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落在单位了。

凌晨两点十五,手机响。我翻个身,摸到床头柜,屏幕上跳着“老公”两个字。

“喂?”

“媳妇,我钥匙落单位了。你那份备用钥匙在哪儿?”

我脑子还糊着,半天没转过来。他明天——不对,今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出差,这都几点了还在家?

“你还没走?”

“落东西了,回来取。找了半天没找着钥匙,可能下班时候忘抽屉里了。”

我坐起来,开灯。床头柜上放着他早上给我倒的水,一口没喝,凉透了。

备用钥匙不一直在你公文包夹层吗?上次你自己放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哦对。我看看。”

听见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他舒了口气。

“还真是。行,那我走了啊,你睡吧。”

“几点了还走?不能天亮再说?”

“同事等着呢,一块儿去机场。路上眯会儿就行。”

我看了眼窗帘缝隙,外面黑漆漆的。冬天夜长,这会儿正是最黑的时候。

“路上慢点。”

“嗯,到了给你发消息。”

挂了电话,我躺回去。被子让他掀开过,钻风。我把腿蜷起来,缩成一小团,半天睡不着。

结婚八年,他出差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以前还送机,后来嫌折腾,都是自己打车走。刚开始那几年,他走了我睡不着,老盯着手机等他落地报平安。后来习惯了,他走他的,我睡我的。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突突的。

躺了二十来分钟,又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估计刚上车,还得会儿。

迷迷糊糊又睡着。

再醒是被敲门声砸醒的。

那种砸法,不是正常敲门。是拳头往门上抡,一下一下,闷响。

我吓一跳,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抓起手机看时间——三点四十。

谁啊这大半夜的。

“谁?”

“嫂子,是我,小周。”

老周的同事,见过几回,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见了我总笑嘻嘻的。

我披上衣服去开门,心里还琢磨,是不是老周又落什么东西了,让同事回来取。

门打开,小周站在楼道里。楼道灯是声控的,这会儿亮着,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不对。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血一下子被抽干了的白。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怎么了?他又落什么了?”

我往他身后看,没人。就他自己。

“嫂子……”

他叫我第二声的时候,我腿已经开始软了。

“你说话啊。”

“嫂子,你丈夫的航班……”

他没说完。

我后来想,他其实是说完了的。只是那个词从耳朵里进去,脑子拒绝接收。像电脑弹窗,你点×,它还在那儿,你不点,它就一直在那儿。

我扶住门框。

“你说什么?”

“嫂子,坠毁了。刚起飞没多久……”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种笑,不是想笑。是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受控制。

“不可能。他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钥匙落单位了,回来取的。他还没上飞机呢。”

小周看着我,眼睛红了。

“嫂子,他就是回来取完钥匙,才赶去机场的。本来那班机他不坐,他改签了早一班。”

我耳朵里开始嗡。

那种嗡,不是普通的耳鸣,是整个脑袋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水。

“他同事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他们都在机场那边……”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突然想起来,刚才电话里,他说“同事等着呢,一块儿去机场”。

原来等着他的同事,已经在机场了。

原来他回去取钥匙那十几分钟,正好赶上改签那班机。

原来我要是把备用钥匙放显眼点地方,他就不用回来取。

原来——

我蹲下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去的。蹲在门口,穿着睡衣,脚上还是拖鞋,光着脚踝,冷。

小周也蹲下来,想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嫂子,我先扶你进去坐会儿?外面冷。”

我摇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摇头,就是不想动。

楼道灯灭了。黑漆漆的。小周咳了一声,灯又亮。

“他几点打的电话?”我听见自己问。

“十一点多,起飞前。”

“不是,他给我打电话是两点多。”

小周愣了一下。

“两点多?”

“他说回来取钥匙。钥匙落单位了。”

小周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根本没回来取钥匙。

他是在机场打的电话。

他骗我说钥匙落单位了,其实是落家里了。他不想让我知道他落东西了,嫌丢人。他在机场翻遍公文包找不到备用钥匙,又不好意思说“媳妇我忘带钥匙了你能不能给我送一趟”,就撒了个谎,说落单位了。

他以为备用钥匙在他包里,其实在我这儿。

床头柜抽屉里。

他要是直接说“我钥匙落家里了”,我就会说“在床头柜抽屉里,我给你送过去”。

他就不会改签那班机。

他就不会赶上那班机。

他就——

我站起来。

站得太猛,眼前一黑,小周扶住我。

“嫂子,嫂子你没事吧?”

我推开他,进屋,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那把备用钥匙好好躺在里面。

我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手心疼。

手机在床上,还亮着。他最后那条消息我没回。

两点二十三分:“走了啊,到给你发消息。”

我没回。

我想着反正他到了会发,懒得回。

我拿着那把钥匙,坐回床上。

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光。天快亮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屏幕灭掉,我按亮。灭掉,我按亮。

四点零五分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

小周还站在门口,没进来。

“嫂子,你要不要去我那儿待会儿?我媳妇在家,能陪你说说话。”

我摇头。

“不用。”

我把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他明天——不对,今天,本来是该回来的。钥匙放这儿,他回来就能看见。

我把钥匙摆正,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我转身,对小周说:

“走吧。”

他愣住:“去哪儿?”

我没回答,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