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珠江口外的海风依旧带着咸味,黄麻网刚被拖上岸,渔民们围在破旧木栈桥上论斤称鱼。谁也没料到,这片人们口中的“宝安尾巴”很快就要被放到国家发展的大棋盘上。就在同年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落幕,会议记录中第一次出现“深圳”二字。短短两笔,却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镇推向风口浪尖。
1979年1月,一个全新的行政名号—深圳市—被正式写入国务院文件。名称有了,人手却匮乏。设特区,需要敢闯敢试的“弄潮儿”,防守型干部显然不合适。当时广东方面递交了几份名单,邓公看后久久不语。就在大家以为还要继续斟酌时,他在一张履历旁轻轻点头:“他,合适。”那人便是梁湘。
梁湘1936年入党,1937年随青年队伍奔赴延安。抗日、解放、建国,他一路走来,身上带着山西枪林弹雨的火药味。到1979年,他已是副省级干部,本可在广州安稳度日。2月间,中央一封调令拍到办公桌上:赴深圳,负责筹建特区。梁湘看完信,合上眼,沉默片刻后对同事说:“走,去那个只有几条泥路的小地方看看。”
第一次踏进深圳,天正下细雨。车窗外尽是低矮平房,水沟横七竖八。按当时统计,城区面积不到3平方公里,人口刚过三万。可是,特区的招牌已经挂起,媒体与考察团开始蜂拥而至。梁湘说得明白:“别等工程开工才找人,先把规则立住。”
1980年8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在深圳设立经济特区。文件下达后,梁湘正式以市委第一书记身份统领全局。他很快碰到第一道硬坎——国际商业大厦基建谈判。原先谈好的施工单位忽然抬高报价,项目停摆,荒地上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梁湘拍桌子:“香港能招标,我们也能招标!别拿没先例吓唬人。”于是,资格预审、公开竞价、现场答辩,一套香港那边行之有效的流程被直接“搬”来用。不到半月,合同签定,造价压到原计划七成。
公开招标触动了一些人的奶酪。质疑声、检举信,一时间飘进北京。有人拿着文件跑去请示,邓公听完只说了七个字:“让他先干着看。”这句“撑腰”,把梁湘彻底推到了最前线。特区项目像离弦之箭接连上马,高层住宅、宾馆、深南大道同时动工。现场打桩机昼夜轰鸣,梁湘连轴转,一天要跑四五个工地。
1981年夏天,国际商业大厦地面以上结构开始攀升。施工方喊出“五天一层”的口号,外界不信。16个月后,大厦封顶,20层楼挤进了当时深圳并不宽阔的天际线。这速度,被香港媒体写成醒目的黑体字:Shenzhen Miracle。梁湘站在天台俯瞰脚下忙碌的起重机,只留下短短一句:“敢想,才敢赢。”
5年时间一晃而过。1984年1月24日,邓公坐着专列南下,再度来到广东。列车驶过深圳河口,他掀开窗帘,看见成排脚手架闪着金属光。下午三点半,他走进桂园迎宾馆六号会议室。梁湘在巨幅规划图前做汇报:工业产值年均增速32%,外商投资项目近二百宗,地方财政收入翻了十倍。汇报完,室内静得能听见笔帽扣上桌面。邓公抽完一支烟,用广东话说了四个字:“有点样板。”简单评价,却足以让在场干部心里一热。
当天傍晚,邓公坚持到渔民村看一看。双层小楼、彩电冰箱、摩托车摆满院子。村支书憨憨地说:“人均月收入四百多元。”邓公忍俊不禁:“我俸给还没这么高。”一句玩笑,勾起众人笑声,但随即又加重语气:“农村要普遍达到这个水平,任务还重。”语气平常,分量却沉。
视察尾声,邓公登上那座二十层大厦顶层,脚下灯火如星。他回头对同行人说:“深圳的路走通了,别怕摔跤,继续闯。”这句鼓励,没有口号味,却像发条,让特区机器越转越快。
1984年之后,梁湘的名字渐渐退到报道边缘。有人以为他功成身退,实则他一直守在施工现场。1986年,深圳大学第一期工程同时起挖。资金缺口摆在桌上,银行放款犹豫。梁湘几乎脱口而出:“我卖裤子,也要把校舍搞起来!”工期七个月,建筑队硬是在雨季里抠日子抢进度。学生9月准时进课堂,连外电都称“又一个深圳纪录”。
回头盘点,1979年调令一下,梁湘只带了几位得力干将、一摞图纸、一堆暂时听不懂的疑问。5年过去,高楼、大学、港口、工业园拔地而起。数字有多耀眼并不重要,更要紧的是,新规则、新机制被写进制度,深圳因此脱胎换骨。邓公当年的那声“他,合适”,在五年考卷上得了响亮的“好”字。
此后深圳继续高歌猛进。1992年南巡时,邓公站在53层国贸大厦旋转餐厅,举目所见已是万丈霓虹。他提笔写下“发展才是硬道理”。若追根溯源,当年选将的那记点头,便是硬道理能落地的关键一步。
故事落在1979年的那个决定上,也落在一个甲子之年的老人肩头。正因为敢挑担子,深圳这块原本不起眼的海边小渔村,才从3平方公里成长为世界观察中国改革的一扇窗口。历史不会说话,但总有人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让时间来给答案。梁湘做到了,5年之后的深圳,也确实没让任何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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