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零一一年的除夕夜,韩家的客厅里挂着大红灯笼,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
我端着最后一道红烧鱼从厨房出来,还没把盘子放稳,韩铮突然站起来,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我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第二个耳光又落了下来,我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四岁的女儿韩念安吓得哇哇大哭,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抬头去看坐在餐桌旁的公公韩德厚和婆婆曾凤珍。
韩德厚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放进嘴里嚼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曾凤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扭头看向电视屏幕,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01
我叫柳锦书,认识韩铮那年我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韩铮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做销售经理,长得高高大大,说话斯斯文文的,第一次见面就给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那时候我妈方敏芝在老城区开了一家小面馆,起早贪黑地忙活,供我念完了大学,一直盼着我能找个好人家。
韩铮追我的时候特别殷勤,隔三差五就去面馆帮忙,搬米搬面从来不喊累,我妈对他印象很好,总说这小伙子踏实。
交往半年后,韩铮带我去见了他父母。
韩德厚早年做过几年小生意,攒了点家底,后来就在家养老,整天端着茶壶在院子里听评书。
曾凤珍年轻时是纺织厂的女工,退休后没什么事干,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巷子里跟邻居东家长西家短。
第一次见面,曾凤珍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问我家里有几套房,父母做什么的。
我老老实实说我妈开面馆,我爸在我很小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就我跟我妈。
曾凤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跟韩德厚对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什么。
韩铮后来跟我说,他妈觉得我家条件一般,但他跟父母保证了,自己有能力养家,不用他们操心。
我当时觉得韩铮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愿意为了我顶住家里的压力,光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动心了。
我妈也劝过我:"锦书,他家里人看你的那个眼神,我不太放心。"
我拍着我妈的手说没事,韩铮对我好就行了,公婆年纪大了,处着处着就熟了。
现在想想,我妈看人比我准得多。
二十八岁那年秋天,我们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简单,韩铮说公司正在冲业绩,等赚了大钱再补一个隆重的。
我没有计较,觉得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
婚后我搬进了韩家的老房子,和公婆住在一起。
韩铮有个弟弟叫韩锐,比他小五岁,大学没毕业就退学了,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偶尔出去跟朋友鬼混,从来不上班。
我刚嫁进去的时候,曾凤珍就给我立了规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要做三菜一汤,周末要把全家的衣服洗了熨好。
我白天还要上班,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围着灶台转。
韩铮刚开始还帮我说几句话,后来渐渐也不管了,回家就躺沙发上看手机,问他什么都说"你自己看着办"。
婚后第三个月,曾凤珍在饭桌上突然说:"锦书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给老韩家添个孙子?"
我嘴里的饭差点噎住,红着脸说顺其自然。
曾凤珍撇了撇嘴:"顺其自然?我当年嫁进来第二个月就怀上了。"
韩德厚在旁边敲了敲桌子:"老大家的,生孩子的事不能拖,韩家三代单传,不能到了铮儿这里就断了。"
我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却堵得慌。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明白了——嫁进韩家就是来传宗接代的,别的都不重要。
我看了一眼韩铮,他正低头扒饭,一句帮腔的话都没有,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结婚半年后我怀了孕,全家人都高兴坏了,曾凤珍破天荒地给我炖了鸡汤。
可是四个月产检的时候,医生说是个女孩。
我打电话告诉韩铮,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一桌子的饭菜都凉了,曾凤珍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连头都没抬。
韩德厚在院子里抽闷烟,脸色很难看。
从那天起,没有人再给我炖鸡汤了。
曾凤珍甚至当着我的面跟邻居张婶说:"我们韩家的风水不知道怎么了,娶了个只会生丫头的。"
那天我刚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得清清楚楚,菜差点没端住。
张婶看了我一眼,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就走了。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摸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不是怕生孩子疼,而是怕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在这个家里不被人喜欢。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韩铮出差半个月,家里就剩我和公婆。
有天半夜我肚子疼得厉害,想叫曾凤珍陪我去医院,敲了半天门她才开。
她披着棉袄,满脸不耐烦:"大半夜的闹什么?怀个孩子又不是生病,躺回去睡。"
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假性宫缩,叮嘱我注意休息不要劳累。
可我回到韩家,第二天一早曾凤珍照样叫我起来做早饭。
02
女儿出生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我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十六个小时,韩铮在走廊里打了四十多分钟的电话,是跟客户聊一笔生意。
护士出来叫他进去陪产,他摆了摆手说在忙。
孩子生下来,护士抱出去给他看,他掀开襁褓看了一眼,问了句"不是说有可能翻盘的吗",然后就走了。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虚脱,听到走廊里曾凤珍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生了?男孩女孩?"
