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武德殿的飞檐在残阳里投下长长的暗影,像一把淬血的刀,沉沉压在太极宫前那片汉白玉广场上。

殿内熏香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那股新漆与旧血混杂的腥气。

李世民踞坐于胡床之上,玄甲未卸,甲叶边缘还凝着暗红色的血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却落在阶下那名刚刚浴血归来的巨汉身上。尉迟恭像一尊铁塔矗在那里,浑身蒸腾着杀伐后的热气,脚下金砖洇开一小片汗渍。

“敬德勇冠三军,今日若非你夺槊反刺,朕危矣。”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字字清晰。他顿了顿,眼风似无意般扫向左侧那位按剑而立的将军。“叔宝。”

秦琼须发间亦染尘灰,抱拳:“陛下。”

“朕常闻人言,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你与敬德,皆世之虎臣。”李世民将玉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今日阵前观之,若论死战陷阵,你二人孰强?”

殿内侍立的宦官,头垂得更低,仿佛连呼吸都屏住。

秦琼眼帘微垂,凝视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长得像走过半生戎马。他抬头,目光清正,无波无澜:“尉迟将军天赋异禀,气力雄浑,临阵有万夫不当之勇。若论阵前忘命死战,臣……不及他。”

话音落,殿内落针可闻。

尉迟恭浓眉一轩,看向秦琼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愕然。

李世民却抚掌,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有种金石摩擦的冷硬。“好,好一个‘不及他’。”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映着烛火、曾俯瞰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眸子,牢牢锁住秦琼。“既如此,朕有一令。”

“往後军中较技,凡与敬德对阵,你须连输他三场。”

“不是一场,不是两场,是三场。要输得干净,输得自然,输得让满营将士都看得分明,敬德武艺,确在你秦叔宝之上。”

“你可能办到?”

秦琼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骤然一白。他迎上李世民的目光,那目光深处并无戏谑,只有一片不容置疑的、帝王独有的幽邃寒潭。

他缓缓松开剑柄,抱拳,躬身,甲叶铿锵。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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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走出武德殿时,长安初秋的夜风已带了凉意,吹在汗湿的中衣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道照得昏黄蜿蜒,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

秦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钧。尉迟恭跟在他身后半步,铁靴踏地声沉重而均匀。两人一路无话,只有甲叶随着步伐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行至承天门附近,尉迟恭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秦琼并肩,压低了粗豪的嗓音:“秦二哥!今日陛下之言……”他顿了顿,似乎不知如何措辞,“你何必自谦若此?谁不知你秦叔宝的能耐?阵前死战,俺老黑未必就真能压过你一头!”

秦琼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尉迟恭一眼。宫灯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那目光沉静如古井。

“陛下金口玉断,自有道理。”秦琼的声音平淡无波,“敬德你今日救驾有功,勇力彰显于御前,此乃国之幸事。陛下要树你军中之威,秦某理当成全。”

尉迟恭张了张嘴,浓眉拧紧。他并非蠢人,能在乱世中搏杀至如今的地位,除了悍勇,亦有粗中有细的直觉。他总觉得秦王——如今该称陛下了——那道命令背后,藏着比“树威”更曲折的意味。而秦琼此刻的平静,更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二哥……”尉迟恭还想说什么。

秦琼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覆着臂甲的小臂,动作里带着一种旧日同袍的熟稔,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夜深了,各自回府吧。明日还有朝会。”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岔道,独自向宫外走去。

尉迟恭站在原地,望着秦琼逐渐融入夜色的挺拔背影,那背影在晃动的灯影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孤直与……疲惫。他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咕哝一句:“这都叫什么事儿!”终究也迈开大步,朝自己府邸方向去了。

秦琼没有直接回位于崇仁坊的府邸。

他牵着马,在宵禁前几乎无人的街道上漫行。朱雀大街宽阔依旧,两侧坊墙高耸,仿佛将人间烟火与寂寥星空隔绝开来。武德殿里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在他心头反复碾过。

“阵前死战,臣不及他。”

这句话,是真,也是假。

真在于,尉迟恭那股与生俱来、近乎野兽般的悍勇爆发力,在纯粹以命换命的狭路搏杀中,确能占据一丝上风。假在于,为将者,岂止死战一途?运筹、应变、韧劲、对战场大势的洞察,他秦琼自负不输任何人。更何况,他今年四十有二,尉迟恭比他年轻近十岁,气血正旺。若退回十年,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陛下岂会不知?

陛下当然知道。所以那道命令才显得如此诡异。

要他堂堂翼国公、左武卫大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续三次,假败于同僚之手。这不是寻常的谦让,这是要将“秦琼武艺不如尉迟恭”这个印象,铁板钉钉般烙进全军将士的心里。用他秦叔宝半生搏杀挣来的赫赫威名,去给尉迟敬德的功勋碑垫上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为何?

仅仅是为了酬功?为了平衡?还是……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的不仅仅是今日玄武门前的救驾,更是未来某日,可能需要的另一把更听话、更纯粹、也更易掌控的“刀”?

夜风更凉了。

秦琼勒住马,抬头望去,已到了自家府门前。门楣上“翼国公府”的匾额是新赐的,金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府内灯火寥寥,一片静谧。夫人贾氏想必已带着孩儿安歇,老仆秦安应该还在门房守着。

他忽然不太想进去。

这座御赐的、彰显着无上恩荣的府邸,此刻却像一副华丽的甲胄,沉重地套在身上。他想起武德二年,在美良川阵前投奔秦王时的情景。那时秦王亲自出营相迎,执手而言:“吾得叔宝,如汉得韩信。”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那时的信任,是真的。

今日殿中的算计,也是真的。

帝王心术,本就如此。他并非不懂,只是当这术算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时,胸腔里那颗久经沙场、本该冷硬如铁的心,仍会泛起一丝清晰的滞涩感。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闻声迎出来的老仆秦安。

“公爷,您回来了。”秦安接过马缰,低声道,“夫人吩咐厨下温着参汤。”

秦琼“嗯”了一声,举步迈过门槛。就在脚步踏入府内阴影的一刹那,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坊墙的拐角处,有一点细微的反光一闪而逝,像是金属,又像是窥视的眼。

他脚步未停,仿佛毫无所觉,径直向里走去。

只是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第二章

次日大朝,气氛微妙。

丹陛之上,新皇李渊退位为太上皇的诏书墨迹已干,太子李世民正式受禅,改元贞观。仪式庄重肃穆,百官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秦琼按班次立于武将前列,身侧便是尉迟恭。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他们两人之间逡巡。昨日武德殿虽非公开场合,但帝王私下召见两位核心大将,且似有密谈,这等消息从来瞒不过长安官场那些灵敏的耳朵。更何况,尉迟恭昨日救驾之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新皇李世民,如今的贞观皇帝,端坐御座,接受朝贺。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新朝伊始的振奋之气,昨日血战的痕迹已被帝王威仪彻底掩盖。唯有偶尔扫过殿中众臣的目光,锐利如昔,尤其在掠过秦琼与尉迟恭时,会多停留一瞬。

朝议多是定策、封赏、抚恤等事宜。对玄武门从龙功臣的封赏尤为厚重。尉迟恭获赐绢帛万匹,齐王府邸及全部财货奴婢,授右武侯大将军,实封一千三百户,恩宠显赫,一时无两。

轮到秦琼时,皇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左武卫大将军秦琼,参预谋略,戡乱克定,勋劳卓著。加封食邑七百户,通前共计一千二百户。赐黄金百斤,御马十匹。”

封赏不可谓不厚,但较之尉迟恭那几乎倾库而赐的待遇,以及那救驾首功的光芒,终究显得“按部就班”了些。殿中细微的议论声稍起即伏。

秦琼出列,行礼谢恩,面色沉静,无喜无悲。

皇帝看着他,忽然又道:“另,秦卿多年征战,旧伤缠身。朕心甚怜。特赐宫中御用跌打药酒及珍稀药材若干,准其在府静养旬日,左武卫军务,暂由副将代管。”

