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高考后,18岁的李薇推开家门,客厅里站着个陌生的小男孩。
"薇薇,这是你弟弟李阳,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马上就走了,家里的事我们做主。"
5年后,大学毕业的李薇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门铃响了。
父母带着已经10岁的李阳站在门外,神情憔悴。
母亲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我们有事要和你谈。"
气氛凝重得可怕。李薇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01
二零零四年六月的那个下午,李薇背着书包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薇薇,这是你弟弟,叫李阳,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李薇愣在门口,书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
她看着那个怯生生的男孩,大概五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男孩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领养的?"李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带。
父亲从卧室里出来,点了根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他看了李薇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男孩,"你马上要上大学了,我们老了需要有人照顾,就办了领养手续。"
小男孩叫了声"姐姐",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薇走近了看,发现他的眼神空洞,目光好像永远聚焦不到一个点上。
他的手一直抓着裤腿,指甲缝里有些脏污,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李薇脱下鞋子,脚踩在地板上,感觉有些凉。
"商量什么?"母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走回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你马上就走了,家里的事我们做主。"
李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刚参加完高考,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考完试的疲惫和放松里。
突然冒出来一个弟弟,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那个男孩,男孩也看着她,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好像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李阳坐在她对面,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
筷子就放在他手边,但他不去拿。
母亲往他碗里夹菜,他也不看,直到母亲喂到嘴边才张嘴。
他嚼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好像在数着什么。
"他是不是有点......"李薇停下筷子,看着李阳的侧脸。
"有点什么?"父亲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警告。
"没什么。"李薇低头继续吃饭,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那天夜里,李薇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李阳翻身的声音,还有母亲小声说话的声音。
她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隐约听到"慢慢来"、"会好的"这样的词。
李薇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有些陌生了。
整个七月,李薇都在适应家里多了一个人的事实。
李阳很安静,几乎不说话,也不怎么笑。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发呆。
李薇叫他,他要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有一次,李薇给他一块糖,他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薇说你吃啊,他才慢慢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要思考很久,好像这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
李薇开始观察他。
她发现他不会自己穿衣服,扣子总是扣错位置。
他不会系鞋带,每次都是母亲帮他系。
他说话很少,就算说了,声音也含糊不清,常常要重复好几遍别人才能听懂。
更让李薇不安的是,父母对他的态度。
他们不像对待一个孩子,更像是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物品。
李阳打碎了碗,母亲没有骂他,只是叹气,转头却对李薇发火:"你就不能多看着点他?"
那一次,李薇咬着嘴唇没说话。
02
她不明白,为什么打碎碗的是他,被骂的却是自己。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瓷片,突然觉得心里也碎了一块什么东西。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李薇问母亲弟弟以前住在哪里。
母亲正在洗衣服,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亲戚家的孩子,家里养不起了。"母亲低着头,继续搓着衣服。
"什么亲戚?"
"远房的,你不认识。"母亲的语气有些生硬。
李薇还想问,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别问了,孩子都接回来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李薇闭上了嘴。她看着父母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道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李阳来的那天,还是更早?
八月的天气很热,蝉在窗外叫个不停。
李薇收到了外省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父亲看着通知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根烟,"学费我们凑凑,以后靠你自己了。"
李薇点点头。
她知道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工厂职工,一个月加起来才两千多块钱。
她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学费数字,心里算着,这笔钱对父母来说,是三个月的工资。
但她还是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压抑的家了。
离开的那天是九月初,天已经有些凉了。
李阳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行李。
李薇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她感觉到李阳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回头。
母亲站在门口,眼圈有些红,"到了学校给家里打电话。"
"嗯。"李薇拉上箱子的拉链。
父亲在客厅里抽烟,没有说话。
临走前,李薇蹲下来,看着李阳。
他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
李薇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有些粗糙,像是很久没洗了。
"姐姐走了。"李薇说。
李阳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李薇站起来,拖着箱子下了楼。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父母和李阳还站在楼下。
母亲在擦眼泪,父亲站在旁边,李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个雕塑。
那一刻,李薇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想,离开就是新的开始。
大学的生活让李薇如释重负。
她住在六人间的宿舍里,室友们都很友好,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李薇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别人问起,她只说家里有个弟弟,很乖很听话。
她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每次打回去,母亲总是抱怨带孩子太累,说李阳不听话,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父亲在旁边叹气,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
李薇听着听着就想挂电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离她很远很远。
大一寒假,李薇回家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李阳坐在沙发上。
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弱的手腕。
"弟弟,姐姐回来了。"李薇走过去。
李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没有叫姐姐,没有笑,好像她只是个陌生人。
那几天,李薇发现李阳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呆呆地坐着,还是需要母亲喂饭。
有一次,母亲教他认字,指着本子上的"人"字,一遍一遍地教。
李阳看着那个字,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03
李薇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她想进去帮忙,又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越来越失望的表情,看着李阳越来越茫然的眼神,最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李薇听到父母在房间里说话。
"这孩子,怎么教都教不会。"母亲的声音很疲惫。
"再试试,也许长大了就好了。"父亲说。
"都一年了,一点进步都没有。"
"那也得养着。"
"养到什么时候?"
