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八,我跪在父亲的坟前,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三舅公,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田埂上,身后还跟着他的两个儿子。

三舅公今年八十七了,住在一百公里外的山区县城。我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娃儿,你爸走了,我咋能不来送他。"三舅公浑浊的眼睛里也泛着泪光,"当年你爸说,该走的亲戚,再远也得走。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坚持了几十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说起来,我这大半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走亲戚。

小时候,我家住在豫东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父亲是村里的民办教师,母亲在家务农。日子虽然不富裕,但父亲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年春节,必须把所有该走的亲戚都走一遍。

那时候交通不便,走亲戚全靠两条腿和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去三舅公家,要先骑车到镇上,再坐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下车后还要走十几里山路。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时间。

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去三舅公家拜年。

那年大年初三一大早,天还没亮,父亲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外面冷得刺骨,我缩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冻得直打哆嗦。

"爸,三舅公家那么远,咱们为啥非得去啊?"我嘟囔着问。

父亲蹬着车子,头也不回地说:"三舅公是你奶奶的亲弟弟,你奶奶走得早,三舅公就是咱们最亲的长辈了。该走的亲戚,再远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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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等我长大了,才不要走这么远的亲戚。

那天的路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漫长。长途汽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我晕车晕得厉害,吐了好几次。父亲一边给我擦嘴,一边安慰我说快到了快到了。

下了车,还要走十几里山路。父亲背着我,一步一步往山里走。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三舅公家。那是一座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三舅公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建国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三舅婆一把我搂进怀里,"这娃儿长这么大了,上回见还是个奶娃呢。"

那顿饭,三舅婆做了一大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我吃得特别香。三舅公拉着父亲的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你爸走得早,你又是老大,这些年苦了你了。"三舅公说,"但你记住,不管咋样,咱们是一家人,有啥事你就开口。"

父亲点点头,也红了眼眶。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走亲戚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后来的每一年,父亲都会带着我去三舅公家。有时候是春节,有时候是中秋,有时候是三舅公或三舅婆的生日。不管多忙多累,父亲从来没有落下过。

除了三舅公家,我们还要走很多亲戚。二姑家在隔壁县,大伯家在省城,表叔家在南方打工的城市……每年春节,父亲都会列一张单子,把所有该走的亲戚都安排好。

我渐渐长大,对走亲戚这件事越来越不耐烦。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不就行了吗?非得跑那么远干啥?"我上高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跟父亲抱怨。

父亲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我说:"建国,你记住,亲戚是走出来的,不是打电话打出来的。人这一辈子,总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平时不走动,到时候谁认识你?"

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想现在都什么社会了,有钱什么事办不成,还用得着靠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