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初夏,延安黄土高原的风吹得人眼睛生疼。杨家岭几孔窑洞前,往来的干部步履匆匆,一场关系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重要会议正在收尾。这一年,中共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刚刚闭幕,许多人的人生选择,也在悄然进入一个“拐点”。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毛泽东在杨家岭的一次闲谈中,突然把话题拉到了成仿吾身上,问出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你是继续搞教育,还是搞政权?”看似随口一问,却把一个人此后几十年的道路,几乎一下子定了下来。
成仿吾没有犹豫,态度干脆:“我还是搞教育。”这一问一答,简单到只有十几个字,却把一个大知识分子、一位老革命,在国家命运与个人志业之间的取舍,交代得十分清楚。也正是从延安杨家岭这次谈话之后,成仿吾把主要精力牢牢系在“教育”二字上,逐步成长为新中国高等教育战线上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说到这里,得把时间往前拨回到19世纪末,去看他这一生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成仿吾1897年8月出生在湖南新化,一个正经的书香门第。祖父做过清朝知府,父亲是清末秀才,家里书多,规矩也多。按理说,这样的出身,很容易走上传统科举、仕途那条老路。但时代已经变了,清王朝摇摇欲坠,读书人越来越感到那条旧路走不通了。
他从小就表现出记忆力好、反应快,5岁就启蒙读书。遗憾的是,父母去世得早,家里支柱一下子没了,这种变故对一个少年打击不小。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早感到必须自己闯出一条路。13岁那年,他跟随哥哥东渡日本,算是彻底离开了湖南山乡,走向一个更大的世界。
去日本留学,在当时的青年学生中非常典型。成仿吾先在冈山第六高等学校二部学习,随后考入东京帝国大学造兵科,本意很明确——学军事工业,为“富国强兵”找出路。身边的留学生里,有学医的郭沫若,有学法的郁达夫,专业不同,兴趣却慢慢靠到一块儿:对文学的热情,开始在一帮青年人中间蔓延。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反帝反封建的浪潮席卷全国,留学生圈子自然也不平静。成仿吾、郭沫若、郁达夫等人,不再满足于书斋里做学问,而是开始以文学为武器,参与到新文化运动中。大约从1920年起,他陆续创作新诗,不久就在《学灯》等刊物上发表,这在当年已经算是“新文学阵营”的一员了。
1921年4月,他同郭沫若一起乘船回国,先在上海停留。郭沫若留下来筹划后来名噪一时的“创造社”,成仿吾则回到湖南,在长沙一家兵工厂搞技术工作。看上去,两人的道路暂时分了叉,但很快又在文学和革命的交汇处重新合拢。
不久之后,郭沫若再赴日本,与郁达夫、田汉等人商量,在东京成立创造社。当年7月,在郁达夫家里,一个新文学团体悄悄诞生。第二年5月1日,《创造季刊》在上海创刊,成仿吾的一组诗作被郭沫若结集为《海上吟》,刊登在创刊号上。这个细节,说明他在文学革命中的地位,并非陪衬,而是骨干之一。
随后,他也来到上海,与郭沫若、郁达夫共同负责《创造季刊》《创造周报》《创造日》《洪水》《创选月刊》等刊物。那些年,他既写诗,也写评论,通过文字参与当时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一段经历,为他后来从事教育工作打下了坚实的人文基础。
1924年,成仿吾转赴广州,在广东大学理学院任教授,同时在黄埔军校担任教官,又兼任黄埔兵器处代理处长。1925年,他加入中国国民党。当时大革命形势高涨,许多进步知识分子都在国共合作的大框架下寻找出路,他也不例外。
时间来到1927年3月,北伐战争正处在关键阶段。黄埔方面委托他携带5万元经费前往上海、日本,为北伐军采购军事和文化用品。5万元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而他在上海遇到的一个人,更让这笔钱的用途多了一层意义。
一、在风雨中择路:从文人到革命者
