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前后,上海一间并不宽敞的放映室里,黑白影像打在幕布上,《红日》里的连长石东根再一次出现在观众眼前。有人压低声音说:“这人啊,戏里硬得跟钢一样,谁想到家里遭那么多事。”一句话,说出了不少人的感慨。

镜头上,是冲锋陷阵的硬汉;镜头外,是命运反复打磨的中年男人。等到1989年他走进街道办事处登记再婚时,已是54岁,人到知天命。身边那位穿着朴素、神情真挚的年轻女子,只有32岁,叫陈丽明。两人的结合,在当时引来无数议论,可背后的故事,比流言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一、从山村少年到“银幕硬汉”

1935年,杨在葆出生在安徽宿县一个小山村。刚满一岁,父亲病逝,家里的顶梁柱倒下得很突然。母亲要撑家,大姐等于半个大人,哭过之后,只能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硬着头皮挑起生活的担子。

那会儿,穷孩子念书不容易。日子紧得很,大姐却死咬着牙,不肯让弟弟辍学。白天干活,晚上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钱,把杨在葆往学校“推”。他自己清楚得很,家里每多一笔学费,就意味着家人少吃一顿饱饭,所以从中学起就格外争气。

正是在中学,他的表演天分露了头。担任学生会文体部长,排话剧、演片段,像《方珍珠》之类的片段,他都能演出点味道来。舞台简陋,可他站在那儿,总有股子冲劲和力量。老师和同学都说,这孩子,将来怕是得往“戏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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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他那一米八多的个头,配上天然粗犷的长相,一下子闯进了上海戏剧学院的大门。当时校领导一看他的形象,还以为是军人出身。校长熊佛西第一次见他,就脱口问了一句“当兵的?”这句话,倒像给他日后银幕形象定了一个调。

进了上戏,系统训练展开,他不再是以前那种摸索式的“野路子”。台词、形体、表演基础,一项一项打。凭着身板和气质,他很快在校内各类名剧里挑大梁,毕业前演过《上海激战》里的连长等角色,剃平头、穿军装,一站上台就有股军人那种干脆劲。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上海青年话剧团,很快在剧团立住脚。话剧《甲午海战》里的邓世昌,《年轻一代》中的肖继业,一个个角色下来,名声在话剧圈里传开来。观众对他有个固定印象:刚毅、硬朗,像是从部队直接拎到台上的人。

真正把他推上更大舞台的,是1960年开始筹拍的军事题材影片《红日》。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准备拍摄,剧组想找一位有军人气质、又能表现复杂性格的演员来演连长石东根,这个角色脾气急、性子烈,又有细腻的一面。杨在葆一出现,大家就觉得对上了号。

二、铁汉成名,也有柔情一面

接到《红日》剧组邀约后,他没有停留在书桌前构思,而是收拾行李,跟摄制组一起去了长江口外横沙岛,和海防战士们同吃同住。白天跟着战士们跑、练、摸爬滚打,晚上听他们讲战斗经历,记下细节。吃饭时怎么端饭盆,说话时会不会下意识地瞄一眼战友,训练间隙喘气的频率,这些琐碎的小动作,他都仔细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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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毕竟没有真正在部队生活过,只靠想象远远不够。得知电影有文学原著,他把原著找来,从头看完,再把改编后的剧本背得滚瓜烂熟。与此同时,他又找来大量描写部队生活的作品,对照着揣摩,“兵”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有意思的是,等到《红日》上映,在银幕上,石东根怒骂、发火时,那股粗野劲儿十分到位,转头对战友关心时,眼神里又有底色很温暖的一层。观众一下记住了这个“暴躁连长”,不少人看完片子说:“这人好像真从炮火里滚出来的。”

拍完《红日》后,他的工作重心从话剧舞台转向电影。1964年,他正式调入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成为专业电影演员。那几年,银幕上的他,几乎清一色是军人、干部、基层指挥员,硬朗得很。可在生活里,这个“铁汉”却正偷偷经历一段极其柔软、也是极其艰难的爱情和婚姻。

