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碗碟碎裂声,我大概会记很久。

肖玉莹的手还搭在她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上,那句话像针,轻轻巧巧扎进这五年无声的煎熬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

婆婆何丽萍垂着眼夹菜,仿佛没听见。

丈夫肖磊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拿起酒壶,瓷壁温凉。

给肖磊面前的杯子斟满时,我的手很稳。

我说,这火坑我让位了,你和能下蛋的过吧。

声音不大,刚好够一桌人听清。

肖磊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桌布边缘,狠狠一掀。

汤汤水水,杯盘碗盏,哗啦啦砸了一地。

狼藉中,他赤红着眼睛,不是冲我,而是冲着他那位得意的妹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肖玉莹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了满是油污的碎片上。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比这一地狼藉碎得更彻底。

01

加班到九点半,城市灯火都疲倦了。

我推开家门,屋里只亮着一盏玄关灯,昏黄地铺开一小片光。

客厅是暗的。

有很淡的烟味从阳台方向飘过来。

餐桌上扣着一个白瓷盅,旁边搁着一双干净的筷子。

我走过去,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苦涩的中药味扑上来,直冲脑门。

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脂,颜色深褐,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药材。

又来了。

我把盖子轻轻放回去,没发出什么声音。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肖磊背对着我,倚在栏杆上。

指尖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

他最近抽烟越来越勤。

以前只是应酬时碰一点,现在家里也常备着。

烟灰缸就在他手边,已经积了小半缸烟蒂。

我没走过去。

脱了外套,挂好包,去厨房洗了手。

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响。

等我擦干手出来,肖磊已经不在阳台了。

他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那片阴影里,手里还夹着那支没抽完的烟。

“回来了?”他说。

“嗯。”我拧开保温壶,里面空空如也,“妈今天来了?”

“下午来的。”肖磊把烟按灭在跟过来的烟灰缸里,“送了点水果,还有那汤。”

“说是老方子,托人从乡下抓的药材,让你一定趁热喝。”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趁热喝。

可我每次回家,汤都是凉的。

他明明可以发个信息,问我几点回,或者把汤再热在锅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汤留在桌上,然后自己去阳台抽烟。

好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交接任务。

“你喝了吗?”我问。

肖磊顿了顿:“我不需要喝这个。”

“我也没必要喝。”我把保温壶盖子拧回去,“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检查报告我们都看过,我身体没问题。”

“妈也是好意。”肖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惯常的疲惫,“她着急。”

“着急就可以逼我喝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思瑶。”他走过来,试图拉我的手,“别这样。妈年纪大了,观念旧,你就当哄哄她。”

我避开他的手,端起那盅凉透的汤,走到厨房水槽边。

深褐色的汤汁倒进下水道,药材渣滓黏在盅底,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苦气。

我打开水龙头,用力冲刷。

水声掩盖了别的声音。

肖磊还站在厨房门口。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下周家庭聚餐,妈说让我们早点去,她炖了汤。”

“又是助孕的汤?”

他没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五年的婚姻。

五次生日。

五次结婚纪念日。

还有数不清多少次,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汤,这样的沉默。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肖磊搂着我,笑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早就熄了。

被日复一日的压力,亲戚邻居的询问,婆婆越来越频繁的“关心”,还有那些永远喝不完的苦汤,一点一点磨灭了。

外面传来肖磊收拾烟灰缸的声音。

接着是浴室的水声。

他在洗漱,准备睡觉。

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坐在地上,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我突然想起下午在公司,同事李姐抱着她刚满月的孙女来串门。

小小的婴儿,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办公室里的女人们都围过去,叽叽喳喳地夸。

李姐笑着看向我:“思瑶,你们也抓紧啊,趁年轻。”

我笑着点头,说好。

转身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抓紧。

怎么抓紧呢?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

浴室水声停了。

脚步声靠近卧室。

我在他推门的前一秒,从地上站起来,坐到梳妆台前,假装在护肤。

肖磊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潮湿气息。

“还没睡?”他问。

“马上。”我往脸上拍着水。

他从镜子里看我,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也没说,掀开被子躺下了。

我继续慢吞吞地护肤。

水,精华,乳液,眼霜。

一道程序也不肯少。

好像这样,就能把夜晚拖得长一点。

就能晚一点躺到那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越来越宽的河。

等我终于弄完,肖磊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轻手轻脚躺下,关掉我这边的台灯。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窗外的月光也变得模糊。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下周的家庭聚餐。