沉默。
李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李阳可能真的有问题。
那不是内向,不是害羞,是智力上的障碍。
她想起母亲那句"怎么教都教不会",想起李阳那双永远聚焦不到一起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第二天早上,李薇问母亲:"他智力有问题吗?"
母亲正在煮粥,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别瞎说!你弟弟好着呢!"
父亲也皱起眉,放下筷子,"别在外面乱讲,听到没有?"
李薇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什么都没再说。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寒假,李薇在家待了三天就找借口回学校了。
她说要复习准备考试,说寒假作业还没做完,说学校有活动要参加。
其实她只是受不了家里的氛围,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在火车上,李薇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突然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脸都麻了,才停下来。
旁边的乘客看了她几眼,她擦干眼泪,假装睡着了。
之后的几年,李薇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大二那年春节,她留在学校做兼职,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赚了两千块钱。
母亲打电话来,问她为什么不回家,李薇说想多赚点钱,减轻家里负担。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注意身体。"
大三暑假,李薇去广告公司实习,整个暑假都在加班。
母亲又打电话来,说李阳想她了。
李薇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说:"跟他说,姐姐很快就回去看他。"
但她没有回去。
二零零八年六月,李薇大学毕业。
她留在大城市,在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文案的工作,月薪四千块。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十五平米,一个月八百块房租。
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但李薇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她可以决定每天吃什么,可以周末睡到自然醒,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上班,加班,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不用想任何事情。
这样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到她几乎要忘记家里还有个弟弟。
二零零九年三月的一个周末,李薇难得休息。
她睡到中午才起来,煮了碗面,坐在床上边吃边看电视。
门铃突然响了,她以为是送快递的,穿着睡衣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父母,还有已经长到十岁的李阳。
李薇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们,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母亲的脸色很憔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她看着李薇,欲言又止,"我们有事要和你谈。"
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
他站在那里,神情疲惫。
李阳站在他们身后,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
04
他长高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牛仔裤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空洞,看着李薇,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进来吧。"李薇侧身让他们进门,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母亲走进来,环顾着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
床铺乱糟糟的,桌上堆着几天没洗的碗,衣服晾在窗边。
母亲叹了口气,"就住这?"
"刚工作,先这样凑合。"李薇去倒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
父亲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点了根烟。
李阳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谁都没先开口。
李薇端着水杯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说话。
她注意到母亲的手在颤抖,父亲抽烟的动作也很急促。
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薇薇,你工作稳定了吗?"
"还行,试用期刚过。"李薇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
"一个月能赚多少?"
"四千块,扣掉房租和生活费,能剩一千多。"
父亲说:"那也不少了,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李薇放下水杯,看着他们,"你们有话就直说吧。"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别过头去。
气氛越来越凝重,李薇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母亲最后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
"从老家到这里,火车要坐十四个小时,你们就为了看我?"李薇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母亲不说话了。
父亲继续抽烟,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呛得人想咳嗽。
李阳突然说:"姐姐,我饿。"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舌头打结了。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李薇站起来,"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背对着他们。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根葱和一把青菜。
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好几天没买菜了。
她听到客厅里父母小声在说话。
"你来说。"
"不行,你说。"
"说不出口。"
"那怎么办?"
李薇的手抓着冰箱门,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冰箱,"我出去买点菜。"
她换了衣服,拿上钱包,逃一样地出了门。
在楼下的超市里,她慢慢地挑着菜,一根一根地挑,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拖得更久一些。
收银员问她怎么了,她才发现自己在发呆,推车里的菜已经够五个人吃了。
回到家,父母坐在那里,神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李薇做饭,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李阳看着那些菜,眼神还是空的。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还有李阳咀嚼的声音。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李薇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下巴有些歪,好像牙齿也不太整齐。
吃完饭,父母说在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一晚。
李薇问他们为什么不多住几天,母亲说明天还要去办点事。
"什么事?"李薇问。
"一些......私人的事。"母亲避开了她的眼神。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李薇注意到李阳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有点内八字,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好像在走钢丝。
他的鞋子很旧,鞋底都磨平了,走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弟弟上学了吗?"李薇问。
"上了,小学二年级。"父亲说。
"成绩怎么样?"