此言一出,殿中更静。

准假养伤是恩典,但在这个节点,让一位军方重将暂离职守“静养”,其中意味,难免令人浮想联翩。一些原本落在尉迟恭身上的探究目光,悄悄转向了秦琼。

秦琼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再次躬身:“臣,谢陛下体恤。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必当安心调养,以期早日为陛下分忧。”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尉迟恭被一众道贺的武将围住,声如洪钟,满面红光。秦琼则独自沿着宫道外侧缓步而行,有意无意间,与那喧闹的中心隔开了一段距离。

“叔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秦琼回头,只见长孙无忌快步走近。这位皇帝的大舅哥、心腹谋臣,如今已是吏部尚书,参预朝政,正是炙手可热之时。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长孙尚书。”秦琼颔首致意。

“何必如此见外。”长孙无忌与他并肩而行,语气关切,“陛下体恤你伤病,准假休养,乃是殊恩。你这些年着实辛苦,正当借此机会好好将息。军中之事,不必挂怀。”

“多谢尚书关心。”秦琼应道,“只是骤然闲散,反有些不惯。”

“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长孙无忌笑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秦琼的脸,“敬德此番风光无两,也是他应得的。陛下新登大宝,正需此等猛将扬威立万,震慑四方。有些事,陛下或有深意,你我做臣子的,领会圣心,坦然受之便是。须知,陛下心中,始终是记挂着你们这些老兄弟的功劳苦劳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安慰,也是提点,更隐晦地敲打了“领会圣心”四字。

秦琼抬眼,与长孙无忌的目光一碰。对方眼中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他点点头:“尚书所言极是。秦某省得。”

两人又闲谈几句朝中琐事,便在宫门外拱手作别。

回到翼国公府,大门紧闭。秦琼径直步入书房,吩咐秦安:“闭门谢客,任何人来,只说我在静养,概不见。”

秦安应声退下。

书房内陈设简单,多是兵书舆图。秦琼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家常旧袍,在书案后坐下。案头摆着皇帝赏赐的药材清单,墨迹犹新。他盯着那清单,久久未动。

静养?他身上的旧伤固然不少,但远未到需要卸职静养的地步。陛下此举,与其说是体恤,不如说是一种暂时性的“搁置”。是在尉迟恭风头最劲的时候,将他秦琼稍稍移开众人的视线?还是……有了更深的考量?

长孙无忌那番话又在耳边响起。“陛下心中,始终是记挂着你们这些老兄弟的功劳苦劳的。”这话反过来听,是否意味着,若不“领会圣心”,这份“记挂”也可能变成别的?

他想起昨日宫墙外那一点可疑的反光。

想起更早之前,还是秦王时的李世民,在谋划玄武门大事前夜,曾握着他的手,沉声道:“叔宝,此事凶险万分,成则廓清寰宇,败则身死族灭。然则,若非有绝对可信之人掌宫门禁钥,控玄武门守军,一切皆为空谈。此重任,天下唯托于卿,吾方能安枕。”

那时,他秦琼掌管的,正是玄武门宿卫。

后来,他确实在那一日开启了城门,秦王铁骑得以长驱直入。但其中细节,诸如如何调开常何,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如何确保消息绝不泄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关乎无数人性命与整个天下的走势。这些细节,除了陛下、房玄龄、杜如晦等极少数核心之人,只有他秦琼最清楚。

如今,大事已定,尘埃落定。

有些过于清楚细节、又手握过关键权柄的人,是否就显得……有些过于“重”了?

尉迟恭是救驾的刀,锋芒毕露,人人可见其忠勇。

他秦琼,却是那执刀的手,是运转枢机的那根轴。轴在内部,至关重要,却也因其在内部,知晓太多力的传导、机的枢纽,反而更容易让执刀之人,下意识地去掂量它的稳固与……可否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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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输三场……”

秦琼低声重复着这道命令。这或许不仅仅是在抬举尉迟恭,更是在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微妙地“敲打”和“调整”他秦琼在军中的位置与声望。陛下要的,是一个依然能战、却不再有“天下第一”之潜在声望的秦琼;是一个懂得退让、懂得配合、甚至懂得“自污”以成全帝王心术的秦琼。

想通此节,胸腔间那股滞涩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凝成了一块冰冷的铁。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手,缓缓将那份药材清单拿起,凑近旁边的烛火。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团摇曳的橘红,最终成为案头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秦安压低的声音:“公爷,后角门有人递来一件东西,说是故人所赠,务必亲交公爷手中。”

秦琼眼神一凛:“拿进来。”

秦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长约二尺,形似画卷或卷轴。

“来人什么模样?”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放下东西说了那句话就走了,身手极快,老奴追之不及。”

秦琼挥手让秦安退下,关好房门。他解开青布,里面果然是一卷纸,但并非书画,而是一份……账目。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誊录。记录的是武德七年至九年,洛阳、太原等地几处皇庄、官仓物资的异常调动。调动的名目含糊,经手人签名潦草,但其中隐约关联到的几个名字,却让秦琼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名字,有的已在玄武门之变中被清洗,有的如今仍身居高位,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曾与隐太子李建成或齐王李元吉过从甚密。而物资调动的最终指向,似乎是……

秦琼的手指,轻轻拂过账目末尾一个模糊的印鉴痕迹。那痕迹残缺不全,却依稀能辨出半个“秦”字的轮廓。

不是他翼国公府的印,字体略有不同。

但足以构陷。

这份账目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稍加“润色”,便可成为他秦琼早年与隐太子势力暗通款曲、甚至贪墨军资的铁证。时机选在此刻,新皇登基,清算未止,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是谁?是旧日仇敌的临死反扑?是朝中某些人投石问路的试探?还是……更高处,某种心照不宣的警告?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然暗沉。

秦琼将账目卷起,重新用青布包好。他没有将其销毁,而是起身,走到书房内侧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旁,挪开几册兵书,露出后面一道暗格。他将布包放入暗格,推回兵书。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白纸。

笔锋悬停良久,终于落下,写的却是一份请求延长假期的奏疏,言辞恳切,只言旧伤复发,需长期静养,恳请陛下恩准暂卸左武卫大将军实职,只留虚衔。

他要主动,再退一步。

第三章

奏疏递上去的第三日,宫中来了一名宦官,传的是口谕,而非正式诏书。

“陛下有言:秦爱卿奏疏,朕已览。爱卿为国操劳,伤病乃实,朕心戚然。然则,国家新定,四方未靖,卫府重任,岂可久悬?爱卿乃国之柱石,万勿再言弃职休养之事。所请长假,朕准了,左武卫军务,依前旨由副将暂代,爱卿安心养病,待痊愈之日,朕扫榻以待,仍有倚重。”

口谕传达得客气周全,慰勉有加,但驳回了秦琼“暂卸实职”的核心请求。皇帝要他挂着左武卫大将军的名,却暂时交出兵权“养病”。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堪称精妙。

秦琼伏地谢恩,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陛下既不允许他完全脱身,又要他暂时远离权力中心,这更像是一种“冷藏”观察。那份突如其来的“账目”,与这道口谕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翼国公府彻底闭门谢客,除了御医按时前来“诊视”,几乎与外界隔绝。长安城内的喧嚣、新贵们的宴饮、朝堂上的风波,似乎都被那两扇紧闭的朱门挡在了外面。

秦琼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每日晨起练武一个时辰,而后或读书,或临帖,午后小憩,傍晚在庭院中散步。他甚至在府中开辟了一小块菜圃,亲自锄草浇水,像个真正的闲散田舍翁。只是那练武时的招招狠戾,读书时久久凝滞的目光,都透露着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第七日傍晚,秦琼正在菜圃边看着几株新发的菜苗,老仆秦安再次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公爷,有客到访,持‘红拂’为记。”

秦琼握着水瓢的手微微一顿。

红拂。

这个名字,关联着一段尘封的往事,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人——李靖,卫国公。李靖此刻正以行军总管之职,在西北督军,防备突厥,并不在长安。

