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诉时光
一、我曾为这事跟他红过无数次脸
我爸今年七十三。
腿疼,走不了远路。眼花,手机看不清。电视看一会儿就打瞌睡,醒来又不知道播到哪一集。
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起来吃早饭,下楼遛弯半小时,回来往沙发上一躺。中午吃饭,午睡,下午再去小区凉亭看人下棋。晚上吃饭,然后等着那二两酒。
我以前最烦他喝酒。
血压高,血脂高,医生说过多少次要少喝。我每次回家都盯着,一看他摸酒瓶就开始念叨:“又喝,身体还要不要了?”
他不吭声,就低着头,手也不停,照旧倒上一盅。
有一回我急了,伸手去拿他的酒盅。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个做错事却不肯认错的孩子。
我妈在旁边叹气:让他喝吧,不喝他睡不着。
我当时不懂,一瓶散装白酒,有什么舍不得的?
二、后来我才明白,他在熬日子
那天我休假,在家待了一整天,才算真正看清楚我爸的一天。
早上五点就醒了,躺着等天亮。六点半起床,吃早饭用二十分钟。剩下那一个多小时,他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
楼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几棵树,几辆车,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
吃完午饭,他躺了半小时就起来了。电视开着,眼睛盯着屏幕,但我喊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我问他想看什么,他说随便。
下午三点,他下楼去凉亭。其实就是坐在旁边看别人下棋,偶尔插句话,人家还嫌他吵。五点回家,离吃饭还有俩小时,他又坐在沙发上发呆。
那天我才算明白,一天二十四小时,他有二十三个半小时都在“等”。
不是不想干点什么,是干不了。腿疼出不去门,眼花看不了书,耳朵背跟人说话都费劲。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天黑,等着那顿饭,等着那二两酒。
就那二十分钟,他把酒盅端起来,眯着眼睛,慢慢抿。抿一口,咂摸咂摸,再抿一口。
那二十分钟,他不发呆,不打瞌睡,眼睛里有光。
三、他那盅酒里,装的全是过去
我爸年轻时是跑长途的。
那时候开大货车,东北拉木材到山东,一趟两千多公里。冬天驾驶室冷得跟冰窖似的,手脚冻得没知觉,全靠军用水壶里的散酒撑着。三天三夜不合眼,困了就咬辣椒,辣得眼泪直流也不敢停。
他说有一回雪太大,车困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在车里等了两天两夜,带的干粮吃完了,就靠那一壶酒扛着。那时候就想,等老了,天天躺着,啥也不干。
现在真老了,天天躺着,他又躺不住了。
他喝的不是酒,是那些年。
是两千多趟长途的风雪,是轮胎碾过的每一里路,是年轻时那个能扛两百斤麻袋的自己。是当年一起跑车的兄弟,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他一个还端这酒盅。
隔壁单元刘大爷也一样。七十八了,每天晚上必喝两口,下酒菜永远是花生米和豆腐干。他跑了一辈子货运,方向盘挂墙上了,心还在路上。
老家村东头张大爷也是。把地交给儿子了,每晚对着黑漆漆的田埂喝。那是舍不得那四十年的稻花香,舍不得那头累死的老水牛,舍不得那个挑两百斤稻谷还能走十里田埂的自己。
这杯酒,是他们跟自己过去的唯一连接。
四、我们总说要“情绪价值”,他们早就有了
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说要“情绪价值”,要有“独处空间”。
可你看看这些老爷子,几十年前就懂了。他们不会说这些词,但他们知道,人活着,总得有点什么,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白天属于儿女,属于老伴,属于那些琐碎的、无聊的、打发不完的时间。就晚上这二十分钟,酒盅一端,才算是自己的。
那些说不出口的累,那些咽下去的苦,那些没人听的话,全都和着这杯酒,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
我们总劝他们“少喝点,伤身体”。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不喝这二两,这长长的白天怎么打发呀?
五、现在我不拦了,反倒陪他喝
后来我想通了。
回家看见他摸酒瓶,我不再念叨了。反倒问他:“爸,那壶散酒见底没?我托人再打十斤。”
他嘴上说“不用不用”,眼睛早就笑成一条缝。
去年我送了他一套新酒盅,青花瓷的,好看。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小心收进柜子里,还嘱咐一句:“旧的别扔。”
那旧的跟他一样,老了,残了,杯口还有个小豁口。可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东西,有感情。
过年那天,我特意去村里打了三十斤纯粮老烧,用坛子封好送他。老爷子高兴得像孩子,当晚就开了封,破天荒没就菜,空口抿了半盅。
他就那么捧着酒盅,望着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还有那棵他亲手种的法桐,枯枝上刚冒出几点绿芽。
我坐到他旁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扭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没说话,就陪他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了一句:“爸,今儿这酒,够劲儿不?”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六、往后我也想好了
将来有一天,我也得在某个傍晚,倒上一杯,隔着时光跟老爷子碰一个。
现在每次回家,看他端着那个旧酒盅,我不再觉得那是坏习惯。
那是他的念想,他的寄托,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往后若是再看家里老爷子摸出那旧酒盅,千万别皱眉。不如坐下来,给他剥个松花蛋,炸盘花生米,轻声问一句:
“爸,今儿这酒,够劲儿不?”
今夜,如果那酒盅的影子也浮上你心头,不妨放下手机,去给家里的老爷子斟上一杯茶,或是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
那份不需要言说的懂得,或许比什么都下酒。
人到晚年,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能让他们眼里有光的,往往就是这点舍不得的“念想”。这念想或许是酒,或许是烟,或许是那棵老槐树。那是他们安放尊严和回忆的角落,我们不必理解,但应该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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