在上海,他碰到了中共党员潘汉年。潘汉年开门见山,说上海党组织经费极其紧张,希望他能从这5万元里拨出一部分支持党的工作。成仿吾没有斤斤计较,痛快地答应了。这个举动,说白了,是用实际行动表明立场:他不只是一个“关心时局”的文人,而是在向真正的革命者靠拢。
之后,他按原计划前往日本,再转赴苏联。这一段漂泊,看似绕远,实则一步步把他带向中国共产党。1928年秋,他在苏联遇到张闻天,张闻天把他介绍到法国。同年,他在巴黎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政治选择从此定型。
1928年至1931年间,他同谢唯俊、廖承志、章文等人一道,在法国和德国主办党的刊物《赤光》。这份刊物早在1924年由周恩来在旅法期间创办,算是海外党团体的重要舆论阵地。成仿吾在那里主要做编辑工作,责任重大,却很少抛头露面。
有意思的是,他在工作之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话少到近乎沉默”。后来廖承志讲起一件小事,很能说明问题。有一天,成仿吾去找他,进门后一句话不说,廖承志也故意不先开口,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了一上午。直到快到中午,廖承志撑不住,说:“我去买点吃的吧。”成仿吾只回了一句:“好吧。”这一上午,他就说了这两个字。沉默寡言,却又极端谨慎、认真,这种性格特点,在地下工作环境里反而成了优点。
1931年8月,他奉命回到上海,参与社会科学家联盟的工作,同时继续推进革命文艺活动。紧接着,他被派往鄂豫皖苏区,担任省委宣传部长、省政府文化委员会主席和红安中心县委书记,进入根据地一线。
这里的条件极其艰苦,却正好让他的教育热情找到了落脚点。他在当地发动群众,巩固和发展列空师范学校和各乡的列宁小学,又亲自主持编写、审定课本。自1931年以后,“办学校、写教材、育干部”逐渐成为他工作中的主线之一。与党的教育事业之间的那条纽带,就是在这一时期牢牢系上的。
1932年,张国焘率部西去,将仅有的几部电台带走,鄂豫皖苏区与中央失去电讯联系,形势顿时紧张起来。1933年10月,省委决定派成仿吾去上海,与党中央恢复联系并汇报苏区情况。省委书记沈泽民病体支撑,在他的衬衣上写下密信,让他贴身带出,这份信,分量可想而知。
那一路可谓九死一生。出发时,他正在“打摆子”,又冷又热,走几步就虚脱。敌军封锁严密,交通线几乎被切断。省委只好派出一个四百多人的武装团,再加五十人的便衣队,硬生生打出一条路来送他离开苏区。前面打,后面走,成仿吾骑一截驴,跟一段队伍,这样打游击似地走了整整一个月,才算闯出去。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一个破庙里。中午歇脚,大家疲惫不堪,警惕性稍一放松,国民党军队就从三面悄悄摸上山坡,甚至已经逼近庙门,连岗哨都被悄无声息地除掉。幸亏睡在庙门外的警卫员发现动静,一把把他拉起来,扶上驴子,硬闯包围。这一幕,如果稍有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等他终于抵达武汉,再转船去上海时,党中央已经迁往瑞金,只能说一句“扑了个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又一时找不到党组织,他心里多少有些无奈。就在这段时间,他在报纸上看到国民党媒体攻击鲁迅,说鲁迅是“准共产党”,这条消息让他看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找鲁迅帮忙。
经过内山完造牵线,他约鲁迅在一家白俄开的咖啡馆见面。那天,他推门进去时,鲁迅、茅盾已经先到了。简单寒暄后,他开门见山,希望鲁迅帮他联系党组织,鲁迅一口应承。第二天,果然有一位湖南籍同志找上门来与他接头,组织关系的问题很快解决。鲁迅和他过去在文坛上有过争论,但在关乎革命大局的问题上,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这件事后来被传为一段佳话。
党中央两电催促他在1934年1月10日前赶到瑞金,参加中共六届五中全会。途中辗转,他在地下交通员护送下经广东汕头,于1月1日抵达瑞金。等换好衣服走进会场时,周恩来正在主持会议,见他进门,当场说:“鄂豫皖的代表赶到了,让我们欢迎成仿吾同志。”这一句,既是礼节,也是对他冒险完成任务的肯定。
二、长征路上淬火:落难书生与钢铁队伍
长征前夕,组织上原本考虑让他留在苏区工作。李维汉专门征求他的意见,成仿吾给出的答案倒很干脆:“走惯了路,可以随军转移。”一句“走惯了路”,听上去像是玩笑,其实背后是对党、对革命坚定不移的跟随态度。