持“红拂”为记而来的人……

“请至偏厅,我稍候便到。”秦琼放下水瓢,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偏厅烛火昏暗,来人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看着墙上一幅旧舆图。身形高挑,穿着普通的青色文士袍,头上却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帷帽。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帷帽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下并非虬髯客那般粗豪面孔,反而线条柔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抬起,轻轻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俊而略带风霜之色的脸,约莫三十许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透着一种与书生打扮不符的英气与……沧桑。

“秦公,别来无恙。”来人拱手,声音刻意压低,有些沙哑,但秦琼立刻听出了那份熟悉的底色。

“是你?”秦琼眉头微蹙,挥手示意秦安退下并严守门外,“张……你怎么敢回长安?还来我府上!”他认出来了,此人曾是李靖麾下一名极得信任的年轻参军,姓张名拯,参与过多次机密行动,武德末年在一次针对突厥暗桩的清洗中“殉国”,名字早已从兵部册籍中抹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实则是转入地下,执掌着李靖麾下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专司侦缉、暗保、以及处理一些“湿活”。

“卫国公听闻长安剧变,心系陛下,亦挂念故人。”张拯语速平缓,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秦琼的脸,“尤其闻知秦公近日‘静养’,特命在下回京察看。有些风,似乎吹得不太对劲。”

秦琼请他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卫国公远在边关,消息依旧灵通。”

“灵通谈不上,只是有些旧渠道,还能听到点动静。”张拯接过茶杯,并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秦公,明人不说暗话。近日坊间,关于您与尉迟将军在御前较技高下的传闻,可是越来越邪乎了。更有甚者,隐约有些流言,提及武德旧事,说您当年在洛阳时,与东宫……似乎也有些说不清的来往。”

秦琼面色不变:“流言止于智者。”

“流言可杀人。”张拯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尤其是当流言恰好‘印证’了某些人心中疑窦,或者……迎合了某种需要的时候。卫国公让在下带给您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然,摧木之风,或非天意,湍流之疾,或因人祸。望公察之。”

李靖这是在提醒他,如今的处境,不仅是帝王心术下的自然调整,很可能还有暗中的推手,在刻意制造风波,加速这个过程,甚至想将他彻底推入深渊。

“可有实证?”秦琼问。

张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置于桌上:“此物来自原东宫一名掌管文书的老吏。玄武门后,此人失踪,我们的人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他。他交出的不止一份东西。给您的‘账目’,只是其中一份抄录。原件的用纸、墨迹、印泥,经我们的人初步验看,破绽不少,但若不经高手细察,足以乱真。更重要的是,追查散播这些抄录账目线索的源头,几处都隐隐指向……北边。”

“北边?”秦琼眼神一寒。长安以北,可以是突厥,也可以是……并州,那里曾是齐王李元吉的根基所在,如今虽被接管,但残余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还可以是宫中某些与北方势力有勾连的隐秘角落。

“只是指向,尚无铁证。”张拯谨慎道,“卫国公之意,此事未必单为构陷秦公。或许,是要在陛下与秦公之间,种下一根刺。这根刺一旦生根,关键时刻,便可被人利用,或离间,或胁迫,或……作为交易筹码。”

秦琼沉默。李靖的分析,与他这些时日的猜测隐隐相合。那份账目,不像是要立刻置他于死地,更像是一枚埋下的钉子,一根系在他颈上的无形丝线。执线之人,或许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这本就是一套组合手段中的一环。

“陛下可知此事?”秦琼问。

张拯摇头:“陛下是否知晓这些具体账目,在下不敢妄测。但陛下身边,眼线众多,或许……有所风闻。秦公近日处境之微妙,恐亦与此有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卫国公还有一言:陛下乃雄略之主,眼中所见,乃万里江山,天下棋局。棋局之中,每一子皆有定位,亦有取舍。公乃国之重器,陛下爱之亦忌之,用之亦防之。如今之势,退,未必能全其身;进,或可争一线生机。如何‘进’,则需公自行斟酌,但切记,陛下最重者,乃‘可控’与‘可用’四字。”

可控,可用。

秦琼咀嚼着这四个字。尉迟恭勇猛而少心机,如同一柄重锤,方向明确,力道刚猛,易于掌控。他秦琼,则更像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剑,锋锐无匹,却也因为过于锋利和蕴含太多过往,让执剑者在使用时,不得不多一分小心,甚至要考虑其是否会伤及自身。

陛下要他“连输三场”,或许就是在进行一次“打磨”,让他这柄剑的锋芒,变得“可控”一些。而暗中的对手,则想趁此“打磨”之机,直接将他这柄剑“折断”或“污毁”。

“替我多谢卫国公。”秦琼收起蜡丸,沉声道,“秦某心中有数了。”

张拯重新戴上帷帽:“在下不便久留。秦公保重。若有紧急,可于西市‘胡记鞍鞯铺’留暗记,自有人接应。”说完,身形一闪,便从偏厅侧面的小门悄然而去,融入渐浓的夜色。

秦琼独自坐在昏暗的偏厅里,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蜡丸,坚硬的外壳下,似乎包裹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也蕴含着破局的关键。

他该如何“进”?

如何在“可控”与“可用”的夹缝中,找到那条生路?

陛下那“连输三场”的命令,是枷锁,还是……也可能成为棋盘上一步意想不到的棋?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秦琼的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久违的、属于沙场宿将的锐利与决断。那不仅仅是对武艺胜负的计较,更是对自身命运、乃至更大棋局的一种审视与抉择。

第四章

休假的第十日,皇帝的口谕又到了。这次是正式宣召,命秦琼次日巳时入宫,于凌烟阁觐见。

凌烟阁并非寻常议事之所,此阁位于皇宫西北隅,地势较高,内贮历代功臣画像、重要典籍,环境清幽,常用于皇帝与心腹重臣私下议政或咨询典籍。在此处召见,显然不是寻常的垂问病情。

秦琼接旨后,心知关键时刻将至。他仔细检视了张拯留下的蜡丸,里面是几处关键破绽的详细记录,以及那个“老吏”目前被秘密安置的地点信息。他将这些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蜡丸彻底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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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秦琼换上正式朝服,却未着甲,只佩了一柄仪剑,准时入宫。

凌烟阁内檀香袅袅,书架林立,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李世民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案后,正翻阅着一卷书简。旁边侍立的只有贴身老宦官王德,再无他人。

“臣秦琼,叩见陛下。”秦琼趋步入内,大礼参拜。

“叔宝来了,平身,看座。”李世民放下书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案前一个锦墩,“你气色看来好了些,御医的药可还对症?”

“谢陛下关怀,御医圣手,药石灵验,臣已觉大好。”秦琼谢座,只坐了半边锦墩,腰背挺直。

“大好便好。”李世民点点头,目光落在秦琼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这些日子静养,可曾读些书?做些什么消遣?”

“回陛下,读了《孙子》、《吴子》,温故知新。闲暇时在府中开辟了一小块菜圃,劳作筋骨,倒也惬意。”

“哦?叔宝还有此雅兴。”李世民笑了笑,“种菜亦如治军,需识天时,明地利,勤耕耘,方有收获。你能于戎马倥偬之后,静心于此,可见养性功夫见长。”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气氛看似轻松随意。但秦琼能感觉到,皇帝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里,始终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果然,话题渐渐转向。

“前几日,大理寺报上来一桩旧案,涉及武德八年,洛阳官仓一批军械的调拨。”李世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平淡,“账目上有些不清不楚,牵扯到几个已故的东宫属官,还有……一个模糊的印鉴,看着有点像你当年在秦王……在朕府中时用过的一枚私章样式。”

来了。

秦琼心跳平稳,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和凝重:“竟有此事?臣当年在陛下府中,确有几枚私章,用于处理府内军务文书。然自武德四年后,臣多在外征战,府中事务由长史打理,印章使用皆有严格记录,绝无可能用于洛阳官仓之事。且那印鉴样式……”

他略作沉吟,道:“陛下,可否容臣一观那账目印鉴?或能辨明真伪。”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账簿原件已被大理寺封存,呈报上来的只是摹本。摹本在此,你看看吧。”说着,从案几一角抽出一张纸,递给王德,王德再转呈给秦琼。

秦琼双手接过,凝神细看。纸上摹画的印鉴,果然与张拯提醒的破绽一致:印文“秦叔宝印”四字,其中“叔”字的写法,与他惯用印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极其熟悉之人或如张拯那般有原印对比,绝难察觉。且印泥的色泽、印迹的深浅,也与当年秦王(天策)府专用印泥的特征不符。

他看完,双手将纸奉还,斩钉截铁道:“陛下,此印绝非臣之私章。印文中‘叔’字末笔勾连有异,此其一。其二,武德七年至九年,臣所用私章印泥,乃天策府特制的‘琅琊朱’,色沉而质厚,久而不褪。此摹本印迹色浮而略显斑驳,绝非‘琅琊朱’所能呈现。此印必是伪造,意图构陷于臣,离间君臣!”

