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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传

《宋史》〔元代〕

杨万里,字廷秀,吉州吉水人。中绍兴二十四年进士第,为赣州司户,调永州零陵丞。时张浚谪永,杜门谢客,万里三往不得见,以书力请,始见之。浚勉以正心诚意之学,万里服其教终身,乃名读书之室曰诚斋。

杨万里,字廷秀,是吉州吉水县人。在绍兴二十四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赣州司户,后来调任永州零陵县县丞。当时张浚被贬谪到永州,闭门谢绝宾客,杨万里去了三次都没能见到他,于是写信极力请求,才得以见到。张浚用正心诚意的学问勉励他,杨万里终身信服他的教诲,于是把自己读书的屋子命名为“诚斋”。

张浚(1097 年 - 1164 年),字德远,世称紫岩先生,汉州绵竹(今属四川)人,是南宋时期的名相、抗金名将与学者,为唐朝名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的后代。他早年考中进士,一生致力于抗金大业,曾平定苗刘之乱、经营川陕地区,虽历经多次贬谪(文中提及的谪居永州便是其贬谪经历之一),但始终坚守报国之志,被宋高宗誉为 “中兴之佐”,也被朱熹称赞为 “中兴以来,一人而已”。他学识深厚,钻研《周易》,著有《易解》《紫岩易传》等,同时深谙儒学,尤其推崇 “正心诚意” 的修身理念,还曾将佛理融入儒道与政治实践,形成了独特的思想体系。

张浚在永州期间,受杨万里多次求见的诚意打动,以“正心诚意” 之学勉励他 —— 这一理念源自儒家经典《大学》,强调内心的纯粹与意念的真诚,是宋代理学修身思想的核心,也是连接 “内圣” 与 “外王” 的关键。杨万里对此深信不疑,将这一教诲奉为终身准则,深刻影响了他的为人处世与价值追求。

张浚一生忠贞爱国、屡经坎坷却初心不改的品格,为杨万里树立了榜样,让他明白了士大夫应有的担当与气节,也坚定了他坚守本心、践行正道的信念,这种精神指引贯穿了杨万里的一生。

为铭记张浚的教诲,杨万里特意将自己读书的屋子命名为“诚斋”,“诚” 字既呼应了 “正心诚意” 的理念,也成为他治学、为官、创作的核心准则,其后续的诗风与为人处世,都深深烙印着 “正心诚意” 的思想痕迹。

浚入相,荐之朝。除临安府教授,未赴,丁父忧。改知隆兴府奉新县,戢追胥不入乡,民逋赋者揭其名市中,民讙趋之,赋不扰而足,县以大治,会陈俊卿、虞允文为相,交荐之,召为国子博士。侍讲张栻以论张说出守袁,万里抗疏留栻,又遗允文书,以和同之说规之,栻虽不果留,而公论伟之。迁太常博士,寻升丞兼吏部侍右郎官,转将作少监、出知漳州,改常州,寻提举广东常平茶盐。盗沈师犯南粤,帅师往平之。孝宗称之曰“仁者之勇“,遂有大用意,就除提点刑狱。请于潮、惠二州筑外砦,潮以镇贼之巢,惠以扼贼之路。俄以忧去。免丧,召为尚左郎官。

张浚入朝担任宰相后,向朝廷推荐了杨万里。朝廷任命他为临安府教授,他还没有赴任,就遭遇了父亲去世,按礼制辞官守孝。守孝期满后,他改任隆兴府奉新县知县,他禁止负责催缴赋税的差役进入乡村骚扰百姓,对于拖欠赋税的百姓,就把他们的名字张贴在集市上,百姓们争相前往缴纳,赋税没有通过骚扰百姓就收齐了,奉新县因此治理得非常好。

恰逢陈俊卿、虞允文担任宰相,两人交互向朝廷推荐杨万里,朝廷征召他担任国子博士。侍讲张栻因为弹劾张说,被贬出京城担任袁州知州,杨万里上书直言劝谏,请求留住张栻,又写信给虞允文,用“和而不同” 的道理规劝他。张栻最终虽然没能留住,但当时的公众舆论都称赞杨万里的举动。

