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4日凌晨五点,多伦多郊外的免费养老院里只剩轻微的取暖声,一位八十二岁的老人被发现僵卧床头,薄毯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他就是曾在1920年代叱咤风云、后来又背井离乡的张国焘。消息传回国内时,许世友只是沉默片刻,随后丢下一句话:“除了主席,没人能压得住他。”一句评价,道尽旧时代的复杂恩怨。
把时间拨回四十四年前。1935年6月,川西草地上湿雾弥漫,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刚刚会师。毛泽东主张北上,张国焘却坚持南下,双方为此争吵到深夜。有人听见他抬高嗓门:“这一路该我来指挥。”毛泽东没有再辩,只留下一句“谁愿跟谁走自己选”。分歧就此埋下日后决裂的种子。张国焘性格强势,又自恃兵多,在许多年轻指战员眼里,他是“另一座大山”。
长征结束后,他的处境迅速恶化。1936年被撤职,1938年趁祭黄帝陵的机会离开延安。周恩来赶来西安试图挽留,饭桌上语气温和:“留下,再想想。”张国焘低头扒饭,没回答,第二天便去了武汉。随后电报抵延安,只有寥寥一行:“弟已抵汉,请派工作。”自此与党组织分道扬镳。
投入国民党怀抱并不顺遂。蒋介石见他时握手客气,却暗示只能“尊而不敬,用而又防”。戴笠曾对手下说:“这人有点料,但要盯紧。”国民党要的是真情报,而张国焘只想保地位、弄经费。几次行动无甚成果,他在重庆被视作“花架子”,连报销单都变得难批。
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内斗加剧,蒋介石更忌惮投诚者。张国焘自请赴台避险,却被毛人凤一句“前功未立,何谈迁台”堵回。走投无路的他带着家小转赴香港,靠给西方报刊撰写文章糊口。骂来骂去,稿费一次几十英镑,杯水车薪。他把积蓄换成黄金,不料朝鲜战争爆发,金价暴跌,财产大幅缩水。亲友们见他潦倒,纷纷退避三舍。
1953年、1958年,他两次给北京写信,言辞恳切却闪烁其词,只承认“离开延安仓促”,不肯说“叛变”二字。毛泽东回电:“可回,需写出全部经过,彻底自我检讨。”对方沉吟再三,终未成行。此时的张国焘已习惯侨居生活带来的微薄稿费,舍不得脱身,也放不下面子。
1960年代,美国学者邀请他写回忆录,每月支付两千港元。他欣然接受,用四年时间完成《我的回忆》,字里行间对昔日同志横加指责,连李大钊的牺牲也被他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形势所迫”。更让外界侧目的,是他毫不遮掩地贬损毛泽东,却对自己的失误避而不谈。当稿件在香港《明报周刊》连载时,读者骂声不断,他却认为这是“言论自由”的代价。
岁月从不偏爱任何人。进入七十年代,张国焘帕金森病加重,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稳。长子在加拿大教书,无暇兼顾,便将父亲安置进政府补助的养老院。刚入住时,他仍想保持昔日的体面,给蒋经国写信:“当年助你脱险,今我困顿,愿借一臂之力。”蒋经国回寄一万美元,此后再无音讯。
复杂的心境在深夜里最易涌现。据当时同室老人回忆,张国焘偶尔自言自语:“如果我当初没走,结局会怎样?”没人能给他答案。1976年9月,毛泽东逝世,远在多伦多的他听到广播,良久未语,只轻声叹道:“一个时代,翻篇了。”门外的护士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零下十几度的冬夜,他无法弯腰捡起坠地的棉被,寒气顺着单薄睡衣一点点侵入。天亮后,护工推门而入,只见他双目半睁,手仍停在被子方向。简单的纸盒灵柩上,没有写他的名字,而是用儿子登记的身份号码草草了事。火化费用由台湾方面垫付,美金所剩无几,转瞬花光。
杨子烈晚到一步,她在温哥华哭了整整一夜,却还是决定将骨灰安放在多伦多松山园。墓碑刻着她和三个孩子的姓名,唯独空缺丈夫一栏。有人好奇,她只说:“生死由他,姓甚名谁已不重要。”十五年后,老太太病逝,墓碑依旧留着那一道空白,仿佛在声声提醒世人:背叛的代价,有时不是枪弹,而是漫长而寂寞的黄昏。
许世友的那句评语,从未改变对手在历史上的分量。张国焘确有过人的组织能力,也有令人咋舌的雄心,只是方向错了,棋差一着,终至众叛亲离。回望他的一生,跌宕曲折之间,胜负早已写在选择里,冷夜中丢失的那条毯子,无非是命运给出的最后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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