真正走上长征路,他这个“大知识分子”确实吃了不少苦。生活自理能力差是实情。雨伞老夹在胳膊底下,不会像徐特立那样做个布兜背在肩上。行军时,他竟然找来一件算命先生的长褂,把书、鞋、碗、缸子、毛巾之类的一股脑全塞在里面,搭在右肩上。这样一来,走起路来手臂甩不开,人也累得更厉害。
一路的草鞋磨穿了,在贵州打土豪时意外弄到一双粗糙牛皮鞋,鞋底钉子大得像奶头,倒是防滑又耐磨。这双鞋帮了他不少忙,但也常常“帮倒忙”。他脚小鞋大,只好用几根稻草绳把鞋和脚背绑在一起,勉强跟得上队伍。遇到雨天,烂泥地一深,鞋子就死死陷住,怎么也拔不出来,整个人被困在泥坑里,进退两难。
有一次,部队夜行军,雨下得很大,队伍拉得很长。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连长赶紧往前一看,才发现前头堵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成仿吾,他又在和那双牛皮鞋较劲。鞋子嵌进泥里拔不出来,他弯着腰在那里使劲折腾,后面的队伍都被堵住,前面的部队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掉队。他无奈之下咬牙说了一句:“算了。”干脆把鞋提在手里,赤脚在泥水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追。这一幕,从外面看有点狼狈,却也把他的倔强写得很透。
更麻烦的是,他近视得厉害,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路。有一回夜行军,他没跟住前面的人,带着后面的几个同志拐上了一条叉路。走到一半,隐约看到前方有灯光,再细看,才发现那是一排国民党碉堡,连敌人说话的声音都能听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另一番结果了。他们赶紧掉头撤回,拼命追赶大部队。同行的几个同志吓出一身冷汗,一路上对他嘀嘀咕咕,其中有人半真半假地说:“成仿吾莫不是要带我们去投国民党吧?”话很重,但也反映了当时紧张的气氛。
这件事后来传到董必武那里。董老在会上郑重说明:成仿吾政治立场一贯坚定,只是视力不好,确实走错了路,他本人也很懊丧,大家没有必要怀疑他的态度。这一番“公道话”,既平息了误会,也让人看到,在红军这种钢铁队伍里,对知识分子并不是一味不信任,而是有分辨、有保护。
长征结束后,红军到达陕北,革命形势进入新阶段。到了延安,成仿吾开始接触更系统的教育工作。他协助董必武恢复党校,担任中共中央党校教务主任。在这种岗位上,他的老本行——教学与管理——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抗日战争爆发后,延安成为全国抗日力量和进步青年的向往之地。1937年,他调任陕北公学校长。陕北公学主要培养抗日干部,学生来源复杂,文化水平也参差不齐,既要讲政治理论,又要讲军事常识,还要补基础文化课,对一个负责人来说,确实不轻松。成仿吾在这里实践了一整套适应战争环境的教育方式,把课堂和实践结合,把理论讲深讲透,这些经验,为后来的干部教育提供了珍贵样本。
1939年7月,延安成立华北联合大学,他被任命为校长。这所学校的任务更加明确——为华北抗日根据地培养大批急需的干部。也正是在这个岗位上,成仿吾的“教育家”形象开始清晰起来。可以说,从延安到晋察冀,再到平津解放前后的华北大学,他始终围绕一个核心:为革命输送有理论水平、有实际能力的干部。
1945年,中共七大在延安召开,成仿吾作为代表之一,住在杨家岭。大会之后,毛泽东在一次谈话中突然问出那句后来经常被人提起的问题:“你是继续搞教育,还是搞政权?”这不是一般性的询问,而是把他推到一个十字路口:是去地方上抓政权建设,还是继续留在教育战线。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成仿吾答得十分干脆:“我还是搞教育。”毛泽东听后点了点头。这一问一答,没有过多渲染,却透露出一层意味深长的信号:在战争将结束、政权将要走上历史舞台的关键时刻,党内已经清楚地把一些老同志摆在“办教育、育人才”的战略位置上。
三、新中国课堂:一位“学宗”的后半生
1948年5月,在华北战场形势日益明朗的背景下,华北联合大学与北方大学合并,在河北正定成立华北大学。成仿吾任副校长,校长是吴玉章。这所学校可说是解放区高级干部教育的“总汇”,许多后来在党政军各条战线担任重要职务的干部,都在这里接受过系统训练。