之后杨万里升任太常博士,不久又升任太常丞,兼任吏部侍右郎官,随后转任将作少监,又外放担任漳州知州,后改任常州知州,不久又调任广东常平茶盐提举。盗贼沈师侵犯岭南地区,杨万里率领军队前往平定了叛乱。宋孝宗称赞他有“仁者之勇”,于是有了重用他的想法,随即任命他为广东提点刑狱。

杨万里向朝廷请求在潮州、惠州两地修筑外围营寨,潮州的营寨用来镇守盗贼的巢穴,惠州的营寨用来扼守盗贼的必经之路。不久,他因为母亲去世(守孝)而离职。守孝期满后,朝廷征召他担任尚左郎官。

淳熙十二年五月,以地震,应诏上书曰:

臣闻:言有事于无事之时,不害其为忠;言无事于有事之时,其为奸也大矣。南北和好逾二十年,一旦绝使,敌情不测。而或者曰:彼有五单于争立之祸。又曰:彼有匈奴困于东胡之祸,既而皆不验。道涂相传,缮汴京城池,开海州漕渠,又于河南、北签民兵,增驿骑,制马枥,籍井泉,而吾之间谍不得以入,此何为者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一也。

淳熙十二年五月,因为发生地震,杨万里响应皇帝的诏令,上书说:

我听说:在天下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并不损害他的忠诚;在天下有变故的时候却说无事,那他的奸诈就太严重了。南宋与北方政权(金国)和好已经超过二十年,一旦断绝使者往来,对方的意图就难以预料。然而有人却说:他们(金国)有五位单于争夺王位的灾祸。又有人说:他们有像匈奴被东胡围困那样的灾祸,可这些说法后来都没有应验。

路上流传着消息,(金国)正在修缮汴京城的城池,开凿海州的漕运渠道,又在黄河南北地区征召民兵,增加驿站的骑兵,制造马槽,登记水井和泉水,而我们的间谍却无法进入他们境内,这是在做什么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 的第一个原因。

或谓金主北归,可为中国之贺。臣以中国之忧,正在乎此。此人北归,盖惩创于逆亮之空国而南侵也。将欲南之,必固北之。或者以身填抚其北,而以其子与婿经营其南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二也。

有人说金国君主(金主)回到北方,可以作为中原王朝(南宋)的喜事来庆贺。我却认为,中原王朝的忧患,恰恰就在这里。这位金国君主回到北方,大概是吸取了完颜亮倾尽全国兵力南下入侵(最终失败)的教训。他如果想要向南进攻,一定会先巩固北方的防守。或许他会亲自留在北方安抚局势,而派他的儿子和女婿去谋划经营南方地区。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 的第二个原因。

臣窃闻论者或谓缓急,淮不可守,则弃淮而守江,是大不然。昔者吴与魏力争而得合肥,然后吴始安。李煜失滁、扬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弃淮而保江,既无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三也。

我私下听说,议论国事的人当中,有人认为情况紧急时,如果淮河守不住,就放弃淮河而防守长江,这是非常错误的。从前,吴国和魏国激烈争夺,最终得到了合肥,这之后吴国才得以安定。李煜失去了滁州、扬州两座城池,从这以后,南唐的处境就开始窘迫了。如今说放弃淮河来保卫长江,既然已经没有了淮河作为屏障,长江还能守得住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 的第三个原因。

今淮东、西凡十五郡,所谓守帅,不知陛下使宰相择之乎,使枢廷择之乎?使宰相择之,宰相未必为枢廷虑也;使枢廷择之,则除授不自己出也。一则不为之虑,一则不自己出,缓急败事,则皆曰:非我也。陛下将责之谁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四也。