又是一场硬仗。

02

周末一大早,肖磊就醒了。

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窸窸窣窣的,把我吵醒了。

我没睁眼,继续装睡。

他轻手轻脚下床,去了客厅。

接着是烧水的声音,还有他压低嗓音讲电话的声音。

“妈,我们大概十一点到……嗯,知道,路上买……思瑶?她还在睡,昨晚加班累了……好,好。”

电话挂了。

我在被子里蜷了蜷身子。

十一点。

现在才七点半。

他这么早起来,是睡不着,还是紧张?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过了一会儿,肖磊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牛奶煎蛋和吐司。

“醒了?吃点东西。”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妈刚打电话,说汤从昨晚就开始炖了,让我们一定早点去。”

我坐起来,接过牛奶。

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妈炖的汤,除了药材,还能有什么。”我喝了一口牛奶,“每次都这么说。”

肖磊在床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思瑶。”他声音干涩,“今天……玉莹也会带孩子去。”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肖玉莹。

肖磊的妹妹,二十八岁,儿子三岁。

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日子过得不错,人也越发张扬。

每次家庭聚餐,都是她的主场。

“我知道。”我说,“哪次她不去?”

“她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肖磊舔了舔嘴唇,“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就当……就当为了我。”

我抬起眼看他。

他眼神躲闪,不敢和我对视。

“为了你。”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肖磊,这五年,我哪次不是为了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脸上有种被戳穿的狼狈。

我放下杯子,掀开被子下床。

“我洗漱,你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

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抬起头时,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为了他。

这五年,我喝下一盅又一盅苦药。

忍受婆婆越来越露骨的暗示。

面对亲戚朋友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在公司被同事问起时,还要挤出笑容说“不着急,顺其自然”。

每次家庭聚会,都像上刑场。

肖玉莹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婆婆唉声叹气的表情,肖磊在一旁的沉默。

我都忍了。

因为我爱他。

因为我相信他和我一样,承受着压力。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们俩一条心,总能熬过去。

可刚才他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这层自欺欺人的薄膜。

“就当为了我。”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妹妹说的话不中听。

原来他一直都清楚,我在忍受什么。

可他从未真正站出来,为我挡过一次。

他只是希望我“别往心里去”。

希望我继续忍。

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十点半,我们出门。

肖磊开车,我坐在副驾。

路上有点堵,车子走走停停。

肖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妈昨天还说,她一个老姐妹的媳妇,做了试管婴儿,一次就成功了。”他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提起,“双胞胎。”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又补充道:“妈说,现在技术很成熟,要不……我们也去咨询一下?”

“咨询什么?”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我们俩的检查报告都正常,医生说了,就是缘分没到,放松心情,顺其自然。”

“可是都五年了……”他声音低下去。

“五年怎么了?”我转过脸看他,“法律规定五年必须生孩子?”

肖磊被我噎住,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深吸一口气,“思瑶,我们别吵架,今天一家人吃饭,高高兴兴的。”

“是我要吵吗?”我问。

他不说话了。

车里的空气凝固起来。

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提示:“前方路口右转,目的地就在您左侧。”

右转,驶入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

婆婆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我们停好车,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小孩咯咯的笑声。

“外婆!看!飞高高!”

是肖玉莹的儿子,豆豆。

肖磊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盒营养品和一袋水果。

我跟着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院门虚掩着,肖磊推门进去。

“妈,我们来了。”

院子里,肖玉莹正举着豆豆转圈,小孩笑得脸都红了。

婆婆何丽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来了啊,快进来,汤马上好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笑意淡了一瞬,又重新堆起来。

“思瑶也来了,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还好,妈。”我笑了笑。

“舅妈!”豆豆挣脱妈妈的手,朝肖磊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舅舅抱!”

肖磊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豆豆又重了。”

“那可不,可能吃了。”肖玉莹走过来,手里拿着豆豆的外套,目光落在我身上,“嫂子今天气色不错啊。”

她笑得眉眼弯弯。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还行。”我说。

“快进屋坐,外头有风。”婆婆招呼着,“玉莹,带你嫂子进去,我去看看汤。”

肖玉莹应了一声,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动作亲热,力道却不小。

“嫂子,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老样子。”

“也是,你们那行就是忙。”她叹了口气,“不像我,生了豆豆之后,就在家带孩子,没什么事业心。不过女人嘛,说到底还是家庭孩子重要,你说是不是?”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圆桌,桌上七八个凉菜,中间空着,等热菜上桌。

