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虾壳在徐学礼指尖裂开,发出清脆的细响。

鲜红的汁水沾了他一手。

餐桌对面,陈峻熙跷着腿,正对着手机屏幕,用法语飞快地说着什么。

他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优越与戏谑的笑容。

徐学礼听不懂那些词。

但他看到了外孙嘴角的弧度。

然后,陈峻熙把手机稍稍偏转,对准了正在为他剥虾的外公。

他的声音清晰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看,就这老东西,正伺候我呢。”

“动作笨得可怜。”

“他也配?”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曾凤英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徐学礼剥虾的动作,只停了不到半秒。

他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慢擦了擦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老伴。

他的嘴唇动了,吐出的,是同样流畅、却冰冷得多的法语。

声音不大,每个音节都像沉入水底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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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起的时候,曾凤英正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上给她那几盆半蔫的茉莉浇水。

是个陌生的国际长途。

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在拖鞋上。

喂了几声,那边才传来一个年轻、略显疏离的男声。

“外婆,是我。”

是峻熙。陈峻熙。

曾凤英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喉咙有些发紧。

“峻熙啊?是峻熙吗?”

她摘下老花镜,用手背快速抹了下眼角。

“你……你好久没打电话了。”

“嗯。”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背景有些嘈杂,“我下个月初回国。”

“回来看看。”

曾凤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回国?好,好哇!什么时候到?让你外公去接你!”

她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航班信息我晚点发你邮箱。”

陈峻熙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通知一件公务。

“不用太麻烦,简单点就行。”

“对了,我这次回来,也想顺便处理一些……关于傅氏集团的事情。”

“我母亲留下的那份权益,需要弄清楚。”

他说“傅氏集团”和“权益”这几个字时,音调略微加重了些。

曾凤英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浇花壶的把手。

“好,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家里都好的,你外公也好。”

“你一个人回来吗?你爸爸……”

“就我一个。”陈峻熙打断了她,似乎不想多谈,“先这样,我还有事。”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忙音响了好一会儿,曾凤英才缓缓放下听筒。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徐学礼正伏在旧书桌前,临摹一本字帖。

他的背有些佝偻,握笔的手很稳。

“学礼,”曾凤英声音有些发飘,“峻熙来电话了。”

“他要回来了。”

徐学礼的笔尖在宣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

他慢慢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

“哦。”

“什么时候?”

“下月初。”曾凤英走进来,倚着门框,“他还提了傅氏集团,说他母亲那份……”

徐学礼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未写完的字上。

“回来好。”

“孩子大了,是该回来看看。”

他的语气平平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曾凤英看着他,眼底那点忧色,又浮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那我明天去买点新被褥。”

“把他妈妈从前那个房间,再好好收拾收拾。”

徐学礼点点头,继续提笔写字。

笔锋落下,是一个“静”字。

墨迹深沉。

窗外,暮色渐渐拢了上来。

02

机场接机口人头攒动。

徐学礼和曾凤英挤在人群前面,伸着脖子张望。

曾凤英特意穿了件半新的暗红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徐学礼还是平常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广播里航班到达的信息响过好几遍。

终于,一个高挑的身影拖着银色行李箱走了出来。

陈峻熙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副墨镜。

在略显嘈杂的机场里,他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亮眼。

“峻熙!这儿!”

曾凤英挥着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

陈峻熙摘下墨镜,目光扫过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礼节性的微笑,拖着箱子走过来。

“外公,外婆。”

他先朝徐学礼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曾凤英。

“路上还顺利吧?累不累?”

曾凤英想帮他拿箱子,陈峻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不用,我自己来。”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的外语腔调。

“车在外面。”

徐学礼说了一句,转身走在前面。

回去的路上,是徐学礼开着他那辆老旧的国产轿车。

陈峻熙坐在副驾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空间依然显得有些逼仄。

车内有种淡淡的、陈旧的气味。

“家里离市区远吗?”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有些灰蒙蒙的城市景观,问道。

“不远,坐地铁也方便。”

曾凤英在后座接话,语气带着小心。

“就是小区老了点,但挺安静的。”

陈峻熙“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子驶入一个墙皮有些剥落的老旧小区。

停在了一栋六层楼房的下面。

没有电梯。

徐学礼拎起那个不小的行李箱,一步步走上楼梯。

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

陈峻熙跟在后面,看着外公微微起伏的肩背,和那双提着箱子的、骨节粗大的手。

他没说什么。

进了家门,是一间收拾得整洁、但显然充满岁月痕迹的客厅。

家具都是旧的,但擦得很亮。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饿了吧?先吃饭,洗洗手。”

曾凤英忙活着摆碗筷。

饭菜很丰盛,都是些家常菜,摆了一桌子。

陈峻熙坐下,目光在几个菜上扫过,没动筷子。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

曾凤英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你妈妈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陈峻熙看着碗里的排骨,顿了一下,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与徐学礼吃饭时轻微的咀嚼声,和曾凤英不时劝菜的热情,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徐学礼问,声音平和。

“看情况吧。”

陈峻熙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主要是想处理一下我母亲遗产相关的事情。”

“傅德厚先生的傅氏集团,您二位……了解吗?”