现在淮东、淮西一带共有十五个州郡,所谓的驻守将帅,不知道陛下是让宰相来挑选,还是让枢密院来挑选?若是让宰相挑选,宰相未必会为枢密院的边防需要考虑;若是让枢密院挑选,任命的文书又不是由枢密院直接发出。一方不替边防着想,一方没有任命实权,一旦军情紧急出了纰漏,双方都会说:“不是我的责任。” 陛下到时要去追究谁的责任呢?这就是我所说的 “在无事之时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 的第四个原因。

且南北各有长技,若骑若射,北之长技也;若舟若步,南之长技也。今为北之计者,日缮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则不闻缮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虽未具而惮于扰也。绍兴辛巳之战,山东、采石之功,不以骑也,不以射也,不以步也,舟焉而已。当时之舟,今可复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扰,与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轻孰重?事固有大于扰者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五也。

况且南方和北方各有自己的专长技艺:像骑马、射箭,是北方的专长;像驾船、步兵作战,是南方的专长。如今北方(金国)为应对局势谋划,天天修缮整治他们的海船,而我们南方的海船,却没听说有修缮整治的举动。

有人说:“我们的船本来就完备齐全。”也有人说:“船虽然还没完备,但害怕因此骚扰百姓。”回想绍兴辛巳年间的战事,山东之战、采石之战的胜利,靠的不是骑马,不是射箭,也不是步兵,仅仅是靠船罢了。当时用来取胜的那些船,现在还能再使用吗?

况且,让百姓受到一天的骚扰,和国家百代的安定危难相比,哪一个更轻,哪一个更重?事情本来就有比骚扰百姓更重要的(指备战防患)。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的第五个原因。

陛下以今日为何等时耶?金人日逼,疆场日扰,而未闻防金人者何策,保疆场者何道?但闻某日修某礼文也,某日进某书史也,是以乡饮理军,以干羽解围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六也。

陛下认为如今是什么样的时代呢?金国一天天逼近,边境一天天受到侵扰,却没听说有什么抵御金人的计策,有什么保卫边境的方法?只听说某天修订某类礼仪文书,某天进献某部典籍史书,这就好比用乡饮酒礼来治理军队,用礼乐教化来解除围困(比喻做法不合时宜,无济于事)。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的第六个原因。

臣闻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今也国家之事,敌情不测如此,而君臣上下处之如太平无事之时,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见灾异,异时荧惑犯南斗,迩日镇星犯端门,荧惑守羽林。臣书生,不晓天文,未敢以为必然也。至于春正月日青无光,若有两日相摩者,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不信也,至于春日载阳,复有雨雪杀物,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又不信也,乃五月庚寅,又有地震,兹又不曰大异乎?且夫天变在远,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闻也,不信可也。今也天变频仍,地震辇毂,而君臣不闻警惧,朝廷不闻咨访,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于此悟乎,否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七也。

我听说古代的君主,如果百姓不能醒悟,那么天地就会让他醒悟。如今国家的局势,敌情如此难以预料,而君臣上下却像处在太平无事的时代一样对待它,这就是百姓和臣子都不能醒悟啊。所以上天降下灾异警示:从前有火星侵犯南斗星,近日有土星侵犯端门星,还有火星停留在羽林星附近。我是个书生,不懂天文,不敢确定这些天象一定预示着什么。

至于今年正月,太阳呈现青色而没有光芒,仿佛有两个太阳相互摩擦,这难道不能说是极大的异常吗?然而上天还担心陛下不相信,到了春天本该天气暖和的时候,却又下着雪冻死万物,这难道不能说是极大的异常吗?然而上天仍担心陛下还是不相信,于是在五月庚寅日,又发生了地震,这又难道不能说是极大的异常吗?