肖磊抱着豆豆在沙发上玩,豆豆的笑声又脆又亮。

肖玉莹给我倒了杯茶,在我旁边坐下。

“豆豆现在可皮了,一天到晚跑个不停,我和他爸都累得够呛。”她嘴上抱怨,眼里却全是得意,“不过看他一天天长大,再累也值了。嫂子,你说是吧?”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孩子健康就好。”

“那是。”肖玉莹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搭在小腹上,“所以说啊,女人还是得趁年轻生,恢复快,精力也够。等年纪大了,可就受罪了。”

厨房传来婆婆喊肖磊端菜的声音。

肖磊放下豆豆,去了厨房。

豆豆跑到肖玉莹身边,扒着她的腿:“妈妈,饿。”

“乖,马上吃饭了。”肖玉莹摸摸他的头,眼睛却看着我,“看,小孩子就是直肠子,饿了就说。不像大人,有些话憋在心里,憋久了,容易出毛病。”

她笑盈盈的。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03

菜上齐了。

一大桌子,鸡鸭鱼肉,很是丰盛。

中间摆着一个大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腾腾,里面是奶白色的鱼汤。

“这鱼是早上老李送来的,野生江鲢,最补身子。”婆婆何丽萍拿起汤勺,先给肖磊舀了一大碗,“磊子多喝点,上班辛苦。”

又给肖玉莹舀了一碗:“玉莹带孩子也累,补补。”

然后是我。

她舀汤的动作顿了顿,勺子在那锅汤里多搅了两圈,舀起满满一碗,汤少,料多——好几块鱼肉,还有沉在锅底的药材。

“思瑶,这碗是你的。”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眼睛盯着我,“趁热喝,里头的药材是我特意托人找的,对女人好。”

碗里的汤冒着热气。

药材的苦味混着鱼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妈。”我说。

拿起勺子,慢慢搅动。

没喝。

肖玉莹已经喂豆豆吃上了,小孩吃得满嘴油光。

“妈,你炖的汤就是好喝。”肖玉莹吹了吹勺子,喂给豆豆,“我们豆豆最喜欢喝外婆的汤了,是不是呀?”

豆豆含糊不清地应着:“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以后长得壮壮的。”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转头看我,“思瑶,你也喝呀,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肖磊埋头吃菜,没抬头。

我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浓郁的苦味和腥气,胃里一阵翻涌。

我强压下去,放下碗。

“怎么样?”婆婆问。

“挺好。”我说。

“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婆婆满意了,开始给肖磊夹菜,“磊子,吃这个,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大家开始吃饭,聊些家常。

豆豆在椅子上坐不住,扭来扭去,肖玉莹一边训他,一边喂饭。

婆婆问起肖磊工作上的事。

肖磊简单说了几句。

话题不知怎么的,又绕到了孩子身上。

“对了,妈。”肖玉莹给豆豆擦了擦嘴,“我们小区那个张阿姨,她儿媳妇上个月生了,又是儿子。人家这都第三个了,真能生。”

婆婆夹菜的手停了停:“三个都是儿子?”

“可不是嘛。”肖玉莹瞟了我一眼,“张阿姨现在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夸她儿媳妇争气。要我说啊,这生男生女是命,但生不生,那就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婆婆叹了口气:“是啊,有些人就是福气好。”

“福气是一方面,也得看人。”肖玉莹给豆豆喂了口水,“像我们豆豆,虽然皮,但贴心啊。昨天晚上还跟我说,妈妈,我给你捶捶背。哎哟,我这心都快化了。”

她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红。

“你是辛苦,但也值了。”婆婆说,“孩子就是指望。”

“所以我说啊,这女人结婚,图什么?”肖玉莹的声音拔高了些,“不就图个安稳,图个有后吗?要不然,结个婚干嘛呀,一个人过多自在。”

桌子底下,肖磊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抬眼看他。

他冲我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恳求。

别说话。

别反驳。

忍一忍。

我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嘴里的菜没什么味道。

像嚼蜡。

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早,谁啊?”婆婆放下筷子。

肖磊站起来:“我去开。”

他走到玄关,打开门。

外面站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休闲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

“明轩?”肖磊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起你今天说家庭聚餐,就把这东西给你送过来。”男人声音爽朗,“上次你说想要的茶叶,我托人弄了点,尝尝。”

“进来坐会儿?”肖磊侧身。

“不了不了,你们吃饭呢,不打扰。”男人说着,目光却越过肖磊,朝餐厅这边看过来。

和我的视线对上了。

是赵明轩。

肖磊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现在在一家大医院做妇产科医生,很有名气。

我们结婚时,他是伴郎。

这几年偶尔聚会,也会见到。

赵明轩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转向肖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肖磊的脸色变了变。

赵明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纸袋塞给他,转身走了。

肖磊关上门,拿着纸袋回来,脸色有些不自然。

“谁啊?”婆婆问。

“明轩,给我送点茶叶。”肖磊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

“赵医生啊。”肖玉莹眼睛亮了,“他现在可是大专家,挂号都挂不上。磊子,你跟他关系好,能不能帮我问问,我想做个全面体检,看他能不能安排一下?”