他语气坚定,目光坦然,直接点出两个技术性破绽,毫不拖泥带水。

李世民接过纸,又看了看,不置可否,只是道:“哦?叔宝倒是心细如发。大理寺那些查验的官吏,竟未曾看出这些。”

“或许,是他们未曾见过臣当年用印实物,无从比对。”秦琼道,“陛下若存疑,可派人至臣府中,取当年旧印及所余‘琅琊朱’印泥,与账簿原件印鉴当堂比对,真伪立辨。臣亦愿与那提供账簿、或声称见过此印之人,当面对质!”

他以攻为守,态度强硬而磊落。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阁内安静得能听到香炉里香灰坠落的微声。

“罢了。”皇帝终于开口,将那张纸随手放在一边,“朕自然信你。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些人,见不得天下太平,见不得君臣和睦。此事朕会着人彻查,务必揪出伪造印信、散布流言之人。”

“谢陛下信任。”秦琼再次躬身。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幽深,“此事也提醒了朕。叔宝,你功高,名重,旧部遍布军中,又与四方豪杰多有旧谊。此乃你的资历威望,却也可能成为他人攻讦你的口实,甚至……成为朕的烦忧。”

秦琼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他低下头。

“朕非猜忌之君,你也非跋扈之臣。”李世民缓缓道,“然则,为君者,需平衡朝局,安抚众心;为臣者,亦需懂得韬光养晦,避嫌远疑。前次朕让你于较技时输敬德三场,你可知朕真正用意?”

“臣……不敢妄测天心。”秦琼谨慎答道。

“其一,自然是酬敬德救驾之功,树其军威,以励将士敢战之心。”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琼,“其二,朕是要借此,让你秦叔宝,稍微……‘矮’那么一点点。”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不是要折辱你,而是要保护你。你的名声太盛,功劳太大,旧日关联太深。如今朝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或者借着打击你来试探朕的底线?朕让你输,是告诉所有人,你秦琼懂得进退,懂得成全同僚,懂得体谅朕的难处。这是‘自污’吗?或许是。但这也是在朕的默许甚至要求下的‘自污’,是安全的,是可控的。总好过,你被那些暗箭射中,被迫去‘污’,那时,朕想保你,恐怕也难了。”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警告,将帝王心术的冷酷与无奈,赤裸裸地摊开在秦琼面前。

秦琼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陛下苦心,臣……明白了。臣愿遵旨,绝无怨言。”

“明白就好。”李世民走回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那三场较技,你要输,但要输得漂亮,输得不落痕迹,输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敬德赢你,乃是实力所致,顺理成章。之后,你依然是大唐的翼国公,是朕倚重的左武卫大将军。一些不必要的风头,让给年轻人去出,一些不必要的关联,该断则断。你安稳,朕才能安稳,大唐才能安稳。”

“臣,谨记陛下教诲。”

“嗯。”李世民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表态还算满意,“你退下吧。好好将养,待突厥之事稍有缓解,朕还有重任交托于你。”

“臣告退。”

秦琼退出凌烟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心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方才的对答,看似过关,实则凶险。皇帝承认了那份“账目”的存在,也默认了背后有人搞鬼,甚至暗示了对他秦琼“树大招风”的忌惮。那“连输三场”的命令,被粉饰成了一种“保护性”的调整。

真耶?假耶?

或许两者皆有。帝王的意图从来不是单一的。但无论如何,他秦琼此刻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沿着皇帝划定的这条“输”的路走下去。

只是,暗中的对手,会让他如此顺利吗?

那场必须输掉的较技,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表演”吗?

第五章

从宫中回来后的几日,秦琼明显感觉到,府邸周围的“眼睛”似乎更多了。并非明目张胆的监视,而是一些生面孔在附近街巷出现的频率增高,或是夜间屋顶瓦片偶尔传来的轻微异响。对方在施加压力,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秦琼恍若未觉,依旧每日读书种菜,甚至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如何将菜种得更好,还让秦安去西市搜罗了些新奇的菜籽。

休假的第十五日,兵部正式文书送达:为振奋军心,彰显武德,定于三日后,在北衙禁军大校场,举行一场公开的军中较技。届时皇帝可能亲临观阅。较技名单上,赫然有“左武卫大将军秦琼”与“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恭”的名字,且二人被安排在第一场,作为开场重头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长安。翼国公与鄂国公(尉迟恭刚受封)的武艺高下,本就是军中长久以来的谈资,如今竟要御前公开比试,顿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到处都在议论猜测,甚至有人私下开设赌局,赌谁胜谁负。

秦琼接到文书,只是平静地收好,吩咐秦安:“去库里,将我那对熟铜锏取出来,仔细擦拭保养。”

尉迟恭却在这天下午,亲自登门了。

这位新晋的鄂国公依旧是一身便服,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如何也掩不住,只是此刻那飞扬的眉梢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凝重。

秦琼在书房接待了他。

“二哥!”尉迟恭进门就抱拳,声音洪亮,却少了往日的毫无顾忌,“后日校场之事……你,你我都知陛下有令,可这……这闹得满城风雨,俺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秦琼请他坐下,亲自斟茶:“陛下旨意,你我奉命而行便是。敬德你正当其时,风光一番,也是好事。”

“好个屁!”尉迟恭有些烦躁地摸了摸脑袋,“二哥,俺是个粗人,但俺不傻!陛下让你输给俺,这是在抬举俺,可也是在……在委屈你啊!天下谁不知道你秦叔宝的本事?这样硬输三场,日后军中弟兄、天下百姓怎么看你?俺尉迟恭胜之不武,这名声背着,也不舒坦!”

他倒是直肠子,将憋着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脸上满是纠结。

秦琼看着尉迟恭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这位黑塔般的猛将,或许心思不如文臣缜密,但这份不愿占“委屈”来的便宜的直率,却显得有几分可爱,也……有几分可利用。

“敬德,”秦琼语气缓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可知,陛下为何非要我输,而且要连输三场?”

尉迟恭瞪大眼睛:“为啥?不就是让俺威风威风吗?”

“是,也不全是。”秦琼缓缓道,“陛下是要借此事,告诉天下人,也告诉朝中某些人,新旧交替,君臣一心。你尉迟恭是陛下新近倚重的猛将,代表着陛下的信任与恩宠。我秦琼是旧日功臣,懂得进退,愿意成全。这是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的‘戏’。戏演好了,陛下安心,朝局安稳,你我也就都安稳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更何况,如今暗流涌动,有人不想看我们安稳,不想看陛下安稳。这场较技,恐怕不止你我二人在台上。”

尉迟恭浓眉紧锁:“二哥的意思是……有人想捣乱?”

“或许。”秦琼不置可否,“所以,后日校场,你我不仅要‘演’好输赢,更要格外小心。我的输,不能显得太假,你的赢,也要赢得实实在在,让人无话可说。但更要提防,有人会在这‘输赢’之中,做额外的文章。”

尉迟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股沙场悍将的杀气隐隐浮现:“他娘的!谁敢在陛下眼皮底下耍花样?二哥你放心,到时候俺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你说怎么打,俺就怎么打!既要赢,也要赢得干净,绝不让小人钻了空子!”