况且,天象灾变发生在远方,臣子不敢上奏,陛下不相信也还说得过去;地震发生在外地,州郡不敢上报,陛下不相信也还说得过去。如今灾变接连不断,地震就发生在京城附近,而君臣却没有听到丝毫的警惕畏惧,朝廷也没有听到丝毫的咨询探访。百姓和臣子不能醒悟,那么天地就会让君主醒悟。我不知道陛下在这件事上,醒悟了没有?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的第七个原因。

自频年以来,两浙最近则先旱,江淮则又旱,湖广则又旱,流徙者相续,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积,名存而实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静而无事,未知所以振救之;动而有事,将何以仰以为资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八也。

自从近年来以来,最靠近京城的两浙地区首先发生旱灾,江淮地区接着也发生旱灾,湖广地区随后也发生旱灾,流离迁徙的百姓接连不断,道路上饿死的人相互枕藉。然而常平仓储存的粮食,只是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空虚;缴纳粮食授予官职的法令,朝廷推行下去,地方上却怠慢执行。如今局势平静无事,尚且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救济百姓;一旦发生变故,又将依靠什么来作为物资储备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的第八个原因。

古者足国裕民,惟食与货。今之所谓钱者,富商、巨贾、阉宦、权贵皆盈室以藏之,至于百姓三军之用,惟破楮券尔。万一如唐泾原之师,因怒粝食,蹴而覆之,出不逊语,遂起朱泚之乱,可不为寒心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九也。

古代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的方法,只在于粮食和财货。如今所说的钱财,富商、大商人、宦官、有权有势的贵族,都家家户户满满地收藏起来,至于百姓和军队所需的费用,只能依靠破旧的纸币罢了。万一像唐朝泾原的军队那样,因为不满粗劣的食物,一脚踢翻饭食,口出不恭敬的话语,最终引发朱泚之乱,难道能不令人心寒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的第九个原因。

古者立国必有可畏,非畏其国也,畏其人也。故苻坚欲图晋,而王猛以为不可,谓谢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晋者,二人而已。异时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此金人所惮也。近时刘珙可用则早死,张栻可用则沮死,万一有缓急,不知可以督诸军者何人,可以当一面者何人,而金人之所素惮者又何人?而或者谓人之有才,用而后见。臣闻之《记》曰:“苟有车必见其式,苟有言必闻其声。”今曰有其人而未闻其可将可相,是有车而无式,有言而无声也。且夫用而后见,非临之以大安危,试之以大胜负,则莫见其用也。平居无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胜负而后见焉。成事幸矣,万一败事,悔何及耶?昔者谢玄之北御苻坚,而郗超知其必胜;桓温之西伐李势,而刘倓知其必取。盖玄于履屐之间无不当其任,温于蒱博不必得则不为,二子于平居无事之日,盖必有以察其小而后信其大也,岂必大用而后见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十也。

古代建立国家,必定有令人敬畏的力量,不是敬畏这个国家的疆域,而是敬畏这个国家的人才。所以苻坚想要图谋东晋,王猛却认为不可以,说谢安、桓冲是江南地区的众望所归,能保住东晋的,不过是这两个人罢了。从前,有名的宰相如赵鼎、张浚,有名的将领如岳飞、韩世忠,这些人都是金人所忌惮的。近来,刘珙有可用之才,却早早去世;张栻有可用之才,却被阻挠排挤而死。万一发生紧急情况,不知道可以统领各路军队的是谁,可以独当一面的是谁,而金人一向忌惮的又是谁呢?

有人说,人的才能,只有任用之后才能显现出来。我听说《礼记》中说:“如果有车子,必定能看到它的样式;如果有言论,必定能听到它的声音。”如今说有可用的人才,却没听说他能担任将领、能担任宰相,这就好比有车子却没有样式,有言论却没有声音啊。况且,所谓“任用之后才能显现”,如果不是用国家的重大安危来考验他,用重大的胜负来检验他,就无法看出他的才能。平时没有办法了解这个人,一定要等到国家面临重大安危、重大胜负时才能看出,侥幸办成事还好,万一失败了,后悔又来得及吗?

