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能想象这样美丽的情诗是一个和尚写的吗?他的作者仓央嘉措(藏文:ཚངས་དབྱངས་རྒྱ་མཚོ།;Tshangs-dbyangs-rgya-mtsho;1683年3月1日——1706年11月15日)是拉萨六世达赖活佛。
他本该晨钟暮鼓,体面荣华地过完这一生,却偏偏人生错位,在梵歌里吟唱情歌,最终沦为阶下囚。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活佛,但他写的情诗,清丽婉约,直击人心,传遍了古今中外,大江南北。
他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一场传奇。
清康熙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1683年3月1日),藏历的水猪年,仓央嘉措诞生于青藏高原上的藏南门隅达旺纳拉山下的宇松地区邬坚岭一信奉藏传佛教宁玛派红教的家庭,父亲扎西丹增,母亲次旺拉姆。
红教的规矩没那么严,修行的人也可以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仓央嘉措小时候过得挺自由的,在乡下跟着家人长大,见识的都是山野间的自在,还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种自由的生活,为他后来的挣扎埋下了伏笔。
仓央嘉措的本籍是门巴族,是唯一一位非藏族或蒙古族出身的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原名计美多吉协加衮钦,自幼随母亲劳动。这个孩子出生时满天花雨,九个太阳同时出现,人人都觉得这是祥瑞之兆。只有一个老者说,这个孩子得到了九个太阳的庇护,也必然会受到九个太阳的炙烤。
桑结嘉措
当时,五世达赖即将圆寂,他将政务托付给了自己的得意弟子桑结嘉措,并嘱托他在自己圆寂后赶紧去寻找转世灵童。然而他没有想到,他的弟子竟迷恋手中的权力,对他的死讯秘而不宣,依旧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向外界宣布,达赖喇嘛已“入定”,进行无限期的修行,静居高阁,不见来人,一切事务均由“第巴”负责处理。在藏语里,第巴的意思是由达赖任命、管理卫藏行政事务的最高官员,俗称“藏王”,当时的第巴就是桑结嘉措。桑结嘉措一面欺瞒僧侣民众和康熙皇帝,一面迅速派人到民间寻找转世灵童,这样,日后一旦真相败露,也能马上迎六世达赖入宫。同时秘密外出寻找转世灵童。
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康熙皇帝在平定准噶尔的叛乱中,从俘虏那里偶然得知西藏五世达赖已圆寂多年。蒙古准噶尔部的首领是噶尔丹,他早年赴西藏“投达赖喇嘛,习沙门法”,与当时正在学习的桑结嘉措过往甚密。两人分别执掌蒙藏大权后,桑结嘉措一直期望联合噶尔丹的部队增强黄教的实力。因此准噶尔部的俘虏才知晓拉萨的内幕。康熙皇帝十分愤怒,致书严厉责问桑结嘉措。桑结嘉措一面向康熙皇帝承认错误,一面派人去门巴迎接转世灵童。
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仓央嘉措被选定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此时仓央嘉措已14岁。而后秘密送往错那的巴桑寺里正式学习佛法,五岁开始学习文字,第一天就熟练地掌握了三十个字母,并能上下加字,逐一拼读。7岁时学习佛法,8岁时开始学习《吐古拉》、《诗镜注释》等,而《诗镜注释》对于仓央嘉措的诗歌影响巨大,相当于是其成为诗人的启蒙。时年九月,自藏南迎到拉萨,途经浪卡子县时,以五世班禅罗桑益喜为师,剃发受沙弥戒,取法名罗桑仁钦仓央嘉措。同年十月二十五,于拉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成为六世达赖喇嘛。
在布达拉宫,仓央嘉措受到严格监督学经修道,他常走出庭院散心,而那些年老的经师则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恳求他继续学经,生怕被第巴责骂。黄教严禁僧侣接近女色,更不能结婚成家。对于种种清规戒律、繁文缛节,仓央嘉措难以适应。
以前在乡下无拘无束的少年,一下子被关进了布达拉宫这个“金丝笼”里,那种压抑和痛苦可想而知。他后来写“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看着风光,其实满是无奈。他根本不想当这个“王”,也不想受这些规矩的束缚。天性喜欢自由的人,在草原上撒野长大的人,又怎么能甘心住在这里面?