“回头我问问。”肖磊心不在焉地说。

“赵医生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婆婆问,“看你脸色不对。”

“没什么。”肖磊拿起筷子,“就说了句茶叶要趁鲜喝。”

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我看着他,想起刚才赵明轩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打招呼。

那里面有些复杂的东西。

同情?

欲言又止?

还有他最后对肖磊说的那句话。

离得远,我没听清。

但看肖磊的反应,绝不是“茶叶要趁鲜喝”这么简单。

一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肖玉莹还在滔滔不绝讲豆豆的趣事。

婆婆时不时附和两句。

肖磊沉默了许多。

我碗里的那碗汤,已经彻底凉了。

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药材沉在碗底,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饭后,婆婆收拾桌子,肖玉莹带着豆豆在客厅玩积木。

肖磊被婆婆叫去厨房帮忙洗碗。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碗凉透的汤。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婆婆压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有些急。

肖磊偶尔应一两句,声音更小。

过了一会儿,肖磊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思瑶,我们回去吧,我下午还有点事。”

“这么急?”肖玉莹抬起头,“再坐会儿呗,豆豆还想跟舅舅玩呢。”

“下次吧。”肖磊去拿外套。

我也站起来,跟婆婆道别。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就走了?汤还没喝完呢。”

“妈,思瑶胃不太舒服,喝不下凉的。”肖磊替我解释。

“胃不舒服啊?”婆婆打量着我,“那更要注意了,身体底子不好,怎么怀得上。”

我没说话。

肖磊拉了拉我:“走吧。”

我们出了门。

走到车边,肖磊拿出车钥匙解锁。

拉开车门时,他忽然说:“刚才明轩说……”

话说了一半,又停住。

我看着他:“说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坐进驾驶座,“就说让我好好对你。”

我站在车外,风吹过来,有点冷。

赵明轩的原话,肯定不是这个。

但肖磊不想说。

我也不想问了。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难堪。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

04

周一早上,肖磊起得比平时早。

他在衣柜前挑了半天衣服,最后选了件挺括的衬衫,还打了领带。

我靠在床头看他:“今天有重要会议?”

“没。”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就是……妈昨天打电话,让我们今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愣住:“又检查?上个月不是刚查过吗?”

“妈说上次那家医院可能不准,换一家权威的。”肖磊转过身,脸上带着恳求,“思瑶,就去一次,让她安心,行吗?”

“让她安心。”我重复这四个字,心里一片冰凉,“肖磊,我们这五年,跑了多少家医院,做了多少检查,你数过吗?”

“我知道你委屈。”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试图拉我的手,“但妈这次托了关系,找了市里最好的生殖科专家,我们就去听听专家怎么说,好不好?”

我抽回手。

“如果专家也说我没问题呢?”

“那就没问题啊。”肖磊立刻说,“我们心里也踏实。”

“我心里一直很踏实。”我看着他的眼睛,“有问题的是你们。”

肖磊的脸色僵了僵。

“思瑶,别这么说。”他站起来,“九点,我预约了专家号。你去洗漱吧,我热了牛奶。”

他转身出了卧室。

我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周开始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忙碌的工作日。

对我来说,是又一次被押上审判台,接受“为什么还生不出孩子”的质询。

八点半,我们出门。

早高峰有点堵,车子挪得很慢。

肖磊开了收音机,交通频道的主播在播报路况,声音聒噪。

他关掉了。

车里安静得可怕。

等红灯时,他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打。

哒,哒,哒。

像倒计时。

“明轩昨天给我发了条信息。”肖磊忽然开口,目视前方,“问我今天是不是陪你来医院。”

“他怎么知道?”

“妈跟他妈聊天时提了一句,他妈又告诉了明轩。”肖磊顿了顿,“明轩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帮忙看看检查报告。”

“他是妇产科医生,看不孕不育?”

