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宴的包厢里,笑声和恭维声混着酒气,一层层漫上来。

韩子晋站在主位,衬衫领口松开,脸颊泛红。

他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捏着胸前那块玉。

灯光下,羊脂白玉温润生光,龙纹盘踞,每一道刻痕都熟悉得刺眼。

“这可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送的。”他声音扬高,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桌上的人挨个传看,发出低低的惊叹。

我坐在沈蓓旁边,看着她。

她垂着眼,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碗里凉掉的菜,耳根泛红。

那枚玉佩在我眼前传递,经过一双双手,最后回到韩子晋掌心。

他手指摩挲着玉身,朝沈蓓的方向,若有若无地笑了笑。

我慢慢放下茶杯。

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没人注意。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沈蓓终于抬起眼,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看她,径直朝包厢门口走去。

走廊地毯很软,脚步声被吸走了。

我拿出手机,解锁,拨号。

三个数字,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很稳。

电话接通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外面是城市零星的灯火。

“喂,110吗?”

我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表。

“我要报案。”

“有人盗窃我家传的玉器,价值很高,现在人赃并获。”

“地点在锦华酒店三楼,云锦厅包厢。”

“对,我现在就在这里。”

“我会在门口等你们。”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包厢里的喧闹,隔着厚重的门,隐约传出来一点。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框,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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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祖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了很多,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我推门进去,才慢慢转过来。

“睿翔来了。”声音干哑。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爸走得早,”他忽然开口,“有些事,我得直接交代给你。”

我心里沉了一下,握紧他的手。

他示意我扶他坐起来些。我摇高病床,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他喘了几口气,才从自己贴身的睡衣口袋里,摸出个深蓝色的绒布小袋。

袋子很旧了,边角有些发白。

他用那双颤抖的手,解开口袋的抽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玉佩落在他掌心。

羊脂白玉,半个巴掌大小,雕着盘绕的龙纹。玉质极润,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咱们林家,祖上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世代守着点手艺,也守着点念想。”祖父用拇指轻轻摩挲玉佩,“这玉,传了四代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可它是咱家的根。”

他把玉佩放进我手里。

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拿着。”他看着我,眼神很深,“玉在,人在。这话是老话,你得记住。”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爷爷。”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回去吧。蓓蓓一个人在家。”

“我陪您一会儿。”

“不用。”他没睁眼,“回去。”

我握紧手里的玉佩,绒布袋攥在另一只手里。站了一会儿,看他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离开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把玉佩放回绒布袋,收紧抽绳,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贴胸放着,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形状和重量。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刷器来回刮着前挡玻璃上的雨水。

等红灯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口袋的位置。

玉在,人在。

祖父没明说,但我知道。这块玉传到我手里,意味着什么。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沈蓓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声很大。听见我开门,她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啦?爷爷今天怎么样?”

“精神不太好。”我脱了外套,小心地没让口袋里的东西磕碰,把外套挂进玄关衣柜。

“晚饭吃了吗?我给你留了菜。”

“吃过了。”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看得入神,跟着节目里的人一起笑。

我看着她笑起来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玉佩的事,现在说,好像也不是时候。

手机在她身边响了一下,屏幕亮起。

她随手拿起来看,嘴角的笑意加深,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谁啊?”我问。

“子晋。”她头也没抬,“问我下周有没有空,陪他去挑个送给客户的礼物。他眼光不行。”

韩子晋。

这个名字,最近在她嘴里出现的频率,高得有些刺耳。

“他又升职了,应酬多,头疼着呢。”她终于回完信息,放下手机,靠进沙发里,“不过也是好事,他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她语气里的熟稔和亲近,像一根细小的刺。

我没接话。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回应,视线又回到电视上,跟着节目的节奏笑着。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

关上门,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绒布袋。

玉佩倒在书桌的台灯下。

灯光照上去,龙纹的每一处转折,每一道深浅,都清清楚楚。玉质莹润,白得纯净,没有一点杂色。

我看了很久,才把它重新收好,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钥匙只有一把,我穿进了自己的钥匙串。

回到客厅,沈蓓已经关了电视,正在收拾茶几上的零食袋。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子晋升职宴,请柬发我了。咱俩一起去啊。”

她语气轻快,理所当然。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弯腰的背影。

“嗯。”我说。

02

之后几天,医院、公司、家里,三点一线。

祖父的情况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昏睡着。

那块玉佩,我每天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它静静地躺在绒布袋里,沉甸甸的,压着一份说不清的责任。

沈蓓依旧忙碌,她在一家文化机构做活动策划,事情杂,下班时间没个准。

韩子晋的名字,还是时不时从她口中冒出来。

“子晋今天给我推荐了一家特别地道的本帮菜馆,周末我们去试试?”