护士说是女孩。
曾凤珍没有再说一句话,连产房都没进,直接回家了。
我给女儿取名念安,希望她这一辈子能平平安安的。
月子里,曾凤珍连我的房门都很少进,说是腰不好弯不了。
还是我妈从老城区赶过来,关了面馆,在韩家住了一个月伺候我。
我妈在韩家过得很拘束,每次进厨房做饭都要先问曾凤珍用哪些调料,曾凤珍嫌我妈炒菜油放多了,当着面就甩脸子。
我妈忍了,跟我说:"他们家的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过了月子我就回去,你好好过日子。"
我妈走那天,我抱着念安站在窗前看她的背影,她一个人拎着个旧布袋子,走得佝偻又缓慢。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月子过后,我辞了广告公司的工作,在家全职带孩子。
不是我不想上班,是曾凤珍说她不带孙女,韩铮也觉得请保姆太贵,让我先在家带几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念安一岁、两岁、三岁,越长越漂亮,也越来越懂事。
韩铮的脾气却越来越大,回家动不动就摔东西,说公司压力大,业绩不好老板骂人。
有一次我忘了给他把衬衫熨好,他直接把衬衫甩到我脸上,吼道:"你一天到晚在家里干什么吃的?"
我抱着念安退到墙角,不敢出声。
念安用小手擦我脸上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
那是韩铮第一次对我动手——虽然只是甩衬衫,但那种屈辱的感觉,扎进了心里拔不出来。
我抱着念安蹲在墙角,心里像被冰水灌过一样凉。
这个男人,追我的时候在雨天给我送伞,现在连一件衬衫都能往我脸上甩。
我想找人倾诉,但又不知道跟谁说。
跟我妈说?她年纪大了,知道了只会干着急。
跟朋友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朋友了,自从当了全职妈妈以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韩家这四堵墙和一个孩子。
更让我心寒的是韩锐。
这个从来不上班的小叔子,每隔几个月就来找韩铮借钱,少则两三千,多则一两万,从来没还过。
韩铮一开始也不太乐意,但每次曾凤珍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当哥哥的不帮弟弟谁帮",韩铮就妥协了。
有一次韩锐一开口就要三万块,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生意。
韩铮那个月刚好手头紧,犹豫了一下,曾凤珍就指着我骂:"都是你管钱管得太紧,把家里的钱拿出来给你弟弟周转一下怎么了?"
我说那是念安的奶粉钱和下个月的房贷。
曾凤珍一拍桌子:"一个丫头片子喝那么贵的奶粉干什么?我当年养俩儿子就是米汤泡饭,不照样长大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没敢顶嘴。
最后那三万块还是被韩锐拿走了,后来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那些年,我在韩家就是个透明人——做饭、洗衣、带孩子、挨骂,日复一日。
韩铮在外面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时不时飘着陌生的香水味。
我问过一次,他反问我:"你一个在家带孩子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
03
二零一一年的除夕,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一大早,我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干锅牛蛙、腊味煲仔饭、蛋饺汤——整整七个菜一个汤,从上午十点忙到下午五点。
念安在厨房门口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着看我切菜,还帮我递盐。
"妈妈,过年了,我们能放烟花吗?"她仰着小脸问我。
我擦了擦手,蹲下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妈妈晚上带你去放。"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顿年夜饭会跟往年一样,虽然气氛算不上温馨,但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去。
我不知道的是,这顿年夜饭,会成为我在韩家吃的最后一顿饭。
傍晚六点,韩铮从外面回来了。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脸红得像关公,走路都有点打晃。
我赶紧迎上去说:"你喝了多少?先去洗把脸,饭菜都做好了。"
他一把推开我的手,径直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后来才知道,他下午去跟一个大客户应酬,那笔三百万的建材订单本来已经谈好了,结果对方临时变卦转给了别人。
他在酒桌上被灌了一肚子酒,生意又没做成,带着一肚子火回了家。
韩德厚和曾凤珍已经在饭桌旁坐好了,韩锐难得回来一趟,正在那里跷着二郎腿嗑瓜子。
我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笑着说:"菜都齐了,开饭吧。"
韩铮突然把手机往桌上一砸:"吃什么吃!"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韩德厚皱了皱眉,曾凤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韩铮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两只眼睛通红,酒气冲得我直犯恶心。
"你知不知道老子今天丢了多大一笔单子?"他咬着牙说,"三百万的单子,飞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铮哥,你先消消气,什么单子的事我们吃完饭再说……"
话还没说完,一记耳光就扇了过来。
清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半边脸瞬间麻了,嘴角泛出了一丝血腥味。
念安吓得从小板凳上跳下来,冲过来抱住我的腿,用尖细的嗓音尖叫:"爸爸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韩铮看都没看女儿一眼,抬手又是一耳光。
这一下比第一下更狠,我整个人趔趄了两步,撞到了放碗碟的柜子上,柜子上的花瓶晃了晃没倒,我手里的盘子却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蹲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抬起头,满怀期望地看向饭桌旁的公公婆婆。
韩德厚埋着头,沉默地往碗里扒拉了一筷子菜,那个动作慢吞吞的,好像他面前放着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曾凤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侧过身去,认真地盯着电视里春晚小品演员夸张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韩锐把瓜子壳扫到桌角,小声嘟囔了一句"大过年的",然后继续低头嗑瓜子。