“都是生殖系统的问题,他懂。”肖磊转过脸看我,“思瑶,明轩是专家,他要是说没问题,妈肯定就信了。”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医院门口永远人满为患。

肖磊停好车,我们走进门诊大厅。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各种说不清的味道。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焦虑或疲惫。

生殖科在五楼。

电梯口排着长队,我们等了两趟才挤上去。

狭小的空间里,人贴着人。

我能感觉到旁边一位女士隆起的小腹,轻轻顶在我的手臂上。

她低着头,手护着肚子,脸上有种柔和的宁静。

电梯到五楼,门开了。

生殖科候诊区坐满了人。

大部分是夫妻一起,也有些是女方独自来的。

大家很少交谈,各自低头看手机,或者发呆。

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沉默。

肖磊去护士台登记,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膀上,眼睛红红的。

男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说着什么。

我移开视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闺蜜王欣妍发来的信息:“今天真去医院?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我回复:“不用,肖磊在。”

“他顶个屁用。”王欣妍秒回,“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我回了个“好”,收起手机。

肖磊回来了,手里拿着挂号单和病历本。

“前面还有三个人。”他在我旁边坐下,把病历本递给我。

我翻开。

厚厚的病历,记录了我们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就诊。

各种检查单,化验报告,医嘱。

翻到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另一家医院的检查。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医生建议:放松心情,顺其自然。

我把病历本合上,放在腿上。

“思瑶。”肖磊小声说,“待会儿见到专家,态度好一点。妈托的这位刘主任,很难约的。”

“我态度一直很好。”我说。

“我知道。”肖磊搓了搓手,“就是……别顶撞医生。”

我转过脸看他:“在你和你妈眼里,我就是这么不懂事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急,“我就是怕你心里有气,说话冲。”

我没再说话。

看着候诊区来来往往的人。

有些是愁眉苦脸进来的,有些是红着眼圈出去的。

墙上贴着宣传海报,关于优生优育,关于试管婴儿,关于辅助生殖技术。

彩色图片上,婴儿的笑脸天真无邪。

好像生孩子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护士叫到我的名字。

我和肖磊一起走进诊室。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她快速翻看了病历,问了些常规问题。

然后开了几张检查单。

“先去把这些检查做了,结果出来再来看。”她把单子递给我,“你爱人也要查一下。”

肖磊接过单子:“我也要查?”

“当然。”刘主任抬起头,“不孕不育,男方因素占一半。你们之前只查过基础的精液分析吧?这次做全面一点。”

“刘主任,我之前查过,没问题。”他说。

“几年前查的?”刘主任问。

“大概……三四年前。”肖磊的声音低下去。

“再查一次。”刘主任语气不容置疑,“男性生殖功能也会变化。去缴费吧,检查室在隔壁楼三层。”

我们从诊室出来。

肖磊拿着检查单,手指捏得很紧,纸张边缘都皱了。

“走吧。”我说。

缴费,抽血,做B超。

一系列检查做完,已经中午了。

部分结果要等几天,但精液分析当天就能出。

我们坐在检验科外面的长椅上等。

肖磊一直很沉默。

他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他都没理会。

最后一次震动时,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无意中瞥见上面的信息提示。

发信人:赵明轩。

内容只有一行,前面几个字是:“磊子,那份旧检验单……”

后面的字被遮挡,看不全。

肖磊迅速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动作有些仓皇。

他抬起头,发现我在看他。

“明轩问我检查做完了没。”他解释,声音干巴巴的。

“旧检验单是什么意思?”我问。

肖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是……我之前查过的那些单子,明轩说可以拿给他看看,对比一下。”

“你之前查的单子,不是都在病历里吗?”

“有些可能没放进去。”肖磊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快步走开,背影有些狼狈。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方向。

心里有个地方,慢慢沉下去。

旧检验单。

赵明轩。

肖磊慌张的神色。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散发出一种不安的气息。

过了大约十分钟,肖磊回来了。

他洗了脸,额前的头发有点湿。

“结果应该快出来了。”他重新坐下,看了眼手表。

又过了几分钟,检验科的窗口叫到肖磊的名字。

他走过去,接过报告单。

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回来,把报告单递给我。

我接过。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太懂。

但最后一行结论,写得清清楚楚:精液分析结果: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我抬起头,看着肖磊。

他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看,我说我没问题吧。”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僵硬。

“嗯。”我把报告单还给他。

“那……我们回去吧。”肖磊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等其他结果出来,再来给刘主任看。”

我们离开医院。

回到车上,肖磊系好安全带,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思瑶。”他说,“以后……我们别来医院了。”

我看着他。

“检查也查了,结果都正常。”他转过脸,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们就顺其自然,好不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压力不是我给的。”我说。

肖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路上,他手机又震动了几次。

他都没看。

等红灯时,他终于拿出来,快速看了一眼。

是赵明轩发来的信息。

肖磊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才猛然惊醒,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窜出去,我整个人往后一仰。

“抱歉。”肖磊声音发紧。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那个沉下去的地方,越来越重。

赵明轩到底说了什么?