“子晋说他们公司那个新项目,甲方难搞得很,他头发都快薅秃了。”

“哎,你看子晋发的这个视频,笑死我了。”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上面是韩子晋在健身房对着镜子搞怪的自拍。

我扫了一眼,没笑。

她撇撇嘴,收回手机。“没劲。”

有时她接韩子晋的电话,会不自觉地走到阳台或者卧室,声音压得低,但笑声还是能断断续续传出来。

时间不长,通常也就十几二十分钟。

可那十几二十分钟里,家里的空气好像都停滞了,只有她隐约的、轻快的语调,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却硌得人难受。

我通常就坐在客厅,看着手里的书,或者处理些工作邮件。

一页书,半天没翻过去。

邮件上的字,排着队晃,进不了脑子。

有一次,她又在阳台打电话,打了快半小时。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阳台玻璃门,看见她背对着我,倚着栏杆,午后的阳光给她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正笑着说什么,肩膀轻轻耸动。

我收回视线,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

杯子搁在料理台上,声音有点重。

她大概是听到了,过了一会儿,拉开门进来,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子晋他们部门团建,去爬山,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跟我这儿哭惨呢。”她一边说,一边摇头笑,“那么大个人了,毛毛躁躁的。”

我没说话,拿着杯子去洗。

水流哗哗响。

她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怎么了?这几天都没什么话。”

“没什么。”我擦干杯子,放回橱柜,“累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是不是爷爷的病……让你压力太大了?”她声音软下来,“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握住她环在我腰前的手。

她的手很暖。

“嗯。”我应了一声。

有些话,在舌尖转了转,终究还是和着无声的叹息,咽了回去。

质问她吗?问她为什么和韩子晋有那么多话讲?

问出来了,然后呢?

她会睁大眼睛,用那种混合着惊讶和委屈的眼神看我:“彭睿翔,你想什么呢?子晋就是我好朋友,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接着可能会是争吵,或者她耐心的、带着点无奈的解释。

最后大概会以我的“多想”和她的“保证注意”收场。

这样的循环,我想象过,也隐约觉得疲倦。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爷爷的病,公司的项目,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韩子晋是她大学同学,认识比我早,这些年关系一直不错。我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

是那枚玉佩,把一些细微的不安放大了吗?

那天晚上,沈蓓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忽然说:“对了,子晋说明天下午过来一趟,给我送点东西。”

我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抬起头。“送什么?”

“就上次我托他帮我买的香水,国内专柜没货,他正好有朋友出国,帮我带了一瓶。”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护肤,“顺便……他说有点账目上的问题,想咨询一下你这个专业人士。”

镜子里的她,神色自然。

“咨询我?”

“对啊,他们部门有些报销流程和税务上的事儿,他搞不太明白,你不是会计师嘛,正好问问你。”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帮个忙呗,老公。”

她很少用这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叫我“老公”。

我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行,明天我下班直接回来。”

“嗯!”她满意地转回去,对着镜子拍打脸颊。

我关了我这边的台灯,躺下。

黑暗中,她护肤品的淡淡香气飘过来。

还有她刚才那句轻快的“老公”。

我闭上眼。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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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比平时早了点下班。

到家的时候,韩子晋已经来了。

他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坐姿随意,正和坐在单人沙发里的沈蓓说着什么。

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深色礼品袋。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看过来。

“睿翔回来啦。”韩子晋率先站起来,笑容满面,伸出手,“打扰了打扰了。”

我走过去和他握了下手。“韩先生,好久不见。”

“哎,叫什么韩先生,太见外了,跟蓓蓓一样叫我子晋就行。”他收回手,态度热络,“早就该来拜访了,一直瞎忙。”

沈蓓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子晋刚来一会儿,我还说你怎么还没回呢。”

“路上有点堵。”我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沈蓓旁边的沙发扶手旁,没坐。

“睿翔哥,听蓓蓓说你最近也挺忙的,还得跑医院。”韩子晋重新坐下,语气关切,“老爷子身体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需要静养。”我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那个礼品袋。