从前谢玄北上抵御苻坚,郗超知道他必定能取胜;桓温西去讨伐李势,刘倓知道他必定能攻克。大概谢玄即使在日常小事上,言行举止都符合他的职责;桓温在赌博这类小事上,没有把握取胜就不做。这两个人在平时无事的时候,一定是有人通过观察他们的小事,才相信他们能担当大事,难道一定要重用之后才能看出他们的才能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无事的时候谈论可能发生的变故”的第十个原因。

愿陛下超然远览,昭然远寤。勿矜圣德之崇高,而增其所未能;勿恃中国之生聚,而严其所未备。勿以天地之变异为适然,而法宣王之惧灾;勿以臣下之苦言为逆耳,而体太宗之导谏。勿以女谒近习之害政为细故,而监汉、唐季世致乱之由;勿以仇雠之包藏为无他,而惩宣、政晚年受祸之酷。责大臣以通知边事军务如富弼之请,勿以东西二府异其心;委大臣以荐进谋臣良将如萧何所奇,勿以文武两途而殊其辙,勿使赂宦者而得旄节如唐大历之弊,勿使货近幸而得招讨如梁段凝之败。以重蜀之心而重荆、襄,使东西形势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两淮,使表里唇齿之相依。勿以海道为无虞,勿以大江为可恃。增屯聚粮,治舰扼险。君臣之所咨访,朝夕之所讲求,姑置不急之务,精专备敌之策。庶几上可消于天变,下不堕于敌奸。

希望陛下能高瞻远瞩,清醒醒悟。不要自夸圣德的崇高,而要弥补自己尚未具备的能力;不要依仗中原地区人口繁衍、物资积聚,而要严格防备那些尚未完备的地方。不要把天地发生的灾变当作偶然现象,而要效仿周宣王,对灾变心怀敬畏;不要把臣子的忠言苦谏当作逆耳之言,而要体察唐太宗,虚心接纳劝谏。

不要把后宫宠妃、身边亲信危害朝政当作小事,而要以汉、唐末年导致动乱的缘由为借鉴;不要认为仇敌(金国)的暗藏野心没有其他图谋,而要吸取北宋宣和、政和年间遭受惨痛灾祸的教训。要求大臣像富弼请求的那样,通晓边境事务和军事,不要因为中书省、枢密院分属不同机构而离心离德;委托大臣像萧何举荐韩信那样,推荐有谋略的大臣和优秀的将领,不要因为文官、武将两条路径不同而有所区别。

不要出现像唐朝大历年间那样,通过贿赂宦官就能获得节度使职位的弊端;不要出现像后梁段凝那样,通过讨好亲信就能得到招讨使职位而最终失败的情况。要像重视蜀地那样重视荆州、襄阳,使东西两边的军事形势相互衔接;要像保卫长江那样保卫两淮地区,使内外形势如同唇齿一般相互依存。不要认为海路没有忧患,不要认为长江可以依靠。

增加军队驻守,囤积粮食,修缮战船,扼守险要之地。君臣之间咨询探访的事情,早晚之间研究探讨的内容,暂且搁置那些不紧急的事务,专心致志地谋划防备敌人的策略。这样或许上可以消除天地灾变的警示,下可以挫败敌人的阴谋诡计。

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叶。臣前所陈,枝叶而已。所谓本根,则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则人臣不任责,然犹未害也。至于军事,而犹曰“谁当忧此,吾当自忧”。今日之事,将无类此?《传》曰:“木水有本原。”圣学高明,愿益思其所以本原者。

然而天下的事情,有根本,有枝叶。我之前所陈述的,都只是枝叶罢了。所谓的根本,就是君主不可以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君主如果刚愎自用,那么大臣就不会承担责任,不过这还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至于军事事务,却还说“谁应当担忧这件事,我应当自己担忧”。如今的局势,恐怕和这种情况没有区别吧?《左传》中说:“树木和水都有它们的本源。”陛下的圣学高明,希望能进一步思考天下事务的根本所在。

东宫讲官阙,帝亲擢万里为侍读。宫僚以得端人相贺。他日读《陆宣公奏议》等书,皆随事规警,太子深敬之。王淮为相,一日问曰:“宰相先务者何事?”曰:“人才。”又问:“孰为才?”即疏朱熹、袁枢以下六十人以献,淮次第擢用之。历枢密院检详,守右司郎中,迁左司郎中。