三、失妻之痛,重组家庭的艰难抉择

说起杨在葆的第一段婚姻,那是一段从少年到中年的相伴故事。妻子夏启英,是他的同学,也是从小就认识的邻居。两个孩子从青涩时就在彼此身边,看着对方一路长大。家里谁考上了上海的戏剧学院,谁在校园里演了什么角色,双方心里都清清楚楚。

1950年代中期,当杨在葆传来考上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上戏前身)的消息,夏启英既替他高兴,又隐隐有不舍。杨在葆那时对她也有感情,只是还没挑明,两人约好:等夏启英来年也去报考上戏,如果顺利考上,就能继续同窗,这样最好。

一年之后,他们真的一起走进了上戏校园。学校里经常能看到两人一起排练、一起走路的身影,谁见到都要打趣一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到了1968年,两人从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青年话剧团工作,不久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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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在话剧团过道旁腾出一间九平米的小屋,买两斤糖果,炒些花生米、黄豆和瓜子,招待前来道喜的同事。同学每人凑五毛钱,给他们置办台灯、脸盆这类实用家什。可就是这样的场面,笑声很热烈,一屋子年轻人,对未来都有憧憬。

第二年,儿子“宝宝”出生,过几年,又添了女儿“红宇”。事业方面,杨在葆在银幕上渐渐显露锋芒。谁也没想到,等他刚被正式调进上海电影制片厂不久,十年动乱的风暴扑面而来,一场彻底改变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

在那样特殊的年代,他被错误关押,失去自由,工资也中断。家里一下变成了无收入的状态。老人、两个孩子,加起来五口人,全靠夏启英每月60元工资苦撑。那点钱,既要交房租,又要养家,日子紧到极点,她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在菜场里就这么晕倒在地。

三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等到他终于重获自由,满脸憔悴走出监狱大门时,夏启英跑上去,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可是,命运并没有即刻就转好。长期劳累加上压力,她的身体早已透支,最后发展到双肾严重损坏、萎缩,只能住院治疗。

值得一提的是,监狱生活再苦,他都硬扛了下来,可躺在病床上的妻子,却让这个硬汉彻底红了眼眶。夏启英住院后,他整天在医院里陪护,跑前跑后。她看在眼里,心里很复杂。一方面需要丈夫照顾,另一方面又清楚,他本该在事业上大踏步往前走。

有一次,她强打精神,拉着他的手说:“在葆,你去干自己的工作吧,不要老惦记我的病。”声音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不想拖累他。遗憾的是,病情一步步恶化,最终还是恶化到了回天乏力的地步。

临终前,她把两个孩子叫到床边,叮嘱他们要听爸爸的话,要支持爸爸的事业。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等到说完这些,她吃力地看向丈夫,哽咽着说:“在葆,你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你……连累了你的事业!”话音未落,眼泪已经滑到枕头边。

杨在葆只能掉着泪回应:“启英,不要这么说,你这样说让我很难过……”这几句话,其实承载着太多东西。等她再次昏迷,就再也没有醒来。她走的时候,还只是中年人,留下的是一地碎片的家庭和两个尚未成年孩子。

丧妻之后的几年,杨在葆周围追求者不少。有的被他的名气吸引,有的被他的性格吸引。但对这些示好,他始终摇头,一一婉拒。先是心里放不下亡妻,再加上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一时间并不想再组新家。

转机出现在四年之后。那时,年轻的陈丽明从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进入剧组拍戏。在《双雄会》里,她扮演张献忠的妻子,张献忠由杨在葆出演,两人在片场碰到,戏里是夫妻,戏外是同事,接触虽不算多,却出奇默契。

陈丽明相貌端庄,性情温柔,对人不卑不亢,对杨在葆,她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对夏启英,她也一直十分尊敬。后来,她和杨在葆的两个孩子接触得多了,大家相处得很和气。孩子喜欢这个“陈阿姨”,这在重组家庭里,其实是很关键的一步。