他的目光在徐学礼和曾凤英脸上停留。

曾凤英夹菜的手顿了顿。

徐学礼慢慢喝了口汤,抬眼看他。

“听说是很大的企业。”

“你妈妈是傅先生的养女,这些事,我们老了,也不太懂。”

陈峻熙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嗯,是比较复杂。”

“我联系了集团现任的肖高昂先生,约了时间见面谈谈。”

“毕竟,法律上我有继承部分权益的可能性。”

他说“可能性”时,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意味。

“见见也好。”

徐学礼点点头,没再多问。

“你妈妈那个房间给你收拾好了,缺什么就跟外婆说。”

曾凤英岔开了话题。

晚饭在一种表面温和、底下却有些滞涩的气氛中结束了。

陈峻熙回到给他准备的房间。

房间很小,床单被套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但墙角的漆有些脱落,窗户也是老式的。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黢黢的、排列紧密的楼房。

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他拿出手机,给法国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到了。环境比想象的还要……传统。”

“希望事情顺利。”

他收起手机,脸上那点礼貌性的温和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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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陈峻熙总是早出晚归。

他说是去“考察”和“拜访”,西装革履地出门,回来时脸上常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有时还有隐隐的烦躁。

徐学礼和曾凤英不过多询问。

只是曾凤英每天都会准备好早餐,晚上留好饭菜,在客厅里等他到很晚。

陈峻熙通常只是匆匆吃几口,就说累了,回房间去。

他和外界的联系,似乎远比与屋里这两个老人密切。

手机时常震动,他接电话时会走到阳台或自己房间,压低了声音。

说的多是法语,偶尔夹杂着英语或中文的商业词汇。

这天晚上,陈峻熙回来得比平时更晚一些。

脸色有些阴沉。

曾凤英热好饭菜端上来,轻声问:“今天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陈峻熙扯了扯领带,没什么胃口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见了傅氏集团的肖高昂。”

他语气不太好。

“态度很强硬,话里话外,说我母亲只是养女,年代久远,很多文件不清不楚。”

“暗示我想继承股权,难度很大,近乎不可能。”

他冷笑了一下。

“无非是想把我挡在外面。”

曾凤英和徐学礼对视了一眼。

徐学礼放下手里的报纸,缓缓说:“大公司,规矩多。”

“慢慢来。”

“慢慢来?”陈峻熙抬起眼,眉宇间有些压不住的火气,“这种机会窗口不会一直开着。”

“肖高昂那种人,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他看着面前两个沉默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更多的是不耐烦。

跟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们懂什么资本运作?懂什么股权博弈?

他们只懂得守着这间老房子,做一桌可能都没人想吃的饭菜。

“我吃饱了。”

他推开几乎没动的饭碗,起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曾凤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徐学礼重新拿起报纸,目光却停留在某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房间里,陈峻熙松开领带,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肖高昂助理发来的、措辞礼貌但冰冷的邮件回复。

核心意思依旧是:需要更多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文件,集团目前无法确认您的继承主张。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母亲去世得早,关于她和傅德厚的关系,父亲那边也知之甚少,更别提什么具有法律效力的细节文件了。

这次回国,本是抱着希望,以为凭借血缘和养女身份,至少能打开一个口子。

没想到肖高昂这块铁板如此难啃。

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

他不甘心。

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巨大的财富和地位,仿佛就在玻璃后面,看得见,却摸不着。

而他能求助的,似乎只有外面那两个,与他隔着巨大鸿沟的“外公外婆”。

他们能帮上什么?

陈峻熙闭上眼,手指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或许,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作为母亲直系亲属的身份,以及他们可能知道、但从未提起过的某些往事?

得想办法,从他们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哪怕是一点点线索也好。

04

周末上午,门铃响了。

曾凤英在围裙上擦着手去开门,脸上露出笑容。

“玉洁来啦?快进来。”

来的是丁玉洁,曾凤英多年的老闺蜜。

她提着个布袋子,穿着普通的棉布衫,笑容和善。

“凤英,学礼,没打扰你们吧?”