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跪在碎盘子中间,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女儿,看着这一家子人若无其事的样子,突然觉得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头顶。
四年了。
我在这个家里煮了一千多天的饭,洗了数不清的衣服,挨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次骂,忍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今天,除夕夜,当着四岁女儿的面,他连扇我两耳光。
而他的父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一刻,我心里有根绷了四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04
我站起来,没有擦脸上的血,也没有擦眼泪。
我牵着念安的手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行李箱,把我和念安的几件换洗衣服塞了进去。
户口本,身份证,念安的出生证明,还有我这几年偷偷攒下来的八千块钱,全部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韩铮在客厅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皱了下眉:"你干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韩铮,我要带念安走。"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走?你能去哪儿?你一分钱都没有,出了这个门你喝西北风去?"
曾凤珍终于开口了,不过不是帮我,而是轻飘飘地说:"走吧走吧,嫁进来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走了正好让铮儿再找一个。"
韩德厚咳嗽了一声,闷声说了句:"大过年的闹什么,坐下吃饭。"
他说的是让我坐下吃饭,不是在责备打人的儿子。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拉着念安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曾凤珍在里面嘀咕了一句:"看她能撑几天,过不了一个礼拜就得灰溜溜地回来。"
韩德厚接了一句:"由她去吧,大过年的别影响吃饭了。"
那扇门关上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外面正在下雪,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远处天空中绽放着五颜六色的烟花。
念安抬头看着漫天烟花,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妈,这就是烟花吗?好漂亮。"
我蹲下来把她的围巾重新裹紧,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对,宝贝,这就是烟花。"
那个除夕夜,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四岁的女儿,在零下六度的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钟,走到了老城区我妈的面馆。
面馆的灯还亮着,我妈方敏芝正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包饺子,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到我红肿的脸和发抖的女儿,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我和念安拉进屋里,给我热了姜汤,给念安煮了一碗馄饨。
念安吃着馄饨,奶声奶气地跟外婆说:"外婆,爸爸打妈妈了,爷爷奶奶不管。"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念安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天晚上,我和念安挤在我妈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窗外鞭炮声不断,我一夜没有合眼。
过完年的第三天,我去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
韩铮一开始不同意离婚,放了几句狠话,说什么"你离了婚一文不值"。
后来曾凤珍反倒催着他签字,说:"赶紧离了再找个能生儿子的。"
两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念安的抚养权归我,韩铮每月支付五百块抚养费——这还是法官判的,他自己的意思是一分钱都不想出。
法庭上韩铮的态度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个人——他对着法官说:"一个四岁的女孩能花几个钱?她要养就自己养,别总想着来薅我的。"
法官都听不下去了,当场驳回了他的申请。
我没有要房子,没有要车,没有要任何东西。
韩铮签字那天,在法院门口拦住我说:"柳锦书,你别后悔。"
我看着他,平静地回了一句:"我不会。"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一点都不犹豫。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天空很蓝,冬天刚过去,路边的树上冒出了嫩绿的芽。
念安牵着我的手,踮着脚去够树枝上的嫩芽,够不到就回头冲我笑。
我蹲下来把她抱了起来,她伸手摸到了那片叶子,高兴得咯咯直笑。
我也笑了,虽然眼眶是红的。
05
离开韩家以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我妈的面馆只有三十多平方,前面是店铺后面是厨房,再往里走一个小隔间就是我妈住的地方。
我和念安挤进来以后,三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那八千块钱是我的全部家当,交了念安的幼儿园学费之后,只剩下不到三千。
我白天在面馆帮忙,揉面、调馅、煮面、收碗、算账,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九点。
念安就坐在面馆角落的小桌子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字画画。
有个老顾客看到念安乖巧的样子,说了句:"这么小的孩子,真懂事。"
我转过身去假装擦桌子,其实是在抹眼泪。
韩铮的五百块抚养费,第一个月准时到了,第二个月迟了半个月,第三个月就再也没来过。
我打过几次电话催,韩铮不是不接就是让我"别烦"。
后来曾凤珍接了电话,在电话那头说:"自己要走的,现在倒来要钱?你当我们韩家是提款机呐?"