“好。”秦琼点点头,“具体如何应对,我们还需细细商议。首先,兵器……”

两人在书房内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尉迟恭离开时,脸上的纠结之色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警惕的凝重。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配合秦琼,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更要揪出可能存在的“鬼”。

送走尉迟恭,秦琼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畦青翠的菜苗。

饵,已经撒出去了。

暗中的对手,会咬钩吗?

这场必须输掉的比试,又会演变成怎样的局面?

他轻轻抚摸着窗棂,指尖冰凉。

北衙禁军大校场,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皇帝李世民端坐于正北高台明黄伞盖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禁军精锐环绕校场,气氛肃杀而热烈。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之上。

秦琼一身明光铠,手持双锏,渊渟岳峙。尉迟恭则是玄甲乌锤,如同洪荒巨兽,气势迫人。锣声一响,较技开始。

前两场,完全按照预演的“剧本”进行。两人枪来锏往,打得火星四溅,呼喝声震耳欲聋,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潮澎湃。看似激烈无比,但行家却能隐约看出,秦琼的招式总在关键时刻“稍逊半筹”,或是力道“差了半分”,最终以微小差距“惜败”。尉迟恭则越战越勇,将那股悍勇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场战罢,尉迟恭“连胜”两局。校场四周欢呼雷动,为鄂国公的神勇喝彩。高台之上,皇帝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秦琼持锏而立,气息微喘,额角见汗。他看向高台,皇帝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

第三场,决胜之局。

两人再次交手,这一次,搏杀得更为激烈。秦琼似乎被激起了好胜心,双锏舞动如风,攻势凌厉了许多。尉迟恭也吼声连连,将一双铁鞭使得泼水不进。转眼间已斗了五十余合,难分高下。

就在一次双马交错,兵刃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身影因反震之力微微后仰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点乌芒,毫无征兆地,从校场东南角观礼的某处官员席间电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取秦琼因后仰而略微暴露的右侧颈项!

那不是箭矢,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短小弩箭或飞针,破空之声微不可闻,歹毒异常。

秦琼全部心神似乎都在与尉迟恭的对战上,对这突如其来、来自侧后方的袭击“浑然未觉”。

尉迟恭却因角度关系,恰好瞥见了那一点致命的乌芒!他瞳孔骤然收缩,口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吼:“二哥小心!”

吼声未落,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左手铁鞭朝着秦琼颈侧方向猛地一挥,试图击落那暗器,同时右手铁鞭下意识地收力,身体也强行向秦琼的方向扭动,想要用自己的身躯去遮挡!

然而,他这一分心、一扭身、一收力,中门顿时大开!

原本正与他全力对拼的秦琼,那双看似灌注全力的熟铜锏,就在尉迟恭收力扭身的这一刹那,竟也以一种极其微妙、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顺势偏转!

不是继续砸向尉迟恭因扭身而暴露的胸腹空档——那样尉迟恭非死即重伤。

而是锏身巧妙地一引一带,仿佛早就预判到了尉迟恭会有的反应,轻轻“贴”在了尉迟恭因挥鞭格挡暗器而有些失衡的左臂铁鞭上,借着对方自己的力量,顺势向下一压!

同时,秦琼自己的身形也仿佛被这股力量带动,一个“踉跄”,向后“跌”去。

“噗嗤——!”

那点乌芒,擦着秦琼的颈侧铠甲边缘掠过,带起一溜火星,深深没入校场的土地中。而尉迟恭则因为左臂被秦琼的锏身一带,本就失衡的身体更加不稳,加上右鞭已收力,整个人在马上一晃,竟被秦琼这看似“踉跄”后跌带出的力道,扯得向前一扑!

在外人看来,这一幕便是:暗器偷袭突至,尉迟恭惊怒救友,大吼提醒并挥鞭格挡,秦琼遇袭分心,招式散乱,尉迟恭趁势强攻,秦琼仓促招架却被震得身形不稳,终被尉迟恭抓住破绽,一扑之下,击落马下!

“砰!”

秦琼重重摔落在黄土地上,尘土飞扬。他手中的双锏,也脱手飞出,落在丈许开外。

尉迟恭勒住战马,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的秦琼,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巨大的错愕、后怕以及一丝茫然。他刚才……好像没怎么用力?二哥怎么就……

全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为狂热的欢呼!

“鄂国公神勇!”

“三战全胜!实至名归!”

高台之上,皇帝李世民猛地站起,面色铁青,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东南角官员席间,厉声喝道:“何人放箭!给朕拿下!”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方向。

秦琼在地上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撑起身,却显得有些吃力。他抬起头,抹去嘴角一丝并不存在的血迹,看向马上的尉迟恭,又缓缓转向高台,目光最终与皇帝那冰冷而锐利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秦琼的眼神里,没有失败者的颓丧,也没有被偷袭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仿佛刚刚揭开的、令人心悸的——

第六章

校场瞬间大乱。

东南角被皇帝目光锁定的那片官员席间,一名身着浅绿色低阶官袍的吏员,在侍卫扑到之前,脸色已然惨白如纸。他猛地将手中一个类似笔筒的物件往地上一摔,那物件碎裂,冒出股刺鼻青烟,周围人咳嗽避让。趁这短暂混乱,那吏员竟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毫不犹豫地反手刺入自己心口!

等侍卫冲开烟雾赶到,人已气绝身亡。

“死了?”高台上,李世民面沉如水,看着被拖到近前的尸体,“查!给朕彻查!他是何人属下?如何混入校场?所用何种弩箭?同党何在?!”

宰相房玄龄、大理寺卿等人连忙领旨,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一场本该彰显武德、激励军心的较技,竟演变成御前行刺未遂的惊天大案,且发生在两位国公比武的关键时刻,这无疑是对皇权的严重挑衅。

校场中央,秦琼已被赶来的亲兵扶起。尉迟恭也早已下马,几步冲到秦琼身边,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惊疑未定和后怕:“二哥!你……你没事吧?刚才那暗器……”他方才看得分明,那暗器歹毒迅猛,若非秦琼颈侧铠甲边缘恰好有一个细微的凸起挡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而秦琼最后那“踉跄”落马,此刻想来,也处处透着蹊跷。

秦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越过尉迟恭的肩膀,看向高台。皇帝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再次短暂交汇。这一次,李世民眼中除了震怒,似乎还多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审视。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秦琼推开搀扶的亲兵,朝着高台方向,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力战”后的沙哑,“较技已毕,臣……输了。”

他认输得干脆,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插曲,并未影响既定的结果。

校场四周的欢呼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秦琼、尉迟恭以及那具自杀的刺客尸体之间来回逡巡。这场“三连败”,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味道彻底变了。

“翼国公受惊了。”李世民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依旧冰冷,“此事朕必严查,给你一个交代。来人,送翼国公、鄂国公回府休息,传御医仔细诊治。”

“谢陛下。”秦琼与尉迟恭同时谢恩。

回府的马车上,秦琼闭目养神。外表看似平静,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刚才的一切。

刺客来自官员席间,用的是精巧的袖箭类装置,一击不中立即自杀,显然是死士。目标明确,就是他秦琼。时机选在他与尉迟恭交手、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刻,若非他早有防备,时刻分出一丝心神警惕四周,加上尉迟恭那一声吼和下意识的格挡动作干扰了暗器轨迹,恐怕真会中招。

是谁?齐王余孽?隐太子旧部?还是……朝中某些希望他彻底消失,或者希望将“刺杀国公”这盆脏水泼到特定对象身上的人?

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反应。

陛下第一时间锁定了刺客方位,下令擒拿,震怒无比。但那份震怒之下,是否有一丝……意料之中?或者说,陛下是否也借着这场刺杀,看到了他秦琼在“意外”袭击下的反应,以及尉迟恭那不顾自身、下意识救援的同袍之义?