那份“旧检验单”,又是什么?

05

周三晚上,我约了王欣妍吃饭。

地点选在我们常去的一家小馆子,藏在巷子深处,客人不多,很安静。

我到的时候,王欣妍已经点好了菜。

“给你要了山药排骨汤,补补。”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看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我笑了笑,拿起勺子。

汤很清淡,没什么药材味。

“今天怎么有空找我?”王欣妍夹了块排骨,“不用陪你们家那位?”

“他加班。”我说。

“呵,加班。”王欣妍撇撇嘴,“是加班,还是又去听他妈的训话了?”

低头喝汤。

“冯思瑶。”王欣妍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日子,还打算过下去吗?”

我动作一顿。

“五年了。”王欣妍的声音低下来,“我看着你从当初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变成现在这样。话越来越少,笑都不达眼底。思瑶,你才三十二岁,不是六十二岁。”

“我没事。”我说。

“没事个屁。”王欣妍爆了句粗口,“上次聚餐,肖玉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下去了。什么‘不下蛋的鸡’,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嘚瑟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抬起头。

“肖磊他妈跟我妈打麻将时说的。”王欣妍冷笑,“她妈还觉得女儿说得对,在那儿唉声叹气,说什么家门不幸。我当时就想掀桌子。”

我放下勺子。

汤喝不下去了。

“思瑶,离婚吧。”王欣妍握住我的手,“这种男人,这种家庭,不值得。你又不是不能养活自己,何苦在那儿受气?”

“离婚”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不是没想过。

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背对着肖磊,中间隔着冰冷的空气时。

可每次想到这两个字,心脏就抽着疼。

五年。

恋爱两年,结婚五年。

七年时光,几乎占据了我成年后最美好的岁月。

我们一起租过简陋的出租屋,在半夜分享一碗泡面。

他熬夜给我做生日礼物,虽然粗糙,但我珍藏至今。

我生病时,他守在医院,眼里全是血丝。

我们有过那么多好的时光。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刚结婚那会儿,他还会跟婆婆说,孩子的事不急,顺其自然。”

“那是以前。”王欣妍说,“现在呢?他除了让你忍,让你喝那些破汤,还做过什么?思瑶,人是会变的。或者说,有些人本来就这样,只是以前没暴露出来。”

“你还爱他吗?”王欣妍问。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很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争吵。

累到每次走进那个家,都觉得窒息。

累到看着肖磊的脸,再也找不到当初心动的感觉。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

“那就离开。”王欣妍握紧我的手,“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工作你也稳定,没什么好怕的。离了婚,搬出来住,我陪你去旅游,散散心。世界这么大,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我苦笑。

“欣妍,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重新开始的。”

“勇气是逼出来的。”王欣妍看着我,“思瑶,你想想,你还能忍几年?忍到四十岁?五十岁?等到那时候,你想重新开始,都没力气了。”

菜陆续上齐了。

我们安静地吃饭。

王欣妍时不时给我夹菜,说我瘦了。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是肖磊。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思瑶,你在哪儿?”肖磊的声音有点急。

“跟欣妍吃饭。”

“地址发我,我来接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回去。”

“发给我吧。”肖磊坚持,“我就在附近,很快到。”

我挂了电话,把地址发过去。

“他来接你?”王欣妍问。

“嗯。”

“也好。”王欣妍冷笑,“我今天正好有话想问他。”

“你别乱来。”我说。

“我有分寸。”王欣妍给我倒了杯茶,“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还打不打算当个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肖磊到了。

他走进来,看到王欣妍,愣了一下。

“欣妍也在啊。”

“怎么,不欢迎?”王欣妍挑眉。

“没有没有。”肖磊在我旁边坐下,对服务员说,“加副碗筷。”

“不用了。”王欣妍说,“我们吃得差不多了。肖磊,正好你来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肖磊看向她。

“如果思瑶一直生不出孩子,你打算怎么办?”王欣妍单刀直入,“是离婚,还是找个能生的?”