我挂了电话,再也没打过。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有一次念安在幼儿园发高烧,我从面馆跑过去接她,背着她走了二十分钟去医院,因为打不到车。
挂号、验血、打点滴,一顿折腾下来花了三百多,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翻钱包,发现卡里只剩下不到五百块。
念安挂着点滴,烧得小脸通红,还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别担心,我不疼。"
我忍了一路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了。
还有一次下大雨,面馆漏水,锅碗瓢盆全泡在水里。
我和我妈两个人蹲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用盆接水、用抹布擦地,忙到凌晨两点。
我妈年纪大了,蹲久了站不起来,我扶她的时候她摆了摆手说:"没事,你去看看念安睡了没有。"
我走进里屋,念安在被窝里睡得很香,小手紧紧攥着一只旧布偶熊。
那只布偶熊是她从韩家带出来的,是她唯一的玩具。
面馆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勉强维持温饱。
我妈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长期弯腰揉面落下了腰病,腿脚也不利索了。
有天晚上关门后,我妈坐在灶台边对我说:"锦书,面馆靠这么做下去不是个事儿,汤底、配方都是死的,你年轻,脑子活,想想能不能变变花样。"
我那天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用最后的存款买了一堆食材回来,开始琢磨新品。
我把我妈做了二十多年的招牌牛肉面重新调了配方,换了汤底,加了几味自己试出来的料,又设计了几样小菜搭配。
试吃了十几天,终于调出了一碗我觉得够好的面。
念安是第一个试吃的小顾客,她扒拉了两口,然后咧开嘴笑了:"妈妈的面好好吃!"
那碗面后来成了面馆的新招牌,第一个月营业额就翻了一倍。
日子慢慢有了起色,但真正的转机,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面馆隔壁开了一家茶叶店,老板叫陶颂恒,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他每天早上都来面馆吃一碗面,每次都夸好吃,偶尔会跟我聊几句经营上的事。
有一天他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开分店?"
我苦笑:"我现在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开什么分店。"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好产品不怕没市场,但你得学经营。"
那天他从店里拿了几本关于餐饮连锁管理的书借给我,我白天忙面馆,晚上念安睡了以后,就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书,一看就到半夜。
半年后,我用攒下来的钱和我妈的一点积蓄,在隔壁街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第二家面馆。
陶颂恒帮我做了品牌设计和开业策划,分文未取。
我说过意不去,他笑了笑说:"等你开到第十家的时候请我吃碗面就行了。"
06
接下来的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把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了面馆生意上,从两家店到五家,从五家到二十家,从二十家到上百家。
我给品牌取名叫"方锦记"——取了我妈的姓和我名字里的一个字。
每一家新店开张,我都会亲自去盯装修、试菜品、培训员工,最忙的时候连着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念安那时候上小学,每天放学后就坐在面馆后厨写作业,写完了就帮忙擦桌子、收碗筷。
别的孩子在游乐场玩的时候,我的女儿在收银台后面算账。
我心里愧疚,可念安从来不抱怨,她好像天生就比同龄的孩子成熟,知道妈妈在拼命,所以她也拼命。
从一碗牛肉面起家,到后来发展成涵盖面食、简餐、地方菜的连锁餐饮品牌,分店开遍了三个省。
中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困难——第三家店开业第二个月就亏损了,房租交不上,供应商催货款,我急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是陶颂恒帮我重新梳理了财务,砍掉了不赚钱的菜品,调整了定价策略,才慢慢扭亏为盈。
第七家店遇到了食品安全投诉,虽然最后查明不是我们的问题,但那段时间媒体的报道让好几家店的营业额腰斩。
我一家一家地跑门店,一桌一桌地跟顾客解释,硬是用诚意把口碑拉了回来。
念安也从那个坐在面馆角落画画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成绩一直很好,从初中开始年年拿奖学金,高二那年参加了全省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
班主任跟我说:"柳女士,念安这孩子有股劲儿,不服输,像她妈妈。"
我听了鼻子发酸,但笑着点了点头。
念安的作文里有一次写到了我,题目叫《我的妈妈》,老师特意拿给我看。
她写:"我妈妈很辛苦,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我知道她偷偷哭过,因为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总是肿的。我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妈妈了。"
那篇作文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哭。
我没有再婚,不是没有人追,是我觉得没有必要。
陶颂恒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从最初的朋友变成了事业上的合伙人,他帮我处理了很多商业上的事务,但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有一次念安问我:"妈,陶叔叔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我摸着她的头笑了笑:"妈现在这样挺好的,不需要谁来补齐什么。"