“连输三场”的命令,刺杀,皇帝的审视……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更加庞大而危险的图景。

回到翼国公府,御医早已等候。仔细检查后,确认秦琼只有一些摔落时的轻微擦伤和气血震荡,并无大碍,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便告辞了。

秦琼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暗处。

约莫戌时三刻,书房的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两声响,间隔特殊。

秦琼起身,无声地打开窗户。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正是张拯。

“秦公,校场之事,卫国公已得飞鸽急报。”张拯脸上带着风尘之色,语速很快,“那自杀的吏员,隶属于将作监右校署,名赵六,入衙不到半年,背景干净得可疑。我们的人在其家中暗查,发现了几样东西。”

他递过一个小布包。秦琼打开,里面是几块残破的羊皮碎片,上面用突厥文字写着一些残缺的词汇,还有半枚造型奇特的骨制符节,以及一小撮淡金色的、并非中原常见的毛发。

“突厥文写的是‘时机’、‘目标’、‘不惜代价’等词。骨符是突厥薛延陀部巫师常用的一种信物。这毛发,来自西域的一种金丝猿,长安罕见,但……齐王府昔日的兽苑中,曾豢养过几只。”张拯低声道,“线索很杂,指向了至少两股势力:突厥(或与其勾结的内部势力),以及齐王旧部。他们可能联手了,或者,有人故意将水搅浑。”

秦琼拿起那半枚骨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薛延陀部,是突厥境内一个较大的部落,近年来与颉利可汗貌合神离,时有摩擦。他们派人潜入长安行刺大唐国公?动机何在?搅乱大唐内部?还是与某些内部势力达成了交易?

“陛下那边,有何反应?”秦琼问。

“皇帝已下严旨,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追查刺客同党及幕后主使。但……”张拯顿了顿,“我们的人注意到,百骑司(皇帝直属的密探机构)的人,在刺客死后第一时间就接管了现场勘查和尸体检验,三司的人只能接触到二手信息。另外,陛下今日散朝后,单独召见了长孙无忌,密谈了近半个时辰。”

百骑司直接介入,意味着皇帝对常规司法系统的不完全信任,或者此案涉及更高层面的机密。单独召见长孙无忌,这位吏部尚书、皇帝最信任的谋臣之一,商讨的恐怕不止是追凶,更是此事背后的朝局影响。

“秦公,卫国公让在下再提醒您一句。”张拯神色严峻,“校场刺杀,无论主使是谁,其效果已然达成。它让您‘败’给尉迟将军这件事,蒙上了一层‘遇刺分心’的阴影,使得这场‘输’不再纯粹是陛下要求的‘表演’,而掺杂了意外和同情。这可能会打乱陛下原有的某些布置,也可能……让某些人觉得有机可乘,对您的下一步动作,可能会更加急迫和不择手段。您如今虽在府中‘静养’,实则已身处漩涡中心,四方之力皆欲动之。望公万分小心,早做决断。”

秦琼将布包仔细收好:“替我多谢卫国公。我自有分寸。”

送走张拯,秦琼在书房中踱步。张拯带来的信息,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让局势更加迷雾重重。但有一点逐渐清晰: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无论是皇帝的“打磨”,还是暗处敌人的“刺杀”,都在逼迫他做出更明确的姿态,更主动的行动。

“连输三场”已经完成,尽管过程出了岔子。那么接下来,他该做什么,才能既符合皇帝的“可控”期望,又能破开暗处的杀局,甚至……化被动为主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份早已拟好、却迟迟未动的《请辞左武卫大将军实职,专司练兵演武疏》。

或许,该让这份奏疏,出现在它该出现的时候了。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份“退让”产生最大效果,甚至反将一军的契机。

第七章

校场刺杀案如同投石入水,在长安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三司会审雷声大,雨点小,除了查出那个赵六是通过伪造文书和贿赂小吏混入将作监,以及可能受过某些“江湖人”的训练外,更深层的线索似乎都断掉了。突厥骨符和金丝猿毛发的存在,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知晓,对外只说疑有前朝余孽或匪类作乱。

皇帝对此案的追查力度,在最初的震怒后,似乎也转入了一种更隐秘、更持久的模式。百骑司的活动愈发频繁,一些低品官员被悄悄带走问话,又悄无声息地放回,但官场上空笼罩的那股紧张感,并未消散。

秦琼的“病假”又被延长了半月。他依旧闭门谢客,只是府中菜圃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他还开始学着酿制一种据说能活血化瘀的药酒,经常亲自挑选药材,监督酿造过程,仿佛真的沉醉于田园之乐,不问外事。

尉迟恭来看过他两次,每次都是满脸愧疚,总觉得秦琼落败受伤是自己没能保护好,絮絮叨叨说着校场细节和追查进展。秦琼只是温言安慰,说自己无妨,让他不必挂怀,专心军务。

直到休假快满一个月时,秦琼等待的“契机”,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边关六百里加急军报:突厥颉利可汗闻大唐内变(指玄武门之变),以为有机可乘,亲率二十万铁骑,突破边境,连陷数州,前锋已抵泾州,距长安不过数百里!烽火照彻边关,关中震动!

朝野哗然。刚刚经历内耗的大唐,立刻面临着立国以来最严重的外患。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甚至有富户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准备南逃。

朝会上,主战主和之声激烈交锋。以萧瑀为首的部分文臣,认为国力未复,宜暂避锋芒,许以金帛,行缓兵之计。而以尉迟恭、程知节等武将则怒发冲冠,力主迎头痛击,誓死保卫京师。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色沉静,只是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慷慨激昂或忧心忡忡的面孔时,眼底深处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等这一天,或许已经等了很久。内忧虽未完全肃清,但外患的巨大压力,恰恰是凝聚人心、转移矛盾、甚至重新洗牌的最佳时机。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中所有议论,“突厥背信弃义,趁虚而入,朕意已决,唯有战!然则,何人可为朕统帅大军,御敌于国门之外?”

殿中一静。

论资历、论威望、论对突厥的了解,最好的人选自然是李靖。但李靖远在灵州,鞭长莫及,且需要防备其他方向的突厥部落。朝中大将,尉迟恭勇则勇矣,独当一面、统帅大军的经验尚浅;李勣(徐世勣)镇守并州,亦难轻动;侯君集等将或资历不足,或各有职司。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臣,秦琼,愿领兵出征,以御突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琼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处。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征袍,甲胄未佩,却自有一股历经百战的凛然之气。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如炬,直视御座。

他不是在“静养”吗?怎么突然上朝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世民看着秦琼,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叔宝,你伤病未愈,朕心难安。御敌之事,自有其他将领。”

“陛下!”秦琼大步走入殿中,直至丹陛之下,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之伤病,早已无碍。如今国难当头,强虏压境,臣身为武将,食君之禄,岂能安坐府中,苟全性命?昔年臣随陛下扫荡群雄,亦曾与突厥交锋,深知其战法习性。臣请陛下赐臣一支精兵,臣愿为前锋,直捣虏营!若不能挫敌锋锐,臣愿提头来见!”

他言辞激烈,神情激愤,一副忠勇为国、不顾生死的模样。与之前闭门“静养”、甚至上书请求卸职的颓态,判若两人。

不少武将为之动容,纷纷出列附和:“陛下,翼国公老成宿将,威震突厥,若由他挂帅或为前锋,必能振奋军心,破敌有望!”

文臣中却有人皱眉。萧瑀出列道:“陛下,秦将军忠勇可嘉,然其身体是否真的康健,足以承担如此重任?且将军久不掌军,骤然领兵,恐有疏失。军国大事,还需慎重。”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久不掌军”和“身体”两个关键。潜台词是:秦琼是否还有足够的威信和能力指挥大军?他的“病”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急于复出?

李世民沉吟不语,目光在秦琼和萧瑀等人脸上来回移动。

秦琼不等皇帝发话,猛地抬头,朗声道:“萧相所言,臣不敢辩驳。臣是否堪用,非口舌所能证。臣请陛下,于三日后,再设校场!此次不较个人武艺,只演军阵攻防!臣愿以戴罪之身,领一队老弱,与朝中任何一位将军所率精锐,进行实战演练!若臣不能胜,或显出丝毫力不从心之态,甘愿领受欺君之罪,从此归隐田园,永不涉军旅!若臣侥幸得胜,则请陛下允臣所请,许臣戴罪立功,奔赴国难!”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以戴罪之身?老弱之兵?对抗精锐?还要进行实战演练!这简直是疯狂的自杀式请命!赢了,自然证明能力,获得出征资格;输了,就是欺君大罪,政治生命彻底终结。这是将所有的退路都斩断,把自身命运完全押上的一场豪赌!

