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藏红军黄少勇
李文蓉
引言:马蹄声里的世纪回响
每当我闭上眼睛,总能听见父亲的马蹄声——不是清脆欢快的“嘚嘚”声,而是沉甸甸的、踏过冻土与硝烟的蹄音。这声音,从父亲10岁那年为财主放马的清晨开始,一路响过湘江的炮火、雪山的寒风、抗日战场的烽烟、西藏高原的黎明,最终化作他胸前一枚枚勋章上沉默的光。这是我父亲的故事,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中国军人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先辈们的故事。
第一章:苦难的序曲(1917-1935)
1917年底,父亲出生在云南会泽一个贫苦农家。我总听父亲说,那时候山河破碎,老百姓的日子苦得没边。他才10岁,就被迫去给财主家砍柴、做农活、放马。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牵着马去河边饮水,再赶去山坡上吃草。财主的鞭子比马鞭还无情,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父亲一顿饭常常就只有两个冷红薯,冬天更是赤着脚踩在冰碴上,冻得脚趾通红。
我能想象得出,少年时的父亲有多孤单。他总说,那时候只有手里的马儿懂他,常常会用温热的鼻息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这个沉默的放马娃。马背上的父亲,望着远处的山,心里悄悄盼着山外的天,盼着能过上不挨冻、不挨饿的日子。
1935年2月的一天,红九军团大部队从大井镇进入了会泽者海坝子。那天,17岁的父亲正在邱家山放马,远远望见一队穿灰布衣服的人马从三家村方向走来,队伍整整齐齐,到了黄家河的河埂就停了下来休息,有些人还走进了街上,没有枪声,也没有喧闹。父亲拢住马,躲在低洼处悄悄看着。
午饭过后,有人从村子里跑出来喊:“回家了,红军是好人,不会打我们!”父亲跟着村民们回到村里,心里盘算着:与其这样受尽奴役和压迫,不如跟着这支队伍走。他紧紧拉着马缰,走到武圣宫院内——红军正在这儿向群众宣传,号召热血青年参军。父亲听着听着,猛地丢下手里的镰刀,牵着马第一个站了出来报名。为了避免国民党残害红军家属,17岁的他将原名李本善改为了黄少勇,成了中国工农红军的一员,踏上了革命的道路。我总在想,那一刻的父亲,心里该是既忐忑又坚定吧。
第二章:铁血长征路(1935-1936)
1935年2月,父亲正式加入中国工农红军,同年10月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1936年11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那以后,父亲常对我们说:“我的一生,都属于党,属于人民。”
长征路上的苦,父亲很少细说,但我从他偶尔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爬雪山时,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脸,雪深没膝,他和战友们相互搀扶着往前走;过草地时,没有吃的,就煮皮带、嚼草根,饿了就喝点野菜汤。强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一次次往返于火线,父亲说,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党,不掉队。我知道,那些艰难困苦的考验,早已把“立场坚定跟党走”刻进了父亲的骨子里。
第三章:烽火岁月(1937-1949)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父亲去了抗大学习。他总说,那段日子虽然紧张,但学到了很多真东西,政治、军事素质都提高了不少。后来,为了保卫豫皖苏根据地,他和国民党顽固派、日寇展开了生死搏斗,淮北西路、张大路、泗城、五河……一场场战役,父亲都亲身经历过。
我曾问父亲,打仗的时候怕不怕,他总是笑着摇摇头说:“怕啥?身后就是老百姓的家。”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里,他坚守在淮北地区打游击,完成了上级交给的巩固边沿地区的对敌斗争任务。他亲眼看着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粉碎,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解放战争时期,父亲又先后参加了周村、张店、昌淮、淮海、渡江等战役,渡江后还跟着部队进军福建,参加了山岛战斗。那些年,他冲锋陷阵,英勇杀敌,带着部属出生入死,身经百战,还多次负伤,后来被评为三等残废军人。每次看到父亲身上的伤疤,我都忍不住心疼,可他总说:“这点伤算啥,能为国家解放出份力,值了。”正是这样的父亲,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和人民政权的建立,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