新中国成立后,高等教育布局进入新的阶段。中国人民大学成立时,吴玉章任校长,成仿吾为副校长,两人搭班子,专门为新国家培养理论干部、政法干部和财经人才。不得不说,这样的配置,把老一代革命知识分子的专业优势,发挥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1953年之后,国家对高等院校进行院系调整,师范类院校和综合性大学的角色进一步凸显。成仿吾先后出任东北师范大学校长、山东大学校长。这两个岗位,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华东,地域跨度不小,但任务高度一致——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建设新中国的大学。
东北师大当时肩头担子很重,要为新中国中小学培养大批师资,从教育学到各学科基础,都得重新搭框架。成仿吾重视师范教育规律,强调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并重,把延安时期培养干部的经验,转化为适应和平时期教学的制度。到了山东大学,他又面对一所传统底子较好、理工文史较为齐全的大学,考虑的重点则转为如何在保留学术传统基础上,更好地服务国家建设需求。
从1953年到1966年,这十几年里,他连续在几所大学之间转换岗位,角色却始终如一,就是在不同区域为国家高教系统搭建骨架。时间拉长来看,可以发现一个不太起眼却很重要的事实:从1931年算起,他在党的教育战线上,整整坚守了半个世纪。
1978年春,中国人民大学恢复建制。成仿吾再次出任校长、党委书记,走上熟悉的校园。文化大革命那段曲折在这里不再展开,只看这一年就够说明问题——在恢复正常秩序的关键阶段,中央依然选择让他来主持这样一所重要高校的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在专业领域,他不只是“管学校”的行政负责人,更是有扎实学养的学者。成仿吾在文学理论、教育理论方面留下了不少著作,影响范围跨越了几个年代。由于长期从事干部教育,他在学界、教育界被普遍视为“一代学宗”,这种称呼并不常见,用在他身上,也算贴切。
同时,他在学术团体中的职务数量之多,也可以反映出在各界心目中的分量。1980年代初,他兼任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名誉会长、德国史研究会名誉会长、北京国际共运史学会会长、鲁迅研究学会顾问、郭沫若著作编委会委员等职。看上去职务繁多,其实可以归结为一点:在教育、翻译、国际共运史、鲁迅与新文学研究这些方向,他都是少数既经历过风雨,又有系统研究的人。
1982年,他以85岁高龄出席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被选入大会主席团,并当选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这一年,他已经是党内资历很深的老同志了,从“创造社诗人”到“红军长征知识分子”,再到“新中国大学校长”,人生的几个阶段几乎都与时代重大转折点紧紧相扣。
1984年5月12日,成仿吾在北京病逝,享年87岁。他的一生,从1897年到1984年,跨越了清末、民国、抗战、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与改革开放初期。单看履历,会觉得丰富得近乎“拥挤”,但其中有一条线是始终贯穿的——教育。
回到1945年杨家岭那次谈话,毛泽东问他是搞教育还是搞政权,他选择了前者。几十年后再看,这个选择并不是退一步,而是换一种方式站在国家建设的核心地带。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像他这样一批从井冈山、鄂豫皖、长征路走过来的老教育家,新中国的大学体系、干部学校体系,很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搭建起来。
在很多人的记忆中,成仿吾沉默、寡言,不善应酬,甚至略显“木讷”。但一路走来,从白俄咖啡馆里请鲁迅帮忙接头,到烂泥地里提着牛皮鞋赤脚追上队伍,再到长达数十年的大学建设与干部教育,性格里的那股倔劲、那份坚守,始终没有改变。也正是这股劲,让那个在日本读造兵科、在巴黎办《赤光》的年轻人,最终在课堂和校园里,把大半生都交给了“培育新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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