东宫讲官的职位空缺,皇帝亲自提拔杨万里担任太子侍读。东宫的官员们因为得到了品行端正的人而相互庆贺。后来有一天,杨万里为太子讲解《陆宣公奏议》等书籍时,都能结合书中的内容,对太子进行规劝和警示,太子非常敬重他。王淮担任宰相时,有一天问杨万里:“宰相最首要的事务是什么?”杨万里回答说:“是人才。”王淮又问:“谁是人才?”杨万里立即列出朱熹、袁枢等六十人的名字,呈献给王淮,王淮随后按照名单依次提拔任用了这些人。杨万里后来历任枢密院检详官,担任右司郎中,又升任左司郎中。

十四年夏旱,万里复应诏,言:“旱及两月,然后求言,不曰迟乎?上自侍从,下止馆职,不曰隘乎?今之所以旱者,以上泽不下流,下情不上达,故天地之气隔绝而不通。”因疏四事以献,言皆恳切。迁秘书少监。会高宗崩,孝宗欲行三年丧,创议事堂,命皇太子参决庶务。万里上疏力谏,且上太子书,言:“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一履危机,悔之何及?与其悔之而无及,孰若辞之而不居。愿殿下三辞五辞,而必不居也。”太子悚然。高宗未葬,翰林学士洪迈不俟集议,配飨独以吕颐浩等姓名上。万里上疏诋之,力言张浚当预,且谓迈无异指鹿为马。孝宗览疏不悦,曰:“万里以朕为何如主!”由是以直秘阁出知筠州。

绍兴十四年夏天发生旱灾,杨万里再次响应诏令上书说:“旱灾已经持续两个月了,然后才征求大家的意见,这不能说不晚吧?上到侍从官员,下到馆阁职员(参与提意见的人),这不能说不狭窄吧?如今发生旱灾的原因,是因为皇上的恩泽不能向下流传,下面的民情不能向上传达,所以天地间的气息隔绝而不通畅。” 于是他分条陈述四件事献上,言辞都十分恳切。(杨万里)升任秘书少监。恰逢宋高宗去世,宋孝宗想要守三年的丧期,设立议事堂,命令皇太子参与决断日常事务。杨万里上奏极力劝谏,并且给皇太子写信,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主。一旦陷入危机,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与其后悔而来不及,不如推辞而不担任这个职务。希望殿下多次推辞,坚决不接受。” 皇太子(看后)十分惊惧。宋高宗还没有安葬,翰林学士洪迈没有等待集体商议,就独自把吕颐浩等人的姓名上报,作为配享高宗宗庙的人选。杨万里上奏斥责他,极力说张浚应当列入配享名单,并且说洪迈的行为和指鹿为马没有区别。宋孝宗看了奏疏很不高兴,说:“杨万里把朕当成什么样的君主了!” 因此(杨万里)从直秘阁被贬出京城,担任筠州知州。

光宗即位,召为秘书监。入对,言:“天下有无形之祸,僣非权臣而僣于权臣,扰非盗贼而扰于盗贼,其惟朋党之论乎!盖欲激人主之怒莫如朋党,空天下人才莫如朋党。党论一兴,其端发于士大夫,其祸及于天下。前事已然,愿陛下建皇极于圣心,公听并观,坏植散群,曰君子从而用之,曰小人从而废之,皆勿问其某党某党也。”又论:“古之帝王,固有以知一己揽其权,不知臣下窃其权。大臣窃之则权在大臣,大将窃之则权在大将,外戚窃之则权在外戚,近习窃之则权在近习。窃权之最难防者,其惟近习乎!非敢公窃也,私窃之也。始于私窃,其终必至于公窃而后已。可不惧哉!”