沈蓓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立刻拿起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看,子晋帮我带的香水,就这个牌子,我找了很久。”

她打开盒子,给我看里面的玻璃瓶。

我对香水没什么研究,只点点头。

“一点小事。”韩子晋摆摆手,随即换了个话题,“其实今天来,主要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们部门最近有些财务报销和税务处理上的问题,搞得人头大。蓓蓓说你是行家,我就厚着脸皮来取取经。”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公司内部流程文件和几张票据复印件,问题确实比较专业和琐碎。

我在他对面坐下,就着文件,一条条给他解释起来。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还会用手机备忘录记几下。

沈蓓给我们切了茶,然后就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或者看看手机。

工作上的话题,进行得还算顺畅。

解答得差不多时,韩子晋合上文件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感谢了,睿翔哥。真是隔行如隔山,你这么一说,我就清楚多了。改天一定得请你吃饭,好好感谢。”

“不必客气。”我把文件夹递还给他。

他接过,却没有立刻收起来,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敲,像是随意地开口:“听蓓蓓说,你们家老爷子是位老手艺人?做玉雕的?”

我抬眼看他。

沈蓓也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嗯,爷爷以前是做这个的。”我语气平淡。

“那可是真本事。”韩子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浓厚的兴趣,“传统手艺,现在越来越少见了。老爷子手里,肯定留了不少好东西吧?家传的宝贝有没有?”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我脸上。

客厅的光线明亮,我能看清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蓓笑了起来。“子晋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哎,这不是最近跟着领导,接触了些喜欢收藏的客户嘛,耳濡目染,就有点好奇。”韩子晋笑着解释,目光又转向我,“尤其是玉,都说人养玉玉养人,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灵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爷爷年纪大了,早就不做了。留下来的,也就是些念想。”

“念想才珍贵啊。”韩子晋感慨道,语气真诚,“不像现在市面上那些东西,都是商品味儿。真正的老物件,有传承,有故事。”

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又问:“睿翔哥,老爷子有没有传下来什么特别的玉件给你?比如玉佩什么的?我那个客户,就特别喜欢收藏各种玉佩,说方寸之间,见匠心见传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蓓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些好奇。

我放下茶杯,陶瓷底座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爷爷是留了些东西。”我迎上韩子晋的视线,慢慢说,“不过,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自己家里留着纪念的,不值什么钱,也谈不上收藏。”

韩子晋脸上的笑容未变,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传家宝嘛,意义大于价值。是我唐突了,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他又闲聊了几句,看看时间,便起身告辞。

沈蓓送他到门口。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门口传来的道别声和隐约的轻笑。

过了一会儿,沈蓓关上门回来,手里还拿着那瓶香水,脸上带着笑。“子晋这人,现在对收藏感兴趣了,问得还挺细。”

她走到我身边,把香水瓶举到鼻尖嗅了嗅,很满意的样子。

“这香水不便宜吧?”我问。

“嗯,是挺贵的。”她点点头,随即又补充,“不过子晋说朋友带,有折扣。我把钱转给他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怎么样,味道好闻吗?”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或遮掩,只有得到心仪之物的单纯喜悦。

还有对“好朋友”自然而然的信任。

“嗯。”我应了一声,移开目光,“挺好。”

心里那根刺,却好像扎得更深了点。

韩子晋刚才那些问题,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吗?

他对玉佩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关注,是为了他的客户,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证据。

只有一股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04

祖父是在一个凌晨走的。

医院打来电话时,我和沈蓓都在熟睡。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接完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几分钟,才起身开灯。

沈蓓被灯光晃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爷爷走了。”我说。声音干涩。

她瞬间清醒,坐起来,看着我,然后伸手握住我的胳膊。“……我陪你过去。”

处理丧事的那几天,人像是飘着的,脚踩不到实地。

按祖父的意愿,一切从简。来的大多是些旧相识,老街坊,还有他早年带过的徒弟。

他们拍着我的肩膀,说着“节哀”,说着“老爷子是喜丧”,说着“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一一应着,点头,递烟,倒茶。

沈蓓一直陪在我身边,穿着素色的衣服,帮忙招呼,眼睛也红红的。

她没经历过这些,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尽力。

韩子晋也来了,一身黑色西装,送了奠仪,在祖父遗像前郑重鞠了三个躬。

他找到我,握了握手,语气沉痛。“睿翔哥,节哀顺变。老爷子是厚道人,走得安详,是福气。”

