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军 文：雨打芭蕉）
我妈走的那天，是2025年9月7日。
从打开腹腔到合上，一个小时。医生说，什么都做不了，到处都是，只能关腹。
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切干净了吗？”
我说，切了。
她点点头，又睡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相信自己会好。
我妈是从2024年底开始不舒服的。
那年她63岁，退休前是供销社的售货员，一辈子站柜台，身体一直挺好。只是那段时间总说胃胀，吃完饭堵得慌，嗳气。
她自己去药店买了健胃消食片，吃了，好一点。停了，又胀。
2025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她做了一桌子菜，自己没吃几口。我问她咋不吃，她说，胃胀，吃不下，歇歇就好。
我说，妈，你去医院查查吧。
她说，查啥，胃病谁没有，吃点药就行。
2025年3月，她开始瘦。
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裤子松得往下掉。我给她打电话，她说，瘦点好，省得减肥了。
我说，妈，你得去查。
她说，等忙完这阵。
2025年5月，她开始疼。
不是剧痛，就是那种隐隐的、吃完饭就疼的疼。她还在吃健胃消食片，一天吃好几回。不管用了。
我急了，请了假，回家带她去医院。
2025年5月20日，第一次做胃镜。
做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胃窦占位，看起来不太好，要等病理。
我问，严重吗？
他说，等病理吧。
一周后，病理报告出来：胃腺癌，低分化。
医生说，要尽快做增强CT，看看有没有扩散。
2025年6月1日，增强CT做出来。医生指着屏幕说：胃壁全层受侵，周围淋巴结肿大。肝上没看到，但腹膜上有些可疑的地方，CT看不清楚，要打开才知道。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有可能已经腹膜转移，但CT不一定看得见。需要手术探查，打开腹腔才能确定。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妈走在我前面，忽然回头问我：
“咋样？”
我说，要做手术，切掉就好了。
她点点头，说，那就做。
2025年7月，我们等手术床位等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还在吃健胃消食片。还在说，没事，就是胃胀，吃点药就好。
2025年8月10日，我妈住进了医院。
术前检查做了一堆，医生说，身体底子还行，可以手术。
2025年8月15日，手术那天。
早上八点推进去，我们在外面等。等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下午一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看了我们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不是轻松，不是沉重，是那种见多了的、没什么可说的平静。
他说，打开腹腔，到处都是。腹膜上、大网膜上、肠系膜上，像撒了一把小米，密密麻麻。肝表面也有。切不干净了。只能关腹。
我妈问，什么意思？
他说，太晚了，已经扩散了。手术做不了。
太晚了。
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
下午两点，我妈被推出来。麻醉还没过，她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肚子上多了一道新刀口，纱布盖着，有血渗出来。
三个小时后，她醒了。
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切干净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说，切了。
她点点头，又睡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不知道第二天怎么面对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她，那个刀口是白挨的。不知道怎么告诉她，那些癌细胞，已经爬满了她的腹腔。
后来我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问。
也许她早就知道了。
术后恢复那几天，她一直很平静。能吃一点流食，能下床走几步，能跟我们说话。她问我，孙子成绩咋样？我说挺好。她说，你工作别太累。我说知道。
有一天，她忽然说：
“那个健胃消食片，我吃了大半年。”
我说，嗯。
她说，早知道，就不吃了。
我说不出话。
2025年8月底，她开始疼。
不是原来那种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疼，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厉害。止痛药从口服换成贴剂，贴剂压不住，最后上了泵。
她开始不说话。就躺着，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还绿着。
有一次她忽然说：
“那树，叶子还没黄。”
我说，嗯，还早。
她说，我等不到黄了。
我握她的手，说不出话。
2025年9月初，她开始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次她醒过来，看着我，说：
“那药，白吃了。”
我说，妈，别想了。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
2025年9月7日凌晨，她走了。
从确诊到走，四个月。从手术到走，23天。
那23天，她每天都在疼。那四个月，她每天都在吃健胃消食片，以为只是胃胀。
那大半年的健胃消食片，一盒几块钱，吃了无数盒。她以为能治好胃胀。
可那不是胃胀。
那是癌细胞在爬满她的腹膜。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回家收拾她的遗物。
抽屉里有好几盒健胃消食片，有的吃完了，有的还剩半盒。盒子上印着“江中健胃消食片”，三块八一盒。她买了那么多，吃到最后，也没把胃胀吃好。
还有一张挂号单，是2025年3月10日的，消化内科。她没去。
再一张，2025年4月8日的，还是没去。
第三张，2025年5月12日的，还是没去。
一张一张，都是她挂了又取消，取消了又挂，最后都没去成的。
她总说，没事，吃点药就好。
吃点药就好。
最后有事的时候，吃药已经没用了。
后来医生告诉我，胃癌早期症状很不典型，很多人就是胃胀、消化不良，跟普通胃炎一模一样。等到吃不下饭、人瘦、疼得厉害，往往已经是晚期。
我妈从胃胀到手术，拖了大半年。
那大半年，够癌细胞爬满整个腹腔。
她走的那天，离她64岁生日还差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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