宋光宗即位后,征召杨万里担任秘书监一职。(杨万里)入宫朝见皇帝,上奏说:“天下存在一种无形的祸患,这种祸患,不是权臣却比权臣更越权,不是盗贼却比盗贼更扰乱天下,大概就是朋党之说啊!因为要激起君主的愤怒,没有比指责别人结党更有效的;要耗尽天下的人才,没有比朋党之论更厉害的。朋党之说一旦兴起,它的开端源于士大夫阶层,而灾祸却会蔓延到全天下。过去的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希望陛下在心中树立正确的治国准则,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物,打破派系、解散群体,只要是君子就任用他,只要是小人就罢免他,都不要去问他属于哪个派系、哪个团伙。”

杨万里又上奏说:“古代的帝王,固然有知道自己独揽大权,却不知道臣子私下窃取权力的情况。大臣窃取权力,那么权力就落在大臣手中;大将窃取权力,那么权力就落在大将手中;外戚窃取权力,那么权力就落在外戚手中;身边的亲信窃取权力,那么权力就落在亲信手中。窃取权力最难防备的,大概就是身边的亲信吧!他们不敢公开窃取权力,而是私下里窃取。从私下窃取开始,最终必然会发展到公开窃取才会停止。这能不令人警惕吗!”

绍熙元年,借焕章阁学士为接伴金国贺正旦使兼实录院检讨官。会《孝宗日历》成,参知政事王蔺以故事俾万里序之,而宰臣属之礼部郎官傅伯寿。万里以失职力丐去,帝宣谕勉留。会进《孝宗圣政》,万里当奉进,孝宗犹不悦,遂出为江东转运副使,权总领淮西、江东军马钱粮。朝议欲行铁钱于江南诸郡,万里疏其不便,不奉诏,忤宰相意,改知赣州,不赴,乞祠,除秘阁修撰,提举万寿宫,自是不复出矣。

绍熙元年,(杨万里)暂代焕章阁学士,担任接待金国贺正旦使者的接伴使,同时兼任实录院检讨官。恰逢《孝宗日历》编纂完成,参知政事王蔺按照旧例让杨万里为它作序,而宰相却把这件事托付给了礼部郎官傅伯寿。杨万里认为自己失职,极力请求离职,皇帝下旨劝慰挽留他。恰逢进献《孝宗圣政》,杨万里应当负责进呈事宜,但宋孝宗仍然对他心存不满,于是(杨万里)被调出京城,担任江东转运副使,暂代统领淮西、江东的军马钱粮。朝廷商议打算在江南各郡推行铁钱,杨万里上奏陈述推行铁钱的不便之处,拒不执行诏令,违背了宰相的心意,被改任赣州知州,他没有赴任,请求担任祠官,被任命为秘阁修撰、提举万寿宫,从这以后,(杨万里)就再也没有出仕为官了。

宁宗嗣位,召赴行在,辞。升焕章阁待制、提举兴国宫。引年乞休致,进宝文阁待制致仕。嘉泰三年,诏进宝谟阁直学士,给赐衣带。开禧元年召,复辞。明年,升宝谟阁学士,卒,年八十三,赠光禄大夫。

宋宁宗继承皇位后,征召杨万里前往京城,杨万里推辞不去。朝廷升任他为焕章阁待制、提举兴国宫。杨万里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朝廷晋升他为宝文阁待制,允许他退休。嘉泰三年,朝廷下诏晋升他为宝谟阁直学士,并赏赐衣带。开禧元年,朝廷再次征召,杨万里又一次推辞。第二年,他被晋升为宝谟阁学士,不久后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朝廷追赠他为光禄大夫。

杨万里为人刚而偏。孝宗始爱其才,以问周必大,必大无善语,由此不见用。韩侂(tuō)胄(zhòu)用事,欲网罗四方知名士相羽翼,尝筑南园。属万里为之记,许以掖(yè)垣(yuán)。万里曰:“官可弃,记不作可。”侂胄恚(huì),改命他人。卧家十五年,皆其柄国之日也。侂胄专僭(jiàn)日益甚,万里忧愤,怏(yàng)怏成疾。家人知其忧国也,凡邸(dǐ)吏之报时政者皆不以告。忽族子自外至,遽(jù)言侂胄用兵事。万里恸哭失声,亟(jí)呼纸书日:“韩侂胄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又书十四言别妻子,落笔而逝。