我点头致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家里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和蓓蓓这么多年朋友,别见外。”

“谢谢,有心了。”我抽回手。

葬礼结束,把最后几位亲戚送走,回到空荡荡的家,那种疲惫才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我打开,那个深蓝色绒布口袋静静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玉还在。

人,已经不在了。

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睿翔?”是沈蓓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我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我把玉佩放回抽屉,锁好。钥匙串上的那把铜钥匙,贴着掌心,硌得生疼。

打开门,沈蓓站在外面,担忧地看着我。

“我煮了点粥,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到餐厅。

粥是白粥,冒着热气。

我慢慢吃着,没什么味道。

沈蓓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水杯,也没说话。

安静在餐桌上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起身去玄关,拿回一个东西。

一个深红色的烫金请柬。

“今天……子晋给的。”她把请柬放在桌边,声音很轻,“他下周末的升职宴。我说了家里有事,可能不去。但他坚持让带上,说……有空就去,没空就算了,是个心意。”

我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请柬很精致,封面上印着暗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想去吗?”我问。

沈蓓看了我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杯壁。“我……我也不知道。看你。你最近心情不好,不去也行。我跟他说一声。”

我咽下嘴里的粥,放下勺子。

“去吧。”我说。

她有些意外。

“爷爷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总闷在家里,也不好。去坐坐,就当换换心情。”

沈蓓仔细看着我的脸,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那……行。我跟他说一声。”

她把请柬拿起来,看了看日期和时间,又放下。

“睿翔,”她忽然叫了我一声,“你……是不是一直不太喜欢子晋?”

我抬起眼。

她抿了抿嘴唇,继续说:“我感觉到了。每次子晋来,或者我提起他,你话就变少了。这次爷爷的事,他也挺帮忙的,跑前跑后的……”

“没有不喜欢。”我打断她,声音平静,“他是你朋友,我尊重你的社交。”

“可是……”

“沈蓓,”我看着她,“我们是夫妻。你有你的朋友,我理解。但有些界限,我希望你能明白。”

她的脸微微涨红。“什么界限?我和子晋就是普通朋友!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怎么……怎么思想这么老旧?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纯洁的友谊了吗?”

“我没说不能有。”我依旧平静,“但任何关系,超过一定的度,都会让人不舒服。比如,频繁的、避开我的长时间通话。比如,他对我家传什么东西,异乎寻常的兴趣。”

沈蓓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彭睿翔!你监视我?你调查子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监视任何人。”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再次袭来,“我只是说出我的感受。如果你觉得这是老旧,是监视,那随你。”

她胸口起伏,眼睛里泛起水光,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我们隔着餐桌对视着。

粥的热气,慢慢散了。

过了很久,她先别开视线,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和子晋,真的没什么。他就是……比较热心,话多一点。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少跟他联系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并不十分情愿,带着点赌气的味道。

但至少,是个态度。

我沉默了片刻。

“升职宴,我陪你去。”我说,“但之后,我希望我们的生活,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盯着面前的水杯。

“我累了。”我站起来,“碗放着吧,明天我洗。”

我走进书房,再次关上门。

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手掌无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钥匙串,摸到那把冰凉的铜钥匙。

门外传来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很快,又消失了。

然后是主卧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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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有些沉闷。

我和沈蓓说话不多,各忙各的。她下班有时会晚,但没再当我面长时间接听韩子晋的电话。

那把书房抽屉的钥匙,我始终带在身上。

偶尔,我会打开抽屉,看看那块玉佩。

它静静地躺在绒布袋里,光泽温润,仿佛与世无争。祖父摩挲它时的神情,那句沉甸甸的“玉在人在”,总在眼前浮现。

升职宴前一天晚上,沈蓓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

最后选了一条样式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既不显得过于隆重,也足够得体。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我:“这件怎么样?”