计美多吉协加衮钦
仓央嘉措虽有达赖喇嘛之名,却并无实权。第巴独掌大权已久,达赖喇嘛只能作为傀儡存在。生活上遭到禁锢,政治上受人摆布,仓央嘉措内心抑郁,索性纵情声色,这既出于他对自由与爱情的向往,也是他对强加的戒律和权谋的故意反叛。就像他那首著名的诗歌写的:“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据传说记载,他一到晚上就化名达桑旺波,以贵族公子的身份,流连于拉萨街头的酒家、民居,再后来,竟“身穿绸缎便装,手戴戒指,头蓄长发,醉心于歌舞游宴,夜宿于宫外女子之家”。
有人说他沉迷酒色,不守清规,但这其实是他在两种身份、两种信仰之间的挣扎。他既是要普渡众生的达赖喇嘛,也是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这种挣扎,就是他苦修的第一步——直面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强行压抑。
很多人把他的诗当成情歌,其实大多是误解。他写的那些看似谈情说爱的诗,本质上是“道歌”,是用普通人能看懂的世俗情感,讲解深奥的佛法道理。比如他写“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表面上写的好像是担心谈恋爱影响修行,进山修行又怕耽误了心上人,好像是两难全的意思,其实是他实际上在思考和感悟:欲望和修行真的不能共存吗?这个主题,其实已经深度探寻着修行的真意。这就是他修行境界的第一个层次:在矛盾中思考,不盲目遵从戒律,也不放纵自己的欲望。
后来的政治斗争更是把他推向了更深的苦修。桑结嘉措和蒙古和硕特部的拉藏汗因为权力争夺,矛盾越来越深。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桑结嘉措想鸩杀拉藏汗,被发现后反被杀死。拉藏汗大怒,立刻调集大军击溃藏军,杀死桑结嘉措,并致书清政府,奏报桑结嘉措谋反,又报告说桑结嘉措所立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沉溺酒色,不理教务,不是真正的达赖,请予贬废。康熙皇帝于是下旨:“拉藏汗因奏废桑结所立六世达赖,诏送京师。”
下旨的虽是康熙帝,执行的却是蒙古人。当仓央嘉措被押上囚车,他看到他的子民,他的信众黑压压的一片匍匐在地上,雪花飘进他们虔诚的眼,他们追赶囚车,久久不肯散去。
计美多吉协加衮钦
仓央嘉措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他已经放弃了自己,但他的信众并没有放弃他,他依然是他们认定的活佛。蒙古军队将仓央嘉措押送到哲蚌寺山下时被武装僧人营救到寺庙里,僧兵和蒙古军队战斗了三天三夜最后仓央嘉措为了避免无辜的伤害,独自一人从哲蚌寺走了出来,放弃抵抗。写下了那首著名的绝笔诗:白色的野鹤啊,请将飞的本领借我一用。
他在这个时候似乎突然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和使命,他的情在这个时候升华,由男女之情升华为对众生的慈悲之情。就在队伍行至青海湖时,仓央嘉措却突然圆寂,年仅24岁,这是史书里的记载。而在民间一直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说其实仓央嘉措并没有死,他借此死讯秘密逃走,从此以游方僧人的身份云游四方,广传佛法,最后回到了内蒙古阿拉善旗,在附近一带活动,乾隆十一年(1746年)圆寂,终年64岁。至于哪种说法是真实的,似乎并不重要,因为在他真正大彻大悟之后,他就已经涅槃重生,活在了人们的心中。
仓央嘉措的一生是错位的一生,是命定的活佛转世灵童,却在民间长大,成为活佛以后又难以割舍尘世情缘,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背负起自己的使命。比他的人生更加富有传奇色彩的,是他的诗。他的诗在藏族诗歌发展史上有极高的历史地位。
如果说之前的挣扎是个人欲望和戒律的对抗,那这段经历就是让他看清了权力、身份的虚妄。他写“侯门一入似海深,欲讯卿卿问鬼神。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这里的“侯门”不光是指权贵之家,也可以指布达拉宫的权力中心。他在诗里说,那些看似深刻的感情、至高的权力,其实都像镜子里的花、水里的月亮一样,根本不是真实的。这就是他修行境界的第二个层次:参透“空性”,明白世间万物都是虚幻的,不再执着于外在的身份和欲望。这其实也是他独特的经历才能让他领悟的东西。不在最高级别的权力中心,他是无法获得这样的感悟的。
很多人觉得修行就是要躲在深山里,不沾半点世俗烟火,可仓央嘉措的修行正好相反。他身处世俗的中心,经历过权力的诱惑、爱情的牵绊、政治的迫害,却在这些苦难里悟出了佛法的真谛。他写“如此苦心如此愿,何愁现世不成佛”,意思是如果能把对恋人的思念、对生活的执着,都转化成修行的心力,就算活在现世里,也能修成正果。这就是他最厉害的修行境界:不逃避世俗,而是在世俗的苦难里磨练自己,把烦恼变成修行的动力。
计美多吉协加衮钦
可能有人会说,他连戒律都不遵守,怎么能算苦修呢?其实苦修不一定是身体上的苦行,比如不吃饭、睡在钉子上。对仓央嘉措来说,他的苦修是心里的苦: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自由天性和世俗欲望,一边是必须承担的宗教责任和戒律;一边是世人的误解和指责,一边是自己对佛法的追求。
他没有被这些苦打垮被折磨到自杀沉沦,反而在苦里不断思考、不断参悟,最终找到了“情”和“佛”的平衡点——不是抛弃情感,而是超越情感的执着;不是逃离世俗,而是在世俗里修行。
就像他那首最有名的《见与不见》,很多人当成情歌,其实是在讲佛法的核心道理。“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这里的“我”不是指仓央嘉措本人,而是指佛性。不管能不能看到、能不能感受到,佛性一直都在,不因为喜欢而增多,也不因为讨厌而减少。这就是他最终的修行境界:内心的平静和自在,不再被外界的人和事左右,就算身处苦难之中,也能保持一份从容。
计美多吉协加衮钦
总结下来,仓央嘉措的苦修人生就是一场从“挣扎”到“顿悟”的过程。他不是完美的圣人,也不是沉迷情爱的浪子,而是一个在世俗苦难里真实修行的人。他用最通俗的语言,把自己的修行感悟写进诗里,告诉人们:修行不用刻意追求形式,不用逃离生活,只要能在纷繁复杂的世事里,看清虚妄、放下执着,在苦中保持初心,就是真正的修行。
现在再看仓央嘉措,不该只看到他诗里的情,更该看到他人生里的苦和修。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人们:最深刻的修行从来不是远离尘世的清净,而是在尘世的烟火里修出一颗平静、自在、不执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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