念安想了想说:"妈,你开心就好。"
至于韩家那边,离婚以后我几乎没再打听过他们的消息。
偶尔通过以前的老邻居听到只言片语——韩铮离婚第二年就又结了婚,娶了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女人。
据说曾凤珍很满意,因为新儿媳进门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韩德厚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韩家后继有人了"。
至于韩锐,还是老样子,不上班,靠啃老度日。
后来又听说韩铮的建材生意做垮了,赔了一大笔钱,新媳妇跟他吵了几年,最后也离了。
听说离婚的时候,那个女人把韩家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连曾凤珍的金手镯都没放过。
韩铮又变成了光杆司令一个,欠着一屁股债,搬回了老房子跟父母一起住。
再后来的事情,就是二零二四年冬天的事了。
距离我离开韩家,整整过去了十三年。
07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苍老但还算熟悉的声音:"是锦书吗?我是你……我是韩德厚。"
我愣了几秒钟,十三年了,我以为这个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韩德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锦书,你婆……你韩阿姨她住院了,肺癌晚期。我身体也不太好,上个月查出来肝上有东西。"
他咳嗽了几声,听起来中气很不足:"医生说两个人的治疗费加起来,保守估计要七八十万。铮儿现在没什么钱,韩锐更不用说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里平静得出奇。
"韩叔叔,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完就挂了。
三天后,韩铮亲自找上了门。
他是从网上查到方锦记总部的地址才找过来的,站在公司大厅里,整个人跟十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头发稀疏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神情局促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前台小姑娘跑来跟我说有人找,我看了监控一眼,认出了他。
我让前台把他带到了会客室。
门推开的那一刻,韩铮看到我,眼睛里闪过很复杂的光。
我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十三年前那个蹲在碎盘子中间抹眼泪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
"你……变了很多。"他嗫嚅着开口。
我没有跟他寒暄,坐下来直接问:"什么情况?"
韩铮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曾凤珍肺癌晚期,已经在做化疗了,每次化疗的费用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韩德厚肝上发现了肿瘤,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术后还要长期治疗。
韩铮的建材公司几年前就倒闭了,到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外债。
韩锐就更不用提了,三十多岁的人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拿钱给父母治病。
"锦书,我知道当年我对不起你。"韩铮搓了搓手,头埋得更低了,"但我爸我妈他们毕竟年纪大了,这条命……你能不能帮一把?"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遥远的陌生感。
"我去看看他们再说。"我站起来,拎起包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曾凤珍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脱了相,头发掉了大半,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
韩德厚坐在旁边的折叠床上,拄着拐杖,也是一脸病容。
韩铮和韩锐都在。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曾凤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泪花:"锦书……你来了……"
韩德厚也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锐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韩铮开口了:"锦书,你看我爸我妈这个样子……七八十万我是真拿不出来……你现在是大老板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锦书,我求你了,看在念安是他们亲孙女的份上,帮帮忙吧!"
曾凤珍在病床上也哭了起来,伸出干枯的手拉住床边的栏杆,抽噎着说:"锦书,当年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要是肯帮忙,我给你磕头……"
韩德厚颤颤巍巍地也要弯腰,被旁边的护工扶住了。
我站在病房中间,看着跪在地上的前夫,看着病床上痛哭流涕的曾凤珍,看着拄着拐杖几乎站不稳的韩德厚。
窗外冬天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
韩铮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眼睛里全是哀求:"锦书,你是不是要说你愿意?"
曾凤珍也停止了哭泣,睁大了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的嘴,像是在等着从我口中听到那个"好"字。
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张了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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