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3日拂晓,北平灰蒙。街口的三轮车夫收起油灯,58岁的周作人把风衣领子竖得很高,踩着碎石往八道湾走。新政权刚刚宣布成立,城里到处张贴接收公粮、登记户口的布告,热闹与惶惑一并翻滚。对于刚出狱不到一年的人来说,最紧迫的不是国家大事,而是明天买面钱从哪儿来。
当天夜里,他点着昏暗的煤油灯,铺好毛边纸,决定给周恩来写封信。写什么?求一份差事。理由也简单:昔日曾在北大教书,会英语、日语,还摸得动希腊文。信写得谦卑却不卑微,“只盼能为人民译书”,末尾附简历。有人不禁要问,这位昔日“文化叛徒”怎么忽然想到找新政府谋饭碗?答案得从十年前的那声枪响说起。
1939年1月4日黄昏,清华园里传出短促的枪声,“天津抗日杀奸团”留下两发子弹后疾驰而去,周作人侥幸未死,却从此被日伪警察贴身监控。起初,他还想保持“学者姿态”,可随着日本方面一再拉拢,汤尔和递来邀请函,他终究跨过了那条线。在“华北教育总署督办”的名片下,他出席“东亚共荣”茶会,穿过日本军服,陪王揖唐在天安门检阅青年团。自此,汉奸之名坐实,再也撕不掉。
1945年日本投降,南京开始肃奸。10月6日,军统特务闯进伪政务院会场,将周作人及同伙押往老虎桥。次年6月17日,高等法院以“通谋敌国罪”判他十年;若非辅仁大学十四位教授联名求情,刑期不会这么“轻”。他在牢里写信喊冤:“只是敷衍应酬。”没人理会。整个南京都知道,他的辩解靠不住。
1949年初,李宗仁下令放人,周作人得以出狱。他曾经动过去台湾的念头,胡适甚至许诺教授职位,可他犹豫:一旦离开大陆,会不会像流亡白俄那样漂泊?再加上身无分文,船票谁掏?最终还是坐火车回到上海,借住学生家中足足198天,靠写杂文换米面。
八月中旬,他回到北平老宅。房子是有了,收入却断崖式塌陷。为了糊口,他不得不写鲁迅文章换稿费,《鲁迅的故家》《鲁迅小说里的人物》接连见报。亲友劝他捐出兄长的手稿以示悔意,他摇头:“慢慢换钱要紧。”甚至用两件鲁迅遗物,换来儿子进北京图书馆的工作名额。
同年11月,呈给周恩来的求职信送达政务院。秘书室反复琢磨:要不要交?终究还是呈上去。周恩来说:“文化人而已,报主席定夺。”几天后,批复到了——毛泽东挥笔八个字:“养起来,做翻译工作。”话很短,态度很明白,不杀、不褒,只让他用才抵罪。
1950年春,人民文学出版社派人登门通知:负责希腊悲剧选译,同时可自由撰写散文,按最高稿酬标准结算。这个标准是每千字34元,彼时一级教授月薪也不过340元,周作人手里的翻译量足以养家。他对老友曹聚仁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感慨:“政府待我够优厚。”表情却有说不出的复杂。
1960年以后,出版社改为预支稿费,每月400元到账。那几年,他翻译了《伊索寓言》《日本随笔选》以及《诗经释论等稿》,几乎闭门不出,用文字与往事切割。遗憾的是,1965年起稿酬被削,他又没有公费医疗,牙坏得连馒头都咬不动,只能靠臭豆腐就玉米糊糊。有人路过八道湾,看见他蜷在躺椅上,袖口磨得油亮,心里不是滋味——昔日教授、前朝囚犯、今日译者,身份层层叠叠,全写在这间寒舍的墙皮上。
1966年盛夏,出版方停付月供,周作人的日子跌到谷底。那一年,北平城的豆制品涨到四角一斤,他常常挑最便宜的“剩酱油渣”充饥。雨夜翻书的时候,外头传来邻居孩子的朗读声——课文里依旧有鲁迅。周作人停下笔,自言自语:“兄长终究留名,我只有译书。”灯花噼啪作响,他没再多说话,继续在稿纸上勾勾画画。
1970年代初,周作人病重。老友来访,他拿出一册尚未定稿的《希腊神话札记》,声音很轻:“译完了,可惜看不清字。”朋友说:“留给后人吧。”屋里只剩一口低低的应答。外面的梧桐叶被北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法院宣判时的轰鸣,却也像日伪招待会上那阵空洞的掌声。历史的回声有时并不分善恶,只提醒人——选择一次,余生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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