气氛瞬间凝固。

肖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欣妍,你这是什么话。”

“人话。”王欣妍盯着他,“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家这么折腾思瑶,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逼走她?”

“我们当然是想解决问题。”肖磊的声音沉下来。

“怎么解决?逼她喝那些来历不明的药?一次次带她去医院,让她承受异样的眼光?”王欣妍越说越气,“肖磊,你是她丈夫,你保护过她吗?你妈和你妹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你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

肖磊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拳。

“这是我们的家事。”他说。

“家事?”王欣妍笑了,“行,家事。那我问你,如果是你的问题,生不出孩子,你妈会逼你喝药吗?会带你去医院,让你被指指点点吗?肖玉莹敢对着你说‘不下蛋的鸡’吗?”

肖磊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王欣妍,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王欣妍也站起来,“比起你们家对思瑶做的,我这算过分?”

“欣妍,别说了。”我拉住她。

王欣妍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肖磊还站着,胸口起伏。

周围几桌客人都在往这边看。

“肖磊。”我仰头看他,“坐下吧。”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坐下。

脸上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恐慌。

“思瑶。”他转过脸,看着我,“我们回家吧。”

他的眼神里有祈求。

就像每次家庭聚会后,他求我别生气时一样。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吵什么呢?

闹什么呢?

有些事,不是吵一架就能解决的。

有些心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好。”我说。

我站起来,拿起包。

王欣妍也站起来,拉住我:“思瑶……”

“我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今天谢谢你了,欣妍。”

“谢个屁。”王欣妍眼圈红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我点点头。

跟着肖磊走出餐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肖磊走在我前面,脚步很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一前一后,影子却重叠在一起。

像两个纠缠不清的魂。

走到车边,肖磊拉开副驾的门。

我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快到家时,肖磊忽然开口:“欣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我问。

“就是……离婚什么的。”他声音干涩,“我们不会离婚的。”

“思瑶。”他转过脸看我一眼,“我知道你这几年受委屈了。我保证,以后我会多护着你。妈那边,我也会去说,让她别再逼你喝药了。”

“说过了吗?”我问。

“什么?”

“你说过很多次了。”我看着窗外,“每次都说以后,每次都没做到。”

肖磊沉默。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位。

他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思瑶。”他声音很低,“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拉开车门,下了车。

上楼,开门,换鞋。

肖磊跟进来,关上门。

他站在玄关,没开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这周末,又有家庭聚餐。”

“妈说,这次大伯一家也来,让我们一定到。”

我没应声。

“思瑶。”他走过来,在黑暗中拉住我的手,“最后一次。如果这次她们还说难听话,我一定站出来。我保证。”

他的手心很烫。

还有点湿。

是汗。

我没抽回手,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发出细微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06

周六上午,肖磊起得很早。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还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搭衣服。

我选了件简单的米色毛衣和黑色长裤。

“这套挺好。”肖磊说,“温婉。”

温婉。

这个词,以前他常用来夸我。

现在听起来,却有点讽刺。

温婉,所以好拿捏。

温婉,所以能忍。

温婉,所以活该受气。

十点半,我们出发。

车上,肖磊又嘱咐了一遍:“今天人多,大伯一家都在。要是玉莹说什么,你先忍忍,别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闹起来。”

“我什么时候闹过?”我问。

肖磊噎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气,“思瑶,我们今天好好的,行吗?”

我没回答。

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路上有很多一家人出游的,牵着孩子,说说笑笑。

那些画面刺得眼睛疼。

我闭上眼。

到了婆婆家,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肖玉莹家的,另一辆不认识,大概是大伯的。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闹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

婆婆何丽萍,肖玉莹和她丈夫陈建,豆豆,还有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以及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是大伯肖国富,伯母李秀英,和他们的儿子肖俊。

“磊子和思瑶来了。”婆婆笑着站起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大伯,伯母。”肖磊打招呼。

我也跟着叫了人。

肖俊冲我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玩手机。

“思瑶最近气色不错啊。”伯母李秀英打量着我,“工作忙不忙?”

“还好。”我说。

“年轻人忙点好,有事业心。”肖国富笑着说,“不过啊,事业家庭要平衡。磊子,你们结婚也五年了吧?该考虑要孩子了。”

我脸上维持着笑容,没说话。

肖磊应付了几句,拉着我在沙发空位坐下。

肖玉莹正抱着豆豆,喂他吃橘子。

“豆豆,叫舅妈。”她对豆豆说。

豆豆脆生生地叫:“舅妈!”