沉默。
母亲看着地面,"还行,就是有点跟不上。"
李薇想再问,但看到父母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05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李阳突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李薇心里一紧。
那天夜里,李薇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今天的情景。
父母的表情,李阳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明天肯定还会来,而且要说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第二天上午,门铃又响了。
李薇去开门,这次父母没带李阳。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又像是即将面对什么可怕的事情。
"进来吧。"李薇侧身让他们进门。
父母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的手一直攥着包带,攥得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父亲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李薇坐在对面,等着他们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听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母亲深吸一口气,手抓着包带,指关节都发白了,"薇薇,我们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你弟弟的事。"
李薇心里一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坠落下去,"弟弟怎么了?"
"他......有些问题。"父亲低着头,声音很低。
"什么问题?"李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很急促。
母亲的眼圈红了,"医生说,他智力发育迟缓,可能是轻度智力障碍,以后很难正常生活。"
李薇愣住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震惊。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怎么办?"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飘。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李薇都能听到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听到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
母亲突然站起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薇薇,妈求你,以后你弟弟就靠你养了。"
李薇完全懵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她终于发出声音,声音在颤抖。
父亲也红了眼眶,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你弟弟这辈子都需要人照顾,我和你妈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他一辈子。"
"可是......可是他不是你们领养的吗?你们为什么要领养他?"李薇的声音都在抖,她的手抓紧了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因为......"母亲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因为这是你爸欠下的债。"
"什么债?"李薇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摇晃。
父亲垂着头,声音很低,低到李薇几乎听不清:"李阳......是我哥的孩子。"
李薇的手抓紧了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她听到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父亲有个哥哥。
"你伯父和伯母五年前出车祸去世了,当时李阳才五岁。"父亲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伯父临终前托我照顾李阳,我答应了。"
"但我们不知道李阳有智力问题,以为只是内向......"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母亲接着说:"这几年我们带他看了很多医生,花了十几万,家里积蓄都没了。"她的身体在发抖,"光是检查费就花了两万多,还有康复训练,每个月都要一千多。"
"现在你爸的厂子要倒闭了,我们都要下岗,根本养不起他了。"
母亲抬起头,眼睛通红,"你爸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我的厂子也在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我。"
06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祈求,也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弟弟以后,就只能靠你了。"
李薇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像是要窒息了。
原来李阳是她的亲堂弟,不是领养的陌生人。
原来父母当年隐瞒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个包袱甩给她。
李薇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想哭,但眼泪也流不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站在旁边的父亲,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陷阱,而这个陷阱,是五年前就挖好的。
"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真相?"李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那时候还小,怕你接受不了。"母亲说,眼泪还在流。
"怕我接受不了,还是怕我反对?"李薇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
父亲说:"薇薇,你伯父对我有恩,当年我结婚,是你伯父给的彩礼钱。你小时候生病,也是你伯父借的钱。我不能不管他儿子。"
"那这五年你们管了,现在就要我接手了?"李薇的声音开始发抖。
母亲急了,"你是他亲姐姐,不帮他谁帮?"
"亲姐姐?"李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她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是堂弟!堂弟!而且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们在我十八岁那年把他接回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我问你们,你们就让我别问!"
李薇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以为你们是真心想要个孩子,我以为你们老了需要依靠,我什么都没说,我忍着!"
父亲说:"你现在工作了,有能力了,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
"帮衬?"李薇擦掉眼泪,冷笑了一声,"我才刚工作不到一年!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我一个月四千块钱,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我中午吃十块钱的盒饭,晚上加班到十点,回来还要自己做饭。
我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因为一次感冒就要花掉我一周的伙食费!"
"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你们让我怎么养一个智力障碍的孩子?!"
母亲还跪在地上,"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你们没办法,就把问题推给我?"李薇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她感觉到一阵刺痛,"那我没办法了,我推给谁?"
父亲叹了口气,烟灰掉在地上,"我们想把李阳送到你这里来,你养着他。"
"送到我这里?"李薇看了看这个十五平米的单间,"我住的是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养?睡哪里?"
母亲说:"那你就租个大点的房子,我们给你点钱。"
"给多少?"李薇的声音很冷。
"我们手里还有两万块,都给你。"父亲说。
李薇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坐回床上,看着他们,"两万块?够干什么的?"
"你们知道这个城市租个两居室要多少钱吗?至少两千。弟弟以后上学,你们算过学费吗?他需要康复训练,每个月至少一千。
他需要看病,每次检查至少几百。他需要吃饭,需要穿衣,需要有人照顾。"
"你们算过这些要花多少钱吗?两万块,够什么的?够半年?一年?"
父亲说:"以后慢慢来,你先接他过来再说。我们一个月还能给你寄点钱。"
07
"寄多少?"李薇问,"你们都要下岗了,你们拿什么寄?"
