑文物,借助基因库不仅能为古瓷“验明正身”,更能复刻失传的制瓷工艺。

此前,荷兰的资深古陶瓷收藏家托恩·莱特沃里苦证多年无果的龙纹瓷盘,经基因库数据比对,很快确定为晚清民窑产品;由数十片碎瓷片拼成的“孤品”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已重新展翅,也成为博物院文创IP“岁岁鸭”的原型……

  国家一级文物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熏的修复前后对比图。(受访单位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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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一级文物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熏的修复前后对比图。(受访单位供图)

面对碎瓷,他是严谨的考古学者;玩转人工智能、打造文创IP时,他是跨界探路者。自称“游戏迷”的翁彦俊,把运营博物馆比作经营模拟类游戏:需要整合资源、讲究策略,更考验耐心。

“让文物活起来,不是一句空话,要让年轻人愿意听、能触摸。”翁彦俊深知,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离不开与年轻人的对话。

博物院开发的微信小游戏《青花秘境》,玩家可化身“督陶官”,在虚拟陶阳里街区探秘、社交、设计纹样;文创IP “碎碎鸭”,年销售额超千万元;VR游戏《高岭战记》也在筹备中,尝试以游戏语言讲述陶瓷故事……

这种“翻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能力,也让他成为文明交流的桥梁。牵头成立“国际瓷器研究联盟”,联合22个国家和地区89家机构的200多名学者,研发古陶瓷国际标准,共同绘制世界瓷器互动地图;创办英文学术期刊《国际瓷器研究》,搭建国际学术交流平台。

  御窑博物馆夜景。新华社记者 卢哲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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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窑博物馆夜景。新华社记者 卢哲 摄

暮色渐沉,御窑博物馆的红砖拱廊在灯光下勾勒出温润厚重的线条。这座由90万块老窑砖砌成的建筑,已成为年轻人争相打卡的地标,2025年接待游客超260万人次。

“陶瓷曾是商品,今天成为文明对话的媒介。”他说。(记者赖星、黄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