尉迟恭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二哥!你胡说什么!你的身体……”

秦琼却看也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目光灼热如火,又冷硬如铁。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他深深地看着秦琼,仿佛要透过那副看似冲动决绝的表象,看穿其下所有的算计与意图。

良久,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好!朕准了!”

“就依你所奏,三日后,北衙校场,实战演兵!秦琼,你自去兵部领三百老卒。至于你的对手……”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中众将,最终落在一个人身上,“就由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恭,领三百玄甲锐士,与你对阵!”

尉迟恭脸色一变:“陛下!臣……”

“怎么?敬德,你不敢?”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还是觉得,胜之不武?”

尉迟恭张了张嘴,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琼那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终于将话咽了回去,抱拳闷声道:“臣……领旨!”

“退朝!”皇帝起身,拂袖而去。

秦琼依旧跪在殿中,直到百官散尽。他才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激愤决绝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要的契机,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好。

第八章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翼国公秦琼要以老弱之兵,对抗鄂国公尉迟恭的玄甲精锐,还是实战演练!这已不仅仅是证明自身能力那么简单,更被视为秦琼在经历“三连败”和“静养”后,一场关乎个人荣辱和政治生命的绝地反击!

赌坊里关于胜负的盘口开得极高,几乎一边倒地押尉迟恭胜。毕竟,玄甲军是李世民麾下最精锐的铁骑,天下闻名。而老弱之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秦琼对此充耳不闻。他拿着皇帝的旨意,亲自去兵部划定的军营,点选了三百名年龄偏大、或有残疾旧伤、或被认为不堪用的“老卒”。这些士卒大多神情麻木,眼神黯淡,对这位突然到来的国公爷,也提不起多少精神。

秦琼没有训话,只是默默地与他们同吃同住,检查他们的兵器甲胄,询问每个人的特长和旧伤情况。他记得住其中大半人的名字和来历,甚至能说出某人某年在某场战斗中的表现。这让许多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没有进行高强度的操练,只是反复演练几种极其简单的阵型变化,强调配合与听令。更多的是让士卒休息,用药酒为他们擦拭旧伤,改善伙食。他甚至还弄来了一些皮子,亲自动手,为一些铠甲破损的士卒修补护具。

尉迟恭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三百玄甲锐士本就是百战余生的悍卒,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尉迟恭虽然心中别扭,但皇命难违,也只能打起精神,按照对付强敌的规格进行备战,演练冲阵、破袭、分割包围等战术。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北衙校场再次人山人海。这一次,不止文武百官,连长安不少有头有脸的百姓也获准在远处围观。皇帝李世民依旧端坐高台,面色平静。所有人都想知道,秦琼这近乎自取其辱的豪赌,结局究竟如何。

演兵开始。

双方各据校场一端。尉迟恭部三百玄甲,人马俱甲,长槊如林,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仅仅是列阵,就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反观秦琼部,三百老卒,衣甲杂色,甚至有些破旧,兵器也长短不一,阵型似乎也松散得很。唯一扎眼的是,秦琼本人今日披挂整齐,手持长枪,立于阵前,那杆伴随他多年的虎头錾金枪,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战鼓擂响!

尉迟恭毫不客气,一挥铁鞭,三百玄甲锐士如黑色洪流,以经典的楔形阵,朝着秦琼军阵猛扑过来!铁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气势惊人!

观战众人屏住呼吸,仿佛已经看到那松散的老卒阵型被一冲即溃的场景。

秦琼却动了。

他没有率领部下对冲,也没有固守。而是长枪一举,三百老卒突然动了!他们并非向前,而是向两侧快速而有序地散开!不是溃散,而是像流水遇到礁石般自然分流,阵型瞬间从略显松散的方阵,变成了一个奇特的、中间凹陷、两翼突出的“弯月”阵!

玄甲军的冲锋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撞入了这个“弯月”的凹陷处。预想中的猛烈撞击没有发生,因为秦琼军中央的士卒在接触前最后一刻,再次向两侧滑开,同时掷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拴着绳索的拒马桩和绊索!

这些简易障碍当然无法完全阻挡重甲骑兵,却有效地迟滞、搅乱了玄甲军最锋锐的冲锋阵型尖端。速度一缓,冲击力便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秦琼军分散到两侧的“弯月”两翼,突然向内合拢!他们手中持有的,并非长兵器,多是刀盾、短矛、钩镰枪甚至渔网!这些武器在正面冲锋中作用不大,但在贴身缠斗、尤其是对付因阵型微乱而速度下降的重骑兵时,却成了致命的杀器!

钩镰枪专砍马腿,渔网兜头罩向骑士,刀盾手则俯身贴近,攻击马腹或骑士下盘!秦琼本人更是一马当先,长枪如龙,专挑玄甲军阵型中因受阻而出现的缝隙突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虽未用真刃,但枪杆点到之处,被点中的“阵亡”士卒必须立刻退出战斗。

尉迟恭没料到秦琼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完全不符合常规骑兵对决的打法。玄甲军擅长的是正面凿穿、分割歼灭,何曾遇到过这种“泥潭”般的缠斗?阵型被迟滞、被分割,重甲的优势在近距离混战中反而成了累赘,一个个“英勇战死”。

尉迟恭又惊又怒,狂吼着挥鞭直取秦琼,想要凭借个人勇力挽回颓势。秦琼却根本不与他硬拼,利用马术和步卒的掩护,与他游斗,将他引离指挥位置。失去统一指挥的玄甲军,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而秦琼的老卒们却始终保持着小队的配合,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支援,效率极高。

战斗(演练)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尉迟恭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骑,而秦琼的三百老卒虽然也“伤亡”过半,却依然保持着有效的组织和战斗意志,并将他们团团围住时,他知道,大势已去。

校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颠覆认知的一幕惊呆了。装备精良、天下闻名的玄甲精锐,竟然真的被一群“老弱病残”,用这种诡异而高效的战术,正面击溃了?

秦琼勒住战马,长枪斜指地面,气息微喘,但目光湛然。他看向被围在核心、脸色阵红阵白的尉迟恭,又缓缓转向高台。

高台之上,李世民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校场中那个持枪而立的挺拔身影,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昂首挺胸的老卒。

秦琼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响彻校场:“演兵已毕,请陛下裁定!”

寂静被打破,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惊叹、以及深深的震撼。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通过宦官尖利的嗓音传遍全场:

“演兵,秦琼部,胜!”

“翼国公秦琼,统兵有方,以弱胜强,忠勇可嘉,才略未失!着即恢复左武卫大将军全部职司,总领长安部分防务!加授泾州道行军副总管,即日整军备战,随朕……亲征突厥!”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这次是真真切切地为秦琼而响起。

秦琼伏地谢恩。

他知道,他赌赢了第一步。

用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不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更在皇帝和天下人面前,重新树立了威望。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从之前那种被动“静养”、“被安排输掉”的尴尬境地中,彻底拉了出来,以一种强势、主动、且对国家有巨大价值的姿态,重新回到了权力舞台的中心。

皇帝需要能打仗的将军,尤其是在国难当头之时。他秦琼,用实力证明了,他依然是那把最锋利、最可靠的剑。

至于尉迟恭……秦琼看向那位有些失魂落魄的猛将。抱歉了,敬德。这一次,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而暗中那些敌人,看到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

秦琼站起身,迎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挺直了脊梁。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演兵大胜,授职出征的旨意下达后,翼国公府门前再次车马喧嚣。道贺的、攀附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秦琼却没有时间应酬,他即刻前往左武卫大营,接管防务,清点兵员粮草,为随驾出征做准备。

皇帝李世民的动作更快。任命秦琼为泾州道行军副总管的同时,已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并州都督李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自己则御驾亲征,任全军统帅,誓要一举击溃颉利,解决北患。

战争机器隆隆开动,整个国家转入战时状态。长安城内弥漫着紧张与激昂混杂的气息。

秦琼在军营中忙到深夜才回府。书房里,烛火下,他对着北境舆图,仔细推演着可能的进军路线和接敌方案。泾州是突厥前锋所在,也是皇帝亲征的第一站,他这个副总管,责任重大。

“公爷,有客夜访。”秦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异样。

秦琼头也未抬:“谁?”