"我们可以再找工作,打零工也行。"母亲说。
"那我呢?"李薇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才二十三岁,我也需要生活,我也需要有自己的人生。我凭什么要为一个你们隐瞒了五年的弟弟,放弃我的一切?"
"我不接。"李薇说得很坚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母亲急了,她站起来,走到李薇面前,"你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你亲弟弟!"
"冷血?"李薇看着母亲,"你们把他的真实身份隐瞒了五年,把他当成一个包袱准备甩给我,现在反过来说我冷血?"
"我没有义务养他。法律上,我也没有义务。他是你们的侄子,是你们的责任。"
父亲说:"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没人管?他以后怎么办?"
"那你们当年为什么答应照顾他?"李薇反问,"如果你们知道会是这样,你们还会答应吗?"
父亲不说话了。
母亲说:"你伯父是你爸唯一的哥哥,他死了,你爸能不管他儿子吗?"
"那你们就不该瞒着我。"李薇说,"你们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们选择了隐瞒,选择了自己扛,然后扛不住了,就来找我。"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们的孩子?我也需要你们的支持和理解?"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母亲的眼泪还在流,父亲低着头抽烟。
李薇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着,疼得她快要窒息了。
争吵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母亲说她不孝顺,说她没良心,说她会后悔。
父亲说她自私,说她只顾自己。
李薇一句一句地反驳,她问他们为什么五年前不征求她的意见,问他们为什么要隐瞒真相,问他们凭什么觉得她应该承担这一切。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父母站起来,准备离开。
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父亲的背更驼了。
他们走到门口,母亲回过头,"你真的不管你弟弟了?"
李薇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我管不了。"
"你会后悔的。"母亲说。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们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李薇听来,却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李薇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腿软,整个人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茶几上还放着父母喝过的水杯,地上还有父亲抽烟掉下的烟灰。
她看着这些,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她不是冷血,她只是没有能力。
她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怎么养一个智力障碍的孩子?
她一个月四千块钱,扣掉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钱连自己生病都不够,怎么照顾一个需要终身照顾的人?
更何况,这个责任本来就不应该是她的。
她不是李阳的监护人,她只是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普通女孩,她也需要生活,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李薇坐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李阳第一次出现在家里的样子。
她想起他那双空洞的眼神,想起母亲小心翼翼的态度,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那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她用力地抹了把脸,站起来。
房间里还留着刚才争吵的痕迹,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洇湿了一片。
08
她蹲下来,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一切都擦掉一样。
擦完地,她把水杯洗干净,放回原位。
她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把房间里的烟味吹散。
她收拾床铺,把乱糟糟的被子叠好,把衣服挂起来。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也不抖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之后,父母再没有联系过她。
李薇继续在广告公司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
她开始存钱,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存一千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钱,只是觉得应该存,万一以后有什么事,至少手里有点钱。
她不再给家里打电话。每次拿起手机,想拨那个号码,手指都会停在那里,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父母会说什么。
那道裂痕已经出现了,深深的,无法弥补的。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带着孩子的人,她会多看两眼。
看那些孩子笑,看他们闹,看他们紧紧地抓着父母的手。
她会想起李阳,想起他呆呆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永远聚焦不到一起的眼睛。
但每次想起来,她都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告诉自己,那不是她的责任,她做的没错,她只是保护自己而已。
一年后的春节,李薇没有回家。
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要加班。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薇听到话筒里传来微弱的叹息声。
"薇薇,"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你弟弟最近又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李薇的手抓紧了手机,"严重吗?"
"还好,就是发烧一直退不下来,医生说是肺炎。"母亲说,"花了一万多。"
李薇没说话。
"你爸找了份保安的工作,一个月一千五。我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一千二。"母亲继续说,"勉强够用。"
"嗯。"李薇应了一声。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母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你们也是。"李薇说。
挂了电话,李薇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消失。
整个城市都在庆祝,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想起李阳生病住院,想起父母为了他四处奔波。
她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疼得她想哭。
但她还是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直到烟花全部散去,天空恢复了黑暗。
她想起母亲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父亲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李阳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把这些都压在心底,不去想,不去碰,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有些东西,压得越深,就越痛。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无法弥补的裂痕,那些她拼命逃避的责任,都像是一根一根的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愈合不了。
李薇关上窗帘,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黑暗里。
外面的烟花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她不知道父母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李阳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得连想都不想想。
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时间会冲淡所有的疼痛,会抹平所有的裂痕。
她会继续生活,继续工作,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心底最深处,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过去。
那些被隐瞒的真相,那些被推卸的责任,那些无法回头的选择,都会一直在那里,像一道疤痕,永远地刻在她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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