四、“小陈心好”的婚姻与担当

外界真正开始议论,是在两人感情浮出水面之后。1980年代末,一个54岁的鳏夫,带着两个子女;一个32岁的女演员,风华正好。年纪相差22岁,还一个是二婚、家境清贫,旁人很自然就联想到“攀附”“图名气”之类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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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种质疑,陈丽明后来有过很直接的回应:“我既不想依靠名人出名……闯进我的感情世界的,首先是一个为人正派的男人,一个有依靠感的男子汉。”这句话听上去平实,却透露出她对这段感情的判断标准:不看钱,不看名,看人品,看肩膀。

在剧组里工作时,她目睹了杨在葆中年丧妻、照顾家庭的一整套经历,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与此同时,他在事业上那种不服输的劲头,更让她佩服。慢慢地,这个在片场里沉稳少言的硬汉,就这样一点一点走进她的心里。

追求杨在葆的女人,不止她一个。很多人见他态度冷淡,劝不动,就知难而退。陈丽明的想法却不一样,她说过,自己如果真爱上了,就会“排山倒海”地追求,不会轻易后退。相比其他人,她还有一项优势——和两个孩子处得非常融洽。

问题出在娘家这边。当家人得知她想嫁给一个比自己大22岁、还有两个孩子的二婚男人时,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年纪差距大、负担重、生活不富裕,这些现实问题摆在那儿,做父母的不可能不担心。陈丽明在家反复做工作,讲他的人品,讲他对原岳父母的照顾,讲两个孩子的情况,讲自己想清楚了。花了不少时间,家里才勉强点头。

在真正决定走进婚姻之前,杨在葆没有回避问题。他把自己的情况摊开来讲:年龄不小了,身边有两个孩子,家境也谈不上宽裕。他问她,考虑清楚没有。陈丽明的态度始终如一:“我就爱你这个人。”这句话听上去简单,但要扛住现实,谈不上轻松。

杨在葆这边,也要征求孩子意见。那时,儿子22岁,女儿18岁,都已到了懂事的年纪。面对父亲的询问,他们没有排斥,反而对“小陈阿姨”很亲近。大家都希望父亲能重新有个家,不再一个人扛所有的苦。

有意思的是,在再婚这件事上,他还专门去请示了前岳父岳母的意见。夏启英的父母一直把他当亲儿子,当年女儿生病时,他一直陪在病床边,后来又坚持照顾老人,这些老人都看在眼里。听他把情况说清楚后,老两口并没有阻拦,反而劝他要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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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岳父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姑娘要不要彩礼?”陈丽明的态度是“不需要”。老人听了,只说了一句“那好”。就这样,这桩在旁人看来颇为“悬殊”的婚事,走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之后,两人走进街道办事处,办理登记手续,没什么排场,没有高价彩礼,只是简单把证领了。婚后,两人又有了一个女儿,一家五口的组合,逐渐找到自己的生活节奏。

很多年后,不少人约略听说,杨在葆一直在照顾着前岳母,心里多少有些惊讶:现任妻子不会有意见吗?按常理说,长期把工资拿去供养前妻的母亲,这在不少家庭里,可能会闹出矛盾。

杨在葆对此的态度很清楚。他说,别说是岳母,就是一个照顾自己多年的保姆,若真有恩情,都该养她一辈子。从前妻生病开始,他就一直管着老人的生活费,每个月把工资交过去,算是一份责任。等到晚年,老人已是八十多岁,他还常抽空去探望,陪老人说话。

家庭内部之所以能稳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丽明的胸襟。她没有因为这是“前岳母”,就把账算得很细。对她来说,只要丈夫做的是对的事,就支持。这一点,不得不说需要相当的格局和耐心。

然而,命运还在继续考验这个家庭。后来,杨在葆唯一的儿子,不幸罹患尿毒症,和母亲当年的病有相似之处。虽然接受了换肾手术,但身体状况一直不算乐观。面对这样的打击,很多家庭会陷入抱怨和消沉,他对儿子说的话,倒让人印象深刻:人生不管看起来公不公平,本身都是一种“美”,既然遇到了,就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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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这种态度影响下,儿子也显得格外达观,说过一句很极端却很坦然的话:“不就是英年早逝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定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这当然不是轻描淡写面对病痛,而是一种硬撑着的乐观,多少有点继承了父亲那股倔劲。

