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夏天,风里裹着青春的迷茫。
高中即将毕业,大学的门还未敞开,眼前的路似乎只剩回乡劳动。几个要好的男同学常凑在一块儿,聊的尽是看不清的明天,心里空荡荡的,不知该迈向何方。
不知是谁先说:“不如学骑自行车吧,好歹算个本事,也能打发日子。”我和叶同学便去了程同学家。他家条件好些,有两辆车。在乡间小道上,我们摔了又骑,骑了又晃,折腾大半天,终于能让轮子转起来。车轮向前滚动的那一刻,仿佛也把心里的一些彷徨,暂时甩在了身后。
而真正为命运埋下伏笔的,是另一件小事。施同学的哥哥当过兵,家里留着一身军装。我、叶同学和施同学三人聚在一起,看着彼此同样迷茫的脸,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们去当兵?”
这念头一经生出,就再按不下去。我们借来那身军装,三个半大少年,兴冲冲跑到市里的照相馆,轮流穿上,对着镜头,郑重地拍下一张单人照。照片里的我们,身姿还带着青涩,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所有的憧憬与欢喜,都落在了那身略显宽大的军装上。那时只当是一次年轻的畅想,是对模糊未来的一种美好寄托,全然不知,这光影定格的瞬间,竟悄然预告了往后的人生。
毕业后,仿佛冥冥中的呼应——我们三人,竟真的先后穿上军装,走进了军营。
更令人觉得奇妙的是,在那个提干机会稀缺的年代,我们三个,全都如愿提了干。一九七九年底,部队便停止了从士兵中直接提干,命运的窗口短得稍纵即逝。叶同学赶在七九年提干,从济南空军机场的汽车连,到调回金华某培训基地任职,后转业至电信部门;施同学入伍稍晚,也通过军校之路顺利提干,转业后历经岗位,最终下海开创了自己的天地;而我,则于一九八零年考入军校,毕业后提干,在杭州服役,后转业至政府部门。
我们那一届,班里参军的有七八人,最终提干的,却偏偏是当年在照相馆里,穿着借来军装、对着镜头目光灼灼的我们三人。
多年以后,每当回想起一九七五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三张稚气未脱的军装照,我总忍不住心生感慨。世间的巧合,竟可以如此温暖,如此充满隐喻。
那是少年时一句无心的“去当兵吧”,是一份在镜头前无比纯粹的向往,也是冥冥之中悄然交织的缘分。那是迷茫岁月里,几个少年不肯向模糊未来低头的期许,是心之所向,最终在时光里悄然生根、抽枝、结果的故事。
没有精心策划,也并非十拿九稳,仅仅源于一次冲动、一张借军装拍下的照片,却让三个懵懂少年,就此踏上了同样光荣的道路,并在时代的浪潮中,各自抓住了那扇难得的窄门,活成了当年想象中的模样。
岁月奔流,昔日的少年早已鬓染风霜。可每当记忆回溯,抚过那个夏天的风与笑,心里依旧会泛起一片温热。原来,有些梦想,从少年脱口而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种下了种子;有些缘分,从镜头定格下笑容的那一秒开始,就已经写进了往后漫长的时光。
这并非玄妙,只是少年真心,终未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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