“挺好。”我说。

她似乎对我的简短回答有些不满,但没说什么,继续去搭配首饰。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明天……吃完饭我们就早点回来。”她忽然说,语气缓和了些,“不会待很久的。”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睿翔,那天我说的话……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没事。”

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拉起我的手。“我知道,爷爷走了,你心里难受。我也不该跟你吵。子晋那边,我会注意分寸的。你放心。”

她的手心很软,带着护手霜的香气。

我反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

有些裂痕,或许可以暂时被掩盖,但触碰时,依然能感觉到底下的凹凸不平。

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第二天,我们按请柬上的时间,到了锦华酒店。

云锦厅包厢很大,装修豪华,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韩子晋的同事、客户,也有些他的朋友,场面热闹。

韩子晋作为主角,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四处应酬,言谈举止间意气风发。

看到我们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了过来。

“蓓蓓,睿翔哥,你们可算来了!”他热情地招呼,很自然地拍了拍沈蓓的肩膀,然后才转向我,伸出手,“多谢赏光!”

我和他握了下手。“恭喜。”

“同喜同喜!”他笑容满面,引着我们到主桌附近预留的位置坐下,“坐这儿,坐这儿,一会儿好好喝两杯!”

沈蓓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

我坐下,目光扫过包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酒菜香气和喧闹的人声。

很普通的应酬场合。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包厢里更加拥挤嘈杂。

菜开始上了,酒也满上了。

韩子晋回到主位,举杯致开场词。无非是感谢领导栽培、同事支持、朋友厚爱之类的场面话,说得慷慨激昂,引来阵阵掌声和叫好。

大家都举杯,我和沈蓓也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然后是轮流敬酒,互相介绍,嘈杂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沈蓓也离座去和几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我坐在原位,看着眼前热闹却空洞的景象,有些走神。

直到韩子晋的声音,再次清晰地穿透嘈杂,钻进耳朵。

“……其实今天能走到这一步,除了感谢各位,还得特别感谢一个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煽情。

不少人停下交谈,看了过去。

韩子晋站在主位,灯光打在他脸上,红光满面。他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解开了西装内侧口袋的一个扣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什么东西。

我的目光,瞬间凝固。

周围的声音,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龙纹盘绕。

被他用一根深色的编织绳系着,拎在手里。玉佩在空中微微晃动,流转着温润的、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光泽。

“这块玉,”韩子晋的声音带着笑意和自豪,“是我生命里,一位极其、极其重要的人送给我的。她说,这玉能护我平安,助我顺遂。今天这份成绩,也有它的一份功劳。”

他把玉佩提得更高了些,好让更多的人看清。

“哟,韩经理,这玉可不一般啊!”旁边立刻有人捧场,“看着就是好东西!老物件吧?”

“韩经理,这重要的人……是谁啊?是不是好事近了?”有人促狭地起哄。

韩子晋但笑不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了我们这一桌,飘向了刚刚回到座位上的沈蓓。

沈蓓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面前的湿毛巾,耳根那抹红,在灯光下异常清晰。

她没有反驳,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只是低着头,仿佛默认了这一切。

玉佩在众人手中传递,不时响起惊叹和夸赞。

“这雕工,绝了!”

“料子也好,羊脂白,油润得很。”

“韩经理,这可是宝贝,得收好啊!”

韩子晋笑呵呵地应着,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玉佩传了一圈,最后回到他手里。

他爱惜地摩挲了几下,然后,当众将它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玉佩贴着他衬衫的胸口位置。

“今天高兴,就戴着它了!”他大声说,又举起杯,“来,大家再走一个!”

众人哄然应和,酒杯碰撞声再次响起。

我坐在一片喧嚣中。

手脚冰凉,血液却往头顶冲。

我看着韩子晋胸前那块晃动的、刺眼的白。

我看着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沈蓓。

所有零碎的片段,所有细微的不安,所有被压抑的疑虑,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将我淹没。

那不是他的玉佩。

那是我祖父放在我手里,叮嘱我“玉在人在”的传家宝。

那是被我锁在书房抽屉里,每天都要确认它安好的林家根脉。

现在,它挂在另一个男人的脖子上,成了他炫耀的资本,成了他和“极其重要的人”之间暧昧不明的信物。

而我的妻子,知情,默许,甚至可能是……亲手将它送出。

我慢慢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却没再喝过的茶杯。

瓷器底座碰到玻璃转盘,那声“叮”,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柄小锤,敲在我胸腔里。

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动作很稳,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沈蓓终于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看她。

目光掠过她,掠过满脸红光的韩子晋,掠过包厢里每一张模糊的笑脸。

然后,我转身,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身后喧嚣依旧。

没人注意到一个人的离场。

除了沈蓓,她的目光钉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

但我没有回头。

走廊的地毯很厚,很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外面是城市繁密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冰冷的海。