五、战火记忆与人情温度

说起杨在葆,很多人只记得银幕上的军装形象。实际上,他和部队、和山东这片土地,还有一段颇为独特的缘分。他对山东的印象,并不是从拍戏开始,而是更早,在少年时期。

1948年,淮海战役前夕,他在皖北当儿童团员。解放军部队在当地集结,准备投入大决战。那段时间,来自山东的民工源源不断涌向前线,抬担架、拉小推车,男女老少齐上阵。一路上风餐露宿,条件艰苦,却几乎看不到退缩的脸。很多人边走边喊:“支援前线,解放全中国!”这句口号,在少年杨在葆心里印得非常深。

淮海战役胜利后,大军渡江,南京解放。对那时的他来说,战争在眼前展开,山东民众在其中的付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多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一幕,提到“终身难忘”几个字,并不夸张。

1961年,《红日》摄制组去山东栖霞县桃村拍外景,那会儿自然灾害尚未过去,当地群众的生活相当困难。不少老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手脚浮肿,走路都费力。照理说,这个时候每一口粮都得精打细算。可是,当得知剧组是来拍电影、拍解放战争题材影片,胶东百姓还是把自己省出来的一点粮食拿出来,尽量让剧组吃饱,好好干活。

有的农村干部甚至觉得过意不去,向剧组表示“真对不住你们”,说剧组从早到晚排戏、骑马、打仗都很辛苦,但地方拿不出更多粮食,心里实在难安。这种歉疚,在当时的现实条件下,听起来让人心酸。杨在葆多年后回忆这段经历,每想到那一幕,都会有想落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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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他从上戏毕业后,还曾到山东黄县下丁家参加劳动锻炼。那几年,全国提倡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相结合,他在当地参加劳动,体会到什么叫“愚公移山”的精神——石头一块块挪,地一寸寸垦,日子在手上,没捷径。后来他再去济南领奖,站在台上,心里其实清楚,台下有许多曾经共过苦的人,这层联系并没有断。

和这些经历相连的,是他求学时遇到的一些人情温暖。为了送他上戏,母亲把家里仅有的一座台钟和几件稍微值钱的家具都卖掉,勉强凑出路费。等他到了学校,他身上的衣服少得可怜。天气一凉,同学们陆续换上秋装,他却仍穿着单薄的衣物;再往后,大家穿上棉衣,他一下子从夏装“跳”到厚棉大衣,中间的秋衣秋裤,根本买不起。

有一回,辅导老师上表演课,看到他一活动就满头大汗,觉得奇怪。明明是深秋了,他却捂得这么厉害。老师上前一摸,发现是棉大衣,忍不住问:“怎么不脱?”他有点窘,只是擦汗,不吭声。老师有点急,上手就帮他解开大衣扣子,结果里面只有一件贴身破单衣,空落落的。

那一瞬间,老师愣在原地。她没想到,学生穷到连一件像样的秋衣都没有。反应过来后,她忙不迭道歉,一边又赶紧把扣子给他扣好。下课以后,了解了他家里的情况,老师把自己的工资掏出来塞在他手里,让他去买几件衣服。

他一开始推来推去,不肯要。老师佯装发火,瞪他一眼,转身就走。等走出一段距离,才拿出手帕擦眼泪。这一点小小的细节,后来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也正因为心里有这份记挂,他在学校四年里,几乎所有专业课成绩都维持在很高水平,用实际表现回报那些帮过他的人。

几十年过去,当银幕上的硬汉离开聚光灯,变成在家中照顾老人和病儿的父亲时,人们再看他的人生轨迹,会发现里面贯穿的是一种很朴实的东西:认准的人,认准的事,就咬牙扛到底。岳父不要彩礼,他心里记着这份信任;前岳母年老,他坚持赡养,不只是情分,也是承诺;再婚娶了“小陈”,他之所以反复强调“心好”,其实是在表达一个男人最看重的标准——在风雨里肯和你站一边的人,才真值得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