第四章:雪域忠魂(1958-1972)
1958年,父亲在政治学院学习了三年,刚毕业就接到了上级的命令,飞往西藏,到西藏军区后勤部工作。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我那时候还小,总盼着父亲回家,可每次等来的只有一封封厚厚的家书。父亲在西藏任汽车16团政委,责任重大——那时候汽车16团是西藏唯一的运输部队,也是叛乱分子袭击的重要目标。康巴、青海等地的叛乱分子日夜涌向拉萨,公路两侧到处都有他们的踪迹,而军区的医院、军械库、军需库、油料库这些“生命线”,全靠汽车团的同志们守护和运输。
父亲和全团的干部战士都怀着对祖国的热爱,不顾生命危险,每天在叛乱分子的枪下通行,驾驶着车辆抢运急需物资。他们一手拿枪,一手握方向盘,只要有公路,就有汽车部队的身影。父亲几乎跑遍了整个西藏,只为保卫祖国和藏族人民。
父亲还参加了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他长期做后勤保障和政治思想工作,尤其对汽车部队的管理很有经验。他总说,做工作要身先士卒,不能怕苦怕累。在西藏的十几年里,父亲和我们聚少离多,错过了我和哥哥姐姐的成长,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也从没后悔过。
第五章:无声的勋章(1972-1999)
终于,父亲从西藏调回了内地,组织安排他在四川省江津军分区工作。那时候我已经长大,终于能常伴在他身边了。我看着父亲每天忙碌于军队和民兵建设,常常熬夜出差,对训练和管理要求严格得很。他总说,军民团结是大事,民兵建设不能马虎,要为国家守好根基。
1979年12月,根据上级要求,父亲调至成都军区后勤部工作,任副政委、顾问等职。主抓运输及医疗工作。那时的他经常下连队,与战士们同吃住,深入了解各运输部门的情况。记忆里,父亲的吉普车常常是翻山越岭,奔驰在尘土飞扬的川藏线上。父亲在他的军旅岁月里,有风雨兼程的艰辛,有熬夜坚守的疲惫,更有与战友们并肩作战的热血与温暖。父亲用他的担当与奉献,诠释了一名军人的初心与使命。
1983年,父亲光荣离休。离休后也没闲着。他依然关心军队建设,总念叨着“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始终保持着共产党人的本色。闲暇时,他最爱给我和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长征路上的战友、抗战时的战斗、西藏的雪山草地。他讲得绘声绘色,我们听得入迷,那些遥远的岁月,在他的讲述里变得鲜活起来。
父亲的戎马生涯长达六十余年。1955年,他被国防部授予中校军衔,1960年晋升为上校军衔;同年还荣获了“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1988年又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每次父亲给我们看这些勋章,眼神里都满是荣光,他说:“这些勋章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牺牲的战友,给党和人民的。”
1999年的夏天,父亲走了。他的最后一份军礼,留给了八一建军节这一天。按照他的遗嘱,骨灰一部分撒在了四川,一部分撒回了他走上革命道路的地方——云南会泽。那天,我仿佛又听到了父亲的马蹄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温和而坚定。
尾声:马蹄声从未远去
父亲的一生,从一个苦命的放马娃,成长为一名坚定的革命战士。他见证了祖国最深的黑暗,也迎来了祖国最亮的光明。我常常会想,父亲这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值得吗?如今看着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城市,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欢笑,我心里有了答案——这就是父亲用一生守护的意义。
父亲那代人,用生命和热血铺就了我们今天的平坦大道。他们的故事写在史书里,刻在纪念碑上,也流淌在每个平凡而安宁的日子里。
我总觉得,父亲的马蹄声从未远去。它化作了高铁飞驰的节奏,载着人们奔向远方;化作了校园里清脆的铃声,守护着孩子们的梦想;化作了婴儿安稳的呼吸,诉说着岁月的静好。在这片父亲和他的战友们用青春浇灌的土地上,每一朵花开都是对他们的回报,每一个日出都是对他们的告慰。
父亲,您看啊,您走过的万水千山,如今已开遍鲜花。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文蓉:63岁,国家注册建筑师、高级建筑师。毕生致力于建筑设计,作品颇丰。退休后,偶寄笔墨,以文静心,唯抒己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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