“说的什么话,快坐。”

徐学礼也从书房出来,点头打招呼。

陈峻熙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了丁玉洁。

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叫了声“丁婆婆”。

丁玉洁笑眯眯地打量他。

“这就是峻熙吧?长这么大了,真精神,跟你妈妈年轻时有几分像。”

陈峻熙敷衍地笑了笑,接了水就想回房。

“峻熙,这是你丁婆婆,妈妈小时候,她也常来家里玩的。”

曾凤英介绍道。

陈峻熙只好停下脚步,又寒暄了两句。

丁玉洁和曾凤英坐在沙发上聊起了家常,多是些物价、身体、儿女之类的琐碎话题。

陈峻熙听了几句,觉得无聊,正要离开,却听到丁玉洁压低了声音,对曾凤英说:“那孩子……看着是挺傲气的。”

“你们这段日子,观察得怎么样?”

陈峻熙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客厅,假装在饮水机前调整水温。

耳朵却竖了起来。

曾凤英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忧心。

“才回来几天,也看不出太多。”

“就是……心思好像全在那公司的事情上。”

“对家里,淡淡的。”

丁玉洁轻轻拍了拍曾凤英的手背。

“德厚大哥当初定下那个规矩,也是用心良苦。”

“就怕财富给了不该给的人,反而害了孩子,也对不起他妈妈。”

“你们是关键的观察人,担子重啊。”

“我知道。”曾凤英叹息般地说,“就是有时候看着他,想到他妈妈,心里……”

她没再说下去。

徐学礼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峻熙的心脏莫名跳快了几拍。

观察?规矩?关键的观察人?

她们在说什么?

是在说他吗?和傅德厚的遗产有关?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但信息太碎片化了。

他不敢久留,怕引起怀疑,端着水杯,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后,眉头紧锁。

丁玉洁的话是什么意思?

外公外婆在“观察”他?是傅德厚遗嘱里定的“规矩”?

他们不只是普通的退休老人?他们在遗产继承这件事里,有某种“关键”角色?

这个可能性,让他既惊又疑,还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如果真是这样……

他需要验证。

但不能直接问,那样太蠢了。

得想办法,从侧面探听,或者……让他们自己“支持”他。

只要他们站在他这边,或许事情就会有转机。

陈峻熙看着窗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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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几天后,陈峻熙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肖高昂先生的特别助理,姓赵。

语气非常客气,邀请他到一个私密性很好的茶舍见面。

陈峻熙带着疑惑去了。

茶舍的包厢很雅致,赵助理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

“陈先生,肖总对您的情况很关注。”

赵助理亲自给他斟茶,开门见山。

“之前在公司,有些话不方便深谈。”

陈峻熙不动声色:“赵助理有话不妨直说。”

“肖总的意思是,关于您母亲傅女士名下的权益,虽然存在历史遗留问题,但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赵助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考量。

“关键在于,如何‘证明’您和您母亲与傅老先生之间,确实存在被法律认可的、足够紧密的继承关系。”

“而这一点,”他顿了顿,“傅老先生生前最信任的一些故交老友的态度,或许会起到很微妙的作用。”

陈峻熙的心猛地一跳。

“您是指……”

“比如,一直低调生活的徐学礼先生,曾凤英女士。”

赵助理微微一笑。

“据我们了解,他们二位,与傅老先生渊源极深。”

“如果他们愿意出具一些证明,或者仅仅是表达对您继承母亲遗产的支持态度,在董事会和一些元老那里,分量会很不一般。”

陈峻熙握紧了茶杯。

外公外婆……果然不简单。

连肖高昂都如此忌惮他们的态度?

“当然,”赵助理话锋一转,“如果事情最终因为各种复杂原因,无法按照您期望的方向发展……”

“肖总也愿意考虑以其他方式,对您进行一定的……补偿。”

“毕竟,您是傅女士的血脉。”

“前提是,大家能够友好沟通,避免不必要的……对立和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肖高昂给了他两条路。

一条,是争取到外公外婆的支持,增加继承筹码,去搏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另一条,是接受“补偿”,放弃继承主张,拿一笔钱走人,不要给肖高昂和管理层添乱。

陈峻熙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

肖高昂的“补偿”或许不菲,但比起傅氏集团那可能高达天文数字的股权,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想放弃。

而突破口,似乎就在那两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老人身上。

他需要他们的“支持”。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我明白了。”陈峻熙抬起头,脸上恢复了自信的神采。

“感谢肖总和赵助理的指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茶舍,陈峻熙觉得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原来如此。

外公外婆手里,果然捏着能影响局面的东西。

观察期?关键人?

不管那是什么,他必须让他们站在自己这边。

以前是他疏忽了,以为他们无关紧要。

现在,他得改变策略。

得讨好他们,获取他们的信任和支持。

至少,要让他们愿意为自己说句话,或者拿出点什么有利的“证明”。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去一家高级水果店,买了一个昂贵的进口果篮。

又去糕点店买了曾凤英可能喜欢的软心糕点。

他要让外公外婆看到他的“心意”和“改变”。

为了那笔巨大的遗产,这点投入和表演,不算什么。

06

晚饭时,陈峻熙的表现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主动帮忙摆碗筷,询问曾凤英做饭辛不辛苦。

还说起法国一些有趣的风俗见闻,语气轻松,偶尔逗得曾凤英露出笑容。

徐学礼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饭吃得差不多了,陈峻熙放下筷子,语气诚恳。

“我回来这些天,忙着外面的事情,对您二老关心不够。”

“明天周末,我在家吃饭。听说现在国产的龙虾也不错,我买两只回来,咱们尝尝?”

