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抽烟,外头下着雨,淅淅沥沥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问我吃了没有。我回了个“吃了”,然后把手机扔一边。其实没吃,不想吃。

门开了。

我没回头,以为是风。结果听见脚步声,轻轻的,往我这边走。我扭头一看,是张姨。

张姨在我家做保姆,快一年了。五十出头,安徽人,话不多,干活利索。平时这个点她早睡了,第二天要早起给我做早饭。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披着,看着比白天年轻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冒着热气。

“叔,我看你灯还亮着,煮了点馄饨。”她说。

我没吭声。她就那么站着,也不进来,也不走。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了:“叔,我只要你开心。”

这话听着不对劲。

我转过椅子,看着她。她眼神躲了一下,又看回来。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关心?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往枕头底下摸了一下。

“别演了。”我说,“视频录着呢。”

她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抖了抖,汤洒出来一点,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啥视频?”

“屋里装了摄像头。”我说,“防贼的。”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懵,然后是慌,最后是那种被人戳穿的尴尬。她把碗往旁边桌上一放,动作有点重,汤又洒出来一些。

“叔,你这是干啥?”她的声音变了,不像平时那么和气,带了点尖,“我好心给你送吃的,你录我?”

“你半夜穿成这样进男人屋,是好心?”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的。

她先开口了:“叔,你想多了。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可怜你。”

“可怜我?”

“你媳妇走了几年了?儿子在外国不回来,过年就你一个人对着电视喝闷酒。我知道,我都看见了。”她说着说着,语气软下来,“我就是想对你好点,没别的意思。”

这话听着像真话,又像假话。我这把年纪,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张姨,”我说,“你上个月跟你男人离婚了对吧?”

她脸色白了一下。

“你儿子要结婚,彩礼二十万,你拿不出来。你前夫不管,你娘家人也不帮。你愁得半夜在厨房哭,以为我听不见?”

她不说话了,手攥着睡衣的边。

“你来我家快一年了,一直规规矩矩的,我都看在眼里。但今天晚上这事,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叔,你以为我是图你钱?”

“不然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指了指桌上的馄饨:“你知道这馄饨是啥馅的不?是你上回说爱吃的那种,荠菜的。我昨天下班跑了好几个菜市场才买到荠菜,剁了一下午。你说胃不好,不能吃太咸,我盐都放得少。”

我没说话。

“你说你一个人睡不好,半夜老醒,我就想着给你做点夜宵,热乎的,吃了好睡。”她的声音有点抖,“你问我打的啥算盘?我就是觉得你可怜,我也可怜,咱俩凑一块儿,能暖和一点。就这么简单。”

我心里动了一下。就一下。

“你还是走吧。”我说,“明天我给你结工资,多算一个月。”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叔,那视频你要发出去,我也认了。但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想让你开心。”

门关上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把馄饨端过来。还是热的。吃了一口,确实是荠菜的,味道刚好,不咸。

我吃完馄饨,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回屋躺下,睡不着。

枕头底下那个东西,其实不是摄像头,是个充电宝。

我撒谎了。

窗外雨还在下。我摸出手机,想给我妈回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了想,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半天没回。算了,有时差。

第二天早上起来,张姨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蛋、一碟小咸菜。她穿着平时那身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跟没事人一样。

“叔,吃饭。”她说。

我坐下喝粥。她站在旁边擦灶台,没提昨晚的事。

我喝完粥,擦擦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工资,多算了一个月。”

她看了看信封,没拿。

“还有,”我说,“我儿子下月回来,带对象。到时候你帮着多做几个菜,荠菜馅的馄饨也包点,他小时候爱吃。”

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灶台上。

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摄像头那事,骗你的。屋里没那玩意儿。”

没等她说话,我出去了。

外面出太阳了,昨夜的雨把树叶洗得干干净净的,亮得晃眼。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张姨在屋里没出来,只听见灶台那边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人到这个岁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演的,其实一眼就能看穿。但有时候真真假假的,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碗馄饨是真的,荠菜是真的,她剁了一下午是真的。

我吐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天。

活得差不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