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十一个世纪,夏朝初立的第六年,孔甲在宫中临水台设宴,命人把两条“天赐神龙”牵到案前。这是史籍里第一次明确出现“官家养龙”。大家更关心的是:那两条被皇帝视若珍宝的东西,究竟是想象出的神物,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物?
孔甲之前两百多年,舜帝为整顿河洛水患,特派高阳氏后裔董父在定陶筑池蓄龙。舜对董父说过一句话,“尔察其性而调其食,可也。”短短十三字,被后人解读为最早的饲养守则。董父就此得姓“董”,号“豢龙氏”,职位世袭。他管的不仅是喂食,还要在祭祀时把活龙献至祭台,可见这种动物与王权的关系极为密切。
山东菏泽定陶出土的蚌塑龙形器,年代约在距今六千年左右。器物扭身张口,与古籍“角似鹿、鳞似鱼、腹似蜃”距离很远,却与现代人认识的鳄鱼撞脸。考古所提取的沉积花粉显示,当时黄河下游气候湿热,适合大型爬行类生存。越往北走,山西闻喜董泽湖也出过鳞甲残片,与扬子鳄骨骸吻合度极高。鳄出现频繁,龙却孤零零,这里很难说只是巧合。
把鳄鱼当龙,看似离谱,放到古人视角却说得通。首先,它会潜水也会爬岸,行踪诡秘;其次,它躯体粗壮且力大,古人缺乏火器,很难制服;再加上春秋战国以前记事多靠口耳相传,鳄鱼在描述中被加速神化,“龙能兴云致雨、呼风唤电”之说很容易嫁接过去。试想一下,夜里一阵雷雨,黑影拍尾击水,不懂生物学的族人立刻把它与天地变化联系。
至于“屠龙”官职,《庄子·列御寇》中有“支离益学屠龙于支离氏”,读来像寓言,细追文本年代,不过战国中晚期。春秋末年吴人治水,还出现“伐鳄军”字样,大概率就是带着网索、长戈去抓鳄鱼的行伍。击杀或捕捉后,鳄皮可制甲胄,鳄血被视为良药,鳄肉滋味“甘而不腥”,《山海经》干脆写成“龙肝”。官方需要专人宰杀并管理分配,就派生出“屠龙”一职。
回到孔甲那两条龙。司马迁写《史记》说孔甲找不到董氏后人,只好重金延揽刘累。刘累确实学过豢龙手艺,先把两条龙驯得温顺。半年后,雌龙暴毙,刘累担心“主怒必诛”,烹而献之,并与家族夜遁豕韦。此事若换作现代动物园管理员,简直是事故。但在三千多年前,鳄鱼肉本就是贵胄口粮,惊心动魄又合理。
由舜、孔甲两条线可见,豢龙与屠龙早在先秦就分化成独立工种,一养一杀,各有规矩。不久之后的殷商,甲骨文出现“龙”字,象形部分更接近夔形蜥类,而商王祭典坑里真挖出了鳄骨。殷人在卜辞里常用“贞:龙不雨”的字样,显然把鳄与祈雨仪式绑定,这跟南方壮族“鼍鼓祷雨”的习俗如出一辙。
进入西周,鳄鱼北移通道被寒冷阻断,黄河以北渐难见巨鳄,龙开始脱离实体,朝着神兽方向一路狂飙。春秋以后,楚国人用青铜铸龙,秦汉干脆让龙驾驭九五至尊。到了东汉,鳄鱼已被写成“鼍”,龙被写成“灵物”,概念彻底分开。官职层面,“豢龙氏”与“屠龙”失去存在土壤,只留在典籍里供后人惊叹。
有意思的是,在岭南、闽西以及长江口,鳄鱼仍顽强生存至宋元。有宋一书记绍兴年间“潮人献龙子”,经检验实为大湾鳄幼体,皇帝却很配合地颁诏“善养”。说明千年之后,官方依旧乐于把鳄当作龙,仪式与现实交织,历史记忆就这样延续。
若问“龙到底是什么”,答案可能并不唯一。先民看见庞然巨鳄,用零散想象拼贴出生动形象,再借王权与祭祀推向神圣。官职也随之诞生:有负责喂养的董父,有献技讨生的刘累,也有提刀屠龙的武卒。时代更迭,真龙渐远,传说却愈发浓烈,最终在纸墨间留下叱咤风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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