曾凤英有些意外,连忙说:“不用不用,那多贵啊,家里饭菜就挺好。”

“没关系,外婆。”

陈峻熙笑容温和。

“我难得回来,也想尽点孝心。”

“就这么说定了,我来安排。”

徐学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喝了口茶。

第二天下午,陈峻熙果然提回来两只生猛的大龙虾,还有一些配菜。

他甚至还带了一瓶看起来不错的白葡萄酒。

“我不会做这么复杂的,还得麻烦外婆。”

他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我来打下手。”

曾凤英很是高兴,忙活起来。

厨房里,陈峻熙笨拙地帮忙洗菜递东西,和曾凤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话题偶尔会带到过去,带到母亲,带到傅家。

陈峻熙问得很小心,像是随口的好奇。

曾凤英的回答却总是有些含糊,或者笑着把话题岔开。

“都是老早的事了,记不清喽。”

陈峻熙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不显。

晚餐很丰盛。

龙虾清蒸,红彤彤地摆在桌子中央,香气扑鼻。

陈峻熙开了那瓶白葡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外公,外婆,我敬您二老。”

他举杯,语气真诚。

“谢谢你们。”

徐学礼和他碰了碰杯,抿了一口。

曾凤英眼眶有些湿润,连声说“好孩子”。

气氛似乎前所未有的融洽。

开始吃龙虾。

陈峻熙自己试了一下,剥得不太利索,汁水溅到了衣服上。

他皱了皱眉。

“我来吧。”

徐学礼忽然开口。

他拿过陈峻熙面前的盘子,又拿过一只龙虾。

老人家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拿起工具,熟练地卸下虾钳,然后沿着虾壳的缝隙,稳稳地撬开。

手指沾满了油亮的汁水。

他低着头,很专注。

一点一点,将完整的、雪白的龙虾肉剥出来,放到陈峻熙的盘子里。

自己盘子里,还是空的。

陈峻熙看着外公那双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灵巧地对付着坚硬的虾壳。

心里那点因为剥虾麻烦而产生的烦躁,忽然被一种微妙的情绪取代。

是一种混合着优越感的满意。

看,这个沉默寡言、看似无用的老头子,此刻不正在小心翼翼地伺候他吗?

他配得上这样的服务。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他法国那个最要好的朋友,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陈峻熙嘴角勾起一抹笑,接通了。

“嘿,陈!在干嘛呢?”朋友活力十足的声音传来,说的是法语。

“在吃晚饭,家庭聚餐。”陈峻熙也用流利的法语回答,把摄像头对准了餐桌。

“哇哦,看起来不错!中餐吗?”

“对,有龙虾。”陈峻熙语气轻松,带着点炫耀。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和老人家吃饭很无聊吧?”朋友调侃道。

陈峻熙笑了一声,目光扫过正埋头为他剥虾的徐学礼,和旁边微笑着看着他的曾凤英。

一种想要在朋友面前展示自己“掌控感”和“优越处境”的冲动,涌了上来。

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他压低了点声音,但确保手机能收清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是啊,无聊透了。”

“看我外公,正给我剥龙虾呢。”

“动作慢吞吞的,手也抖,看着真费劲。”

他故意把手机镜头往徐学礼那边偏了偏。

“就这老东西,也就只能做做这种事了。”

“他也配给我服务?”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对朋友说话时的那种、略显夸张的笑意。

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瞬间被抽空了。

曾凤英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手里的筷子,“嗒”一声轻轻掉在了桌上。

她听不太懂法语,但外孙那种语气,那种神态,还有那句清晰钻入耳朵的、用来指代徐学礼的“老东西”,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一下。

徐学礼剥虾的动作,停了。

不到半秒。

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最后一点虾肉完整地剔出。

然后,他拿起旁边干净的湿毛巾,慢慢地、仔细地擦着自己沾满油渍的手指。

一根,又一根。

擦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擦干净了。

他这才抬起头。

没有看满脸得意、还在对着手机说什么的陈峻熙。

而是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的曾凤英。

他的嘴唇动了。

吐出的,是同样清晰、流利、却冰冷坚硬如铁的巴黎法语。

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他的声音不大,平稳得可怕。

曾凤英猛地看向他,嘴唇哆嗦着。

陈峻熙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他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里他朋友那夸张的表情也僵住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边。

徐学礼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外孙那张惨白的脸。

然后,重新落回老伴身上。

说出了那句,决定一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