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映亮我的脸。

我找到通话键,按下三个数字。

1……1……0。

指尖很稳,没有颤抖。

电话接通得很快。

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平直,清晰,没有一丝波澜。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轮廓,和身后空旷安静的走廊。

远处包厢的门紧闭着,里面的热闹被隔绝开来,只剩下沉闷的、断续的嗡嗡声。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框。

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等着。

06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好奇地看一眼独自站在窗边的我,又匆匆离开。

没有人从云锦厅出来。

里面的喧嚣,似乎达到了又一个高潮,隐约有哄笑和更响亮的劝酒声传出。

我靠着窗框,一动不动。

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上那把冰凉的铜钥匙。

祖父把玉佩放进我手里时的触感,他枯瘦手指的温度,那句沉甸甸的“玉在人在”,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

还有沈蓓低头沉默的侧脸,韩子晋拿起玉佩时那藏不住的得意。

画面交错,最后定格在玉佩悬挂在陌生男人胸前晃动的样子。

胃里像是结了一层冰。

但奇怪的是,心跳却异常平稳。

愤怒到了极致,大概就是这样吧。烧光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断。

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我转过头。

电梯门打开,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酒店经理制服的人。

民警一老一少。年长的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年轻的看着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初出茅庐的紧绷。

他们很快看到了我,径直走了过来。

“是你报的警?”年长的民警开口,声音沉稳。

“是我。”我站直身体。

“你说有人盗窃你家传玉器,人赃并获?”

“对。”我点头,指向那扇紧闭的包厢门,“就在里面,云锦厅。玉佩正在嫌疑人身上佩戴着。”

年轻民警迅速看了一眼包厢门,又看向我:“嫌疑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韩子晋。我妻子的朋友。”我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男闺蜜。”

两位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酒店经理有些不安地搓着手。“警察同志,这里面是客人包的升职宴,正在庆祝,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年长的民警看了经理一眼,没接话,继续问我:“你确定玉佩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有。”我早有准备,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递过去,“这是我祖父传给我的羊脂白玉龙纹佩。这是我祖父生前和玉佩的合照。这是我书房抽屉存放玉佩的位置照片,以及我保存的部分早年购买玉料和委托加工的单据照片,虽然年代久远,但可以作为辅助证明。玉佩的尺寸、纹路、玉质特征,这些照片上都很清楚。”

民警接过手机,仔细翻看。年轻民警也凑过去看。

照片里,玉佩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尤其是那张祖父苍老的手摩挲着玉佩的照片,带着时光的重量。

年长的民警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我。

“你说玉佩现在在韩子晋身上?”

“是。他刚才当众展示,说是重要的人所赠,现在正挂在他脖子上。”

民警沉默了几秒,对酒店经理说:“开门吧。动作轻点,先别惊动其他人。”

经理面露难色,但在民警严肃的目光下,还是拿出通用的门卡,贴在了感应器上。

“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民警示意经理退后。

年长的民警轻轻推开厚重的包厢门。

里面喧闹的音浪立刻涌了出来,混合着酒气、菜香和烟草味。

“韩经理前途无量啊!再敬你一杯!”

“这块玉真是越看越有味道,韩经理好福气!”

“子晋,下次升职,可得请更好的酒啊!”

说笑声,碰杯声,嘈杂交织。

我站在民警侧后方,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主位。

韩子晋正被人围着敬酒,脸色酡红,笑声爽朗。那枚羊脂白玉佩,就贴在他浅色衬衫的胸口位置,随着他身体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白炽灯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沈蓓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子,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心不在焉。她旁边的座位空着——是我的位置。

两名民警走了进去。

他们的制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格外突兀。

靠近门口的人先注意到了,说笑声戛然而止,疑惑地看着他们。

然后,如同涟漪扩散,安静迅速蔓延开来。

一桌桌的人停下交谈,转过头,看向门口。

韩子晋正仰头喝下一杯酒,放下杯子时,才察觉到不对劲。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蓓也抬起头,当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站在民警身旁的我时,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出来少许。

“各位,打扰一下。”年长的民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最后一点窃窃私语,“我们是派出所的。接到报案,这里涉及一起贵重物品盗窃事件。”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民警、我、韩子晋之间来回移动。

韩子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但强自镇定,挤出一点笑容,走上前几步:“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今天我们部门聚会,都是同事朋友,怎么会……”

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