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过完年刚要走,票买的是一大早的,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还飘着点寒气,他本来想安安静静走,怕老人家心里难受,可奶奶还是醒了,披着件旧棉袄,颤巍巍从屋里走出来,脚步慢,却一步都没停,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那双手全是皱纹,皮肤松松垮垮,指节因为年纪大已经变形,力气却大得很,像是怕一松手,孙子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劝奶奶回去,说外面冷,吹了风该不舒服了,年底他再回来,可奶奶不听,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看他的脸,看他穿的衣服,好像要把这一年没看够的样子,全都补回来。老人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楚,她说自己今年九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眼睛花,腿也疼,以前还能站在村口等他,现在连出门都难。

他听着心里发酸,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整理行李箱的袋子,假装不在意,可眼眶早就热了。他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在家待不上十天,匆匆忙忙吃几顿饭,聊几句家常,转眼就要走。小时候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放学回家奶奶总在门口等,兜里永远藏着糖块,锅里永远温着热饭,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奶奶永远不会老,自己永远不用远走。

可长大了才知道,生活逼着人必须离开。他要挣钱,要养家,要在城里站稳脚跟,一年一次的见面,成了祖孙俩唯一的念想。奶奶算得很清楚,说自己就算能平平安安活到一百岁,也就十年,一年见一次,满打满算也就十回。这十个字,轻飘飘说出口,却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让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奶奶不是在吓唬人,九十岁的年纪,每一天都是赚来的,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旁边的家人都在劝,让奶奶松手,车快到了,再不走就耽误了,可老人就是不肯放,手指死死扣着拉杆,眼睛里慢慢泛起泪光,一辈子要强不轻易哭的老人,在孙子要离开的这一刻,还是没忍住。

他最终还是狠了狠心,轻轻掰开奶奶的手,说一定尽快回来,说完拉着箱子就往村口走,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直到车开出去很远,他才从车窗往后看,奶奶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他坐在座位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说等有空了、等有钱了、等稳定了,就多陪陪老人,可老人的时间,从来不会等我们。这短短十次的见面,成了最扎心的数字,也成了无数在外打拼的人,心里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原来长大最无奈的,不是生活的苦,而是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慢慢老去,连多陪一会儿,都成了最奢侈的事。而那句“还能见十回”,说的是岁月无情,更是藏在骨子里,舍不得放开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