“是……长孙尚书。”

秦琼目光微凝。长孙无忌?他此刻来访?他放下手中的炭笔:“请至偏厅,我马上就到。”

偏厅内,长孙无忌依旧是一身常服,坐在客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只是寻常串门。见秦琼进来,他放下茶盏,笑道:“叔宝军务繁忙,深夜叨扰了。”

“长孙尚书言重了。”秦琼拱手,“不知尚书夤夜来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长孙无忌示意秦琼坐下,笑容可掬,“今日校场演兵,叔宝真乃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以老弱之卒,破玄甲锐士,此战必将载入兵书战策。陛下回宫后,对叔宝也是赞不绝口,直言国家有叔宝这般柱石,何愁突厥不破?”

“陛下过誉,臣愧不敢当。全赖将士用命,侥幸得胜而已。”秦琼谨慎应对。

“诶,过谦了。”长孙无忌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不过,叔宝啊,你此次复出,风头无两,固然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你重掌兵权,又得陛下信重,领兵出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校场刺杀之事,尚未了结啊。”

秦琼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尚书所言极是。那刺客之事,确是臣心头一根刺。不知三司和百骑司,可有什么新进展?”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进展嘛……倒是有些,只是颇为棘手。百骑司顺着那突厥骨符和金丝猿毛的线索暗中查访,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似乎指向……宫中。”

“宫中?”秦琼适当地表现出震惊。

“不错。”长孙无忌压低声音,“并非指陛下,而是指某些……服侍过隐太子、齐王,或者与北方有些关联的旧人。当然,这些都还是猜测,没有实证。陛下也已严令,在查明之前,不得泄露,以免引起宫闱动荡,影响出征大事。”

他顿了顿,看着秦琼:“陛下让老夫来,一是告知叔宝此事,让你心中有数,出征在外,亦需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二来嘛……也是想问问叔宝,对于此番出征,除了正面破敌,可还有其他想法?比如,对于可能存在的‘内应’……”

秦琼立刻明白了。皇帝和长孙无忌,这是借着追查刺杀案,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宫中可能与隐太子、齐王乃至突厥有勾连的残余势力。而告诉他这些,既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想利用他这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在战场上,或者战场之外,去解决一些不好由皇帝亲自出手解决的“麻烦”?

“内应不除,如芒在背。”秦琼沉声道,“臣既受命出征,自当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但凡有通敌叛国之迹,无论涉及何人,臣必严查不贷,按军法处置!”他表态坚决,却将范围限定在“通敌叛国”和“军法”之内,并未直接承诺去对付宫中的“旧人”。

长孙无忌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点点头:“叔宝忠贞体国,陛下自是知晓。不过,有些事,未必需要大张旗鼓。战场之上,刀箭无眼,一些隐患,或许可以借突厥之手‘自然’消除。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后方,和一个……没有任何羁绊、可以放手施为的前线统帅。你明白吗?”

借刀杀人?清理门户?秦琼背脊掠过一丝寒意。皇帝这是要他在征讨突厥的过程中,顺便将一些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无论是齐王余孽还是其他,借战场混乱一并“解决”掉。这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更深地绑上战车,让他手上沾染更多“自己人”的血,从而更加“可控”。

“臣……明白。”秦琼缓缓道,“臣会相机行事,绝不让陛下失望。”

“很好。”长孙无忌笑容更深了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推到秦琼面前,“此物,是陛下让老夫转交的。里面是一些……或许用得上的‘线索’,以及一道空白手谕。必要之时,可便宜行事。”

秦琼接过锦盒,入手沉重。他没有打开,只是郑重收好:“臣,谢陛下信任。”

长孙无忌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送走这位皇帝的代言人,秦琼回到书房,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有几张写着人名、职务、可能关联地点的纸条,还有一道盖有皇帝私印、却未写任何内容的空白绢帛手谕。

这既是权力,也是枷锁,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用得好,他可以清除敌人,巩固地位。

用不好,或者被皇帝事后认为“用得不好”,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成为追责他的罪证。

皇帝在将他重新推上前台的同时,也给他套上了一副更为精致、也更为危险的辔头。

秦琼将锦盒锁入暗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肃杀。远处军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出征在即。

前方的战场,是看得见的突厥铁骑。

后方的暗处,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而他秦琼,必须在这内外交困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为自己,也为这个刚刚诞生、却已危机四伏的新朝,搏一个未来。

第十章

贞观元年冬,皇帝李世民亲率大军,出长安,北上迎击突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各路总管、将军齐聚,舆图上标注着突厥大军的动向,前锋已抵泾阳,距长安仅百里之遥,号称二十万,声势浩大。唐军主力虽陆续集结,但兵力、士气、尤其是对皇帝亲征能否获胜的信心,均面临考验。

李世民坐于帅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左侧的秦琼身上:“翼国公,你为泾州道副总管,对当前敌势,有何见解?”

秦琼出列,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泾阳与武功之间的一片区域:“陛下,颉利此番倾巢而来,其势虽汹,其心必骄。我军新集,不宜正面硬撼其锋。臣观此地,名曰便桥,地处渭水之滨,地势相对开阔,但两侧有丘陵树林,可供设伏。颉利欲直扑长安,此乃必经之路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愿请精兵一支,前出至便桥附近,依地形设伏,并不与敌主力纠缠,只袭扰其前锋、粮道,挫其锐气。陛下可亲率中军,稳扎稳打,进逼渭水。颉利见我分兵,又闻陛下亲至,必疑我有诈,或分兵应对,或急于求战。待其师老兵疲,阵脚微乱之时,陛下再以主力渡河击之,李靖、李勣二位总管亦可从侧翼夹击,必可破敌!”

这是一套典型的以正合、以奇胜的战法。秦琼自请为“奇兵”,承担最危险也最关键的袭扰和诱敌任务。

帐中诸将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此计可行,有人则认为秦琼兵力太少,孤军深入敌后太过危险,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尉迟恭忍不住道:“二哥!让俺老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秦琼却摇头:“敬德,你勇力过人,当随陛下坐镇中军,震慑敌胆。奇兵贵在精悍灵动,人多反而不便。”

李世民沉吟良久,手指敲打着帅案。他看向秦琼,秦琼目光坦然,毫无退缩。

“准!”皇帝终于决断,“秦琼,朕予你五千精骑,皆为左武卫及玄甲军中擅骑射、能奔袭之锐士。许你临机决断之权,便桥一带,任你施为!朕只有一个要求:既要让颉利感到疼,感到乱,又不能把朕的这支精兵,折损太多!”

“臣,领旨!定不辱命!”秦琼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当夜,秦琼便点齐五千精锐,一人双马,携足箭矢干粮,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尉迟恭一直送到营门,看着那支迅速融入黑暗的骑兵队伍,重重叹了口气。

秦琼率军星夜疾驰,于第三日拂晓前抵达便桥区域。他并未急于设伏,而是派出大量斥候,详细勘察地形,摸清周围数十里内突厥游骑的活动规律。同时,严令全军隐蔽休整,不得举火,人马衔枚。

次日午后,突厥一支约两千人的前锋骑兵,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便桥附近,开始搭建浮桥,并派出小队向四周山林侦查。

秦琼伏在一处丘陵的灌木丛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认出了那支前锋的旗帜,是突厥俟斤(部落首领)阿史德乌没啜的部众,以骁勇善战、但军纪散漫著称。

“传令,”秦琼对身边的亲卫低声道,“等他们半数过桥,立足未稳之时,听我号箭为令。第一队射杀桥上及对岸敌军,第二队冲锋截断其后队,第三队随我直取那个金狼头大纛!”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突厥兵大部分已通过简易浮桥,在对岸开始建立临时营地,人喊马嘶,颇为混乱。桥这边只剩下约三四百人殿后。

就在此时,一支鸣镝带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