“真乖。”我笑了笑。

“我们豆豆最乖了。”肖玉莹亲了儿子一口,眼睛瞟向我,“嫂子,你看豆豆多可爱。小孩子啊,就是家里的开心果。家里没个孩子,总觉得冷清,你说是不是?”

“孩子嘛,各有各的好。”我说。

“那倒是。”肖玉莹把豆豆放下,让他去玩玩具,“不过啊,有些人生孩子就跟下蛋似的,一个接一个。有些人呢,占着窝,就是不下。”

她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够一屋子人听见。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大伯和伯母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看向肖玉莹:“玉莹,怎么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肖玉莹一脸无辜,“我就是打个比方。妈,你说是不是?”

婆婆何丽萍低着头削苹果,没接话。

但也没反驳。

肖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脸看我,眼神里有歉意,还有恳求。

别生气。

我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开饭吧。”婆婆放下水果刀,“菜都好了。”

大家移步餐厅。

圆桌上摆满了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丰盛。

中间照例是一个大砂锅,里面炖着汤。

“这汤我熬了一晚上。”婆婆给每人盛了一碗,“都喝点,补身子。”

轮到我的时候,她舀了满满一碗,汤少料多。

“思瑶,这碗是你的,多喝点。”

我接过,放在面前。

没动。

饭桌上,大家开始聊天。

大伯问起肖磊的工作,肖磊简单说了几句。

话题慢慢又转向了孩子。

“俊俊也二十四了,有对象没?”婆婆问肖俊。

“没呢。”肖俊头也不抬,“急什么。”

“怎么不急。”伯母李秀英说,“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像磊子和思瑶,要是早几年要,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妈,你别瞎操心。”肖俊不耐烦。

“我怎么瞎操心了?”李秀英看向我,“思瑶,你说,这结婚生孩子,是不是得趁早?”

我笑了笑:“看个人吧。”

“话是这么说,但年纪大了,恢复慢,对孩子也不好。”李秀英叹气,“我们家隔壁那姑娘,三十八了才生,差点没从产房出来。可吓人了。”

“所以我说啊,有些事不能拖。”肖玉莹接过话头,给豆豆夹了块鱼肉,“你看我们豆豆,三岁多了,聪明又健康。这就是生得早的好处。”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豆豆的脑袋。

豆豆正专心啃鸡腿,满手油。

“有些人啊,不下蛋就别占着窝。”肖玉莹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睛却看着我,“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磊子哥都三十五了,再过几年,想生都难了。”

这句话落下。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肖俊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婆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伯母李秀英的表情有些尴尬。

大伯肖国富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肖玉莹!”他声音发颤,“你给我闭嘴!”

肖玉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肖磊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她。

“我说错了吗?”她回过神,眼圈瞬间红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妈天天念叨着想抱孙子,你都三十五了,她还生不出来,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这是我们的事!”肖磊的脸涨得通红,“轮不到你插嘴!”

“我怎么不能插嘴?我是你妹妹!”肖玉莹也站起来,“我心疼妈,心疼你,有错吗?她要是生不出来,就赶紧让位,别耽误你!”

“玉莹!”婆婆终于开口,声音严厉,“少说两句!”

“妈,我说的是实话!”肖玉莹哭了,“这些年,你为了她,操了多少心,熬了多少汤,她领情吗?她要是真有良心,就该自己走,别拖累我们肖家!”

餐厅里,只有肖玉莹的哭声和抽泣声。

豆豆被吓到了,哇地哭出来。

陈建连忙抱起儿子,小声哄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审视,有好奇。

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

指尖冰凉。

心里却异常平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寂的平静。

我放下筷子。

拿起桌上的酒壶。

瓷壁温凉。

我站起身,走到肖磊身边。

他还在喘着粗气,眼睛赤红,胸口起伏。

我拿起他的酒杯。

慢慢地,稳稳地,斟满。

清澈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头顶吊灯的光。

然后我抬起眼,看着肖磊。

看着他这张我爱了七年的脸。

看着他眼睛里的愤怒,难堪,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

我笑了。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这火坑,我让位了。”

我说。

“你和能下蛋的,过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肖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像是不认识我。

像是第一次看清我。

然后。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桌布边缘。

狠狠一掀。

哗啦啦——

汤汤水水,杯盘碗盏。

全部砸在地上。

碎裂声,惊叫声,孩子的哭声。

混在一起。

狼藉中,肖磊赤红着眼睛,不是冲我。

而是冲着他那位得意的妹妹。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肖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