杨万里为人刚正,却也有些偏执。宋孝宗起初赏识他的才华,曾就此询问周必大的意见,周必大却没说他一句好话,杨万里也因此未能得到重用。

韩侂胄掌权后,想要网罗天下知名人士作为自己的羽翼,曾修建了一座南园。他嘱托杨万里为南园写一篇记,许诺让他担任中书省的要职。杨万里说:“官职可以放弃,这篇记我绝不能写。” 韩侂胄十分恼怒,便改命他人来写。

杨万里在家闲居了十五年,这段时间恰好都是韩侂胄把持朝政的日子。韩侂胄越权专断的行为日益严重,杨万里心中忧愤不已,闷闷不乐而病倒了。家人知道他是为国事担忧,凡是官署差役前来通报时政消息的,都不告诉他。

有一天,杨万里的一位族侄从外面回来,匆忙说起韩侂胄准备用兵出征的事。杨万里听后失声痛哭,急忙让人拿来纸笔,写道:“韩侂胄是奸臣,专权跋扈,目无君上,动武用兵残害百姓,图谋危害国家社稷。我已是这般年纪,却报国无门,心中唯有一腔孤愤!” 写完,他又写下十四字诀别妻儿,刚放下笔便溘然长逝了。

万里精于诗,尝著《易传》行于世。光宗尝为书“诚斋“二字,学者称诚斋先生,赐谥文节。子长孺。

杨万里精通诗歌创作,曾经撰写《易传》,这部书在世上广为流传。宋光宗曾为他书写“诚斋”二字,求学的人都称他为诚斋先生,(他去世后)朝廷赐予他“文节”的谥号。他的儿子名叫杨长孺。

杨万里(1127 年 —1206 年)一生共经历南宋四位皇帝,对应在位年份如下:

1、宋高宗赵构

在位:1127 年 —1162 年

杨万里生于1127 年,高宗朝占其前 35 年人生;1154 年中进士、1156 年初入仕,均在高宗时期。

2、宋孝宗赵昚

在位:1162 年 —1189 年

孝宗朝是杨万里仕途核心期:1170 年入朝任国子博士,后历任太常丞、广东提点刑狱、吏部员外郎、秘书监、东宫侍读等职。

3、宋光宗赵惇

在位:1189 年 —1194 年

光宗即位后,杨万里任秘书监、江东转运副使;1192 年辞官归隐。

四、宋宁宗赵扩

在位:1194 年 —1224 年

宁宗朝杨万里长期退居乡里,朝廷多次征召均辞不赴;1206 年忧愤而终。

他的一生,可用诗开一代、官守一心、人守一节三句概括。

1、为官:清直敢言,不附权势

他出身普通,靠科举入仕,一生为官清廉,不贪不占,家无余财。

敢直言进谏,多次批评朝政、军费、弊政,不依附权臣,既不阿附秦桧余党,也不盲从韩侂胄,宁肯辞官也不妥协。

地方任上体恤百姓,主张轻徭薄赋,是古代少见的清醒、干净、有骨气的士大夫。

2、为诗:自成一家,开“诚斋体”

早年学江西诗派,后来彻底跳出前人窠臼,独创“诚斋体”:

语言浅白活泼、贴近生活,擅写日常小景、自然童趣,灵动清新。

题材极广:山水、田园、花鸟、生活小事,皆可入诗,好读、好懂、好流传。

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南宋四大家”,影响力贯穿后世。

3、为人:气节凛然,晚节弥坚

晚年退隐乡里,屡召不起,不愿同流合污。

临终前仍心系国事,留下忧国之言,一生风骨不变。

他是真正做到了:做官不谋私,写诗不媚俗,做人不弯腰。

杨万里的一生,文名与气节并重:

做官,是清官、直臣;

做诗,是宗师、大家;

做人,是君子、志士。

在南宋浮躁、党争激烈的时代里,他活得清醒、干净、通透,既留千古诗名,更留一身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