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一个清晨,聊城东昌湖畔的早点铺里,几个退休老兵谈起当年的“辱母案”,气氛仍旧火热。有人感慨:“那小伙子现在过得怎么样?”这一句随口提问,把人们的思绪拉回七年前的那个春夜,也拉出了案件背后错综复杂的时间链条。
时间拨回2016年4月14日18时许,临清市一家钢材公司的接待室内,高利贷讨债人吴学占等11人将苏银霞母子围堵。辱骂、殴打、撕扯持续数小时,其中杜志浩更以极端方式侮辱苏银霞。警方虽在19时40分到场,却未彻底隔离双方,仅留下“别动手”的口头提醒后折返询问报警人。22时05分,心理防线濒临崩溃的于欢抓起水果刀,先后刺伤四名讨债人,杜志浩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一审判决很快落锤。2017年2月17日,聊城市中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于欢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裁判理由十分冷硬:讨债人虽有非法限制自由行为,但未对生命安全造成现实威胁,警方亦已介入,因此“防卫条件不成立”。判决一公布,网络舆情瞬时沸腾,“如果这都不算正当防卫,何谓正当防卫?”成为热搜第一的问题句。
值得一提的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同年3月主动启动审查程序,山东省高院随即再审。2017年5月27日,改判结果出炉:防卫过当,有期徒刑五年。判决书首次将“人格尊严受到严重侵害”写入裁判理由,法学界称其为正当防卫司法解释的分水岭。就在那天上午,山东高院门口有围观者轻声说:“这一次,法律往前走了一小步。”短短一句话,被旁人记了下来。
服刑期间,于欢两度获减刑。2020年11月18日,他走出监狱大门,刚满29岁。面对的却是另一场艰难战役——生计。昔日由母亲苏银霞一手创办的钢贸公司因连环融资链断裂而停摆,债务仍在,厂房荒废。投出求职简历三十多份,大多石沉大海。有企业人事主任当面摇头:“案底太惹眼,抱歉。”一句话把人堵得死死的。
绝境之下,姐弟俩在一家夜市支起一张折叠桌,卖起手工月饼。客人零星,却有人认出他,买单后拍拍肩说道:“好好过日子,别回头。”那一晚,于欢红了眼眶。口碑发酵,一个礼拜后摊位前排起长队,日销千余只。尝到“自救”的甜头,他与姐姐商量开零食实体店,名字很直接——“欢来客优选”。“把日子过好,再把账还了。”他这样对姐姐说。
店铺选在临清最热闹的鼓楼街,房租不低,但人流量保证了现金流。为了节约成本,他亲自跑江浙沪挑选供应商,把每一个进价压到极限,售价低于商圈平均一成以上。网购直播也跟上,日常拍短视频,镜头里他手拿酸枣糕笑得腼腆。两年多下来,店面从一家到三家,旧债偿还了大半,老员工拖欠的工资也陆续结清。有媒体再次探访时,已难再见那年法庭上茫然失措的年轻人。
生活之外,还有情感归宿。2021年初,朋友聚会上,他遇到比自己小两岁的常媛。女孩说:“过去我知道,但我相信以后。”一句话让关系迅速升温。恋情曝光后,常家长辈曾顾虑重重,担心女儿的未来会被对方案底拖累。数次见面后,看到于欢骑着电动车风雨无阻地接送常媛下班,老两口态度渐软。2022年6月,两人在临清市民政局领证,当晚朋友群里弹幕刷屏,“愿你此生只为女儿挽袖”。
法律话题仍在延伸。2020年《刑法》修正案十一正式将“防卫过当”条件阈值进一步细化;2022年,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再度发布指导性案例,其中不乏直接引用于欢案的判例要旨。刑法学者评价:“一个普通青年的极端选择,推动了法律对‘必要限度’的再思考。”不得不说,个案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为制度演进的催化剂。
传奇色彩虽在,但现实依旧琐碎。零食店运营成本上涨、电商平台竞争激烈、年轻夫妻的育儿压力接踵而至。2023年国庆前夕,常媛诞下一女,取名“予安”,寓意平安。抱着女儿的于欢告诉来探望的昔日辩护律师殷清理:“只求她一生顺遂,不用像我这样绕个大弯。”那位律师拍拍他肩膀,仅说了两个字:“挺住。”短短应答,意味深长。
至此再观这桩曾经搅动全国的案件,法律与情理的张力仍在,但更显眼的,是一个普通青年重新融入社会的漫长过程。刺痛过去难以抹去,责任与补偿也不会打折,可只要新的生活轨迹在继续,案卷之外的篇章就由他亲手书写。出狱三年,于欢没有躲进阴影,也没有倚靠流量,他选了一条最不招摇、却最踏实的路:挣钱养家,偿还旧债,抚育新生。倘若某天,再有人在路边买到“欢来客”的蜂蜜麻花,大概很难想象,柜台背后的年轻店主,曾是那场风暴最中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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