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孩子在电缆旁小便:白百何、热搜与我们时代的道德便秘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这是《诗经·小雅·伐木》里的句子,本意是说鸟儿从深谷飞出,迁到高树之上。千百年来,中国人用它来贺人升迁,祝人向好,寓意着一种向上的、光明的迁徙。
可当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爆了的热搜,“白百何让孩子随地小便”。看着画面里那个因为内急而直跺脚的孩子,以及旁边那块写着“地下有电缆”的警示牌,我忽然觉得这句古诗有了另一层残忍的讽刺。
在这个万物皆可内卷的时代,我们忙着“迁于乔木”,忙着往高处走,忙着用各种精致的道德标尺丈量他人,却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活成了那块冰冷警示牌,永远正确,永远危险,也永远不通人情。
那块牌子插在那里,警示着脚下有电。而我们这些在屏幕前疯狂敲击键盘的看客,何尝不是插在舆论场上的另一块警示牌?我们身上流淌着的,是一种更为隐蔽、也更具杀伤力的电流,那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道德观”。
一、那一泡尿,照见了时代的体面病
事情本身简单得像一幕生活小品。2月14日,情人节,北京某公园。41岁的白百何带着五岁的小儿子和另一个孩子玩耍。孩子尿急,跺脚,憋不住。在找不到厕所的瞬间,这位单亲妈妈选择了最原始的解决方案:找一个角落,让孩子就地解决。而她,像一个犯错的少女,站在一旁望风,遮挡 。
然而,正是这出于母性本能的“望风”,却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网上的论战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高举“公德大旗”,痛斥明星素质低下,缺乏社会责任感,甚至搬出了“旁边有电缆,触电了怎么办”的安全隐患作为重炮。另一派则是“理解万岁”的宝妈阵营,她们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说:“求你们了,一个憋急了的五岁孩子,他连括约肌都没发育好,你让他怎么忍?”
这场争论,看似是一场关于文明的讨论,实则是一场关于“体面”的暴力围剿。
我们这个社会,患上了一种严重的“体面病”。我们要求明星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光鲜亮丽,要求母亲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从容不迫,要求孩子像成年人一样具备高度的自制力。我们把公共空间想象成一座一尘不染的圣殿,却忘了,圣殿也是由无数充满排泄物和眼泪的后巷支撑起来的。
白百何曾在《失恋33天》里饰演的黄小仙,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为她代表了那种普通人的倔强与不完美。可现实中的我们,却拒绝接受任何不完美。我们像一群刚刚洗脚上岸的农民,转身就嫌田里干活的人腿脏。
这哪里是对文明的捍卫?这分明是对人性弱点的落井下石。
二、从“唐宫夜宴”到“电缆旁”:被撕裂的两种真实
如果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一点,会发现一个极其割裂的现象。
就在不久前的1月,白百何还因为晒出与大儿子元宝的合照而收获一片赞誉。照片里,18岁的元宝高出妈妈半个头,母子俩做着同款黑色美甲,像姐弟一样亲密。舆论一边倒地夸她“清醒”、“尊重孩子”、“是最好的育儿范本” 。
再往前,她在热播剧《我们这十年》之《唐宫夜宴》中,饰演了郑州歌舞剧院的编导陈琳。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深入生活,学习舞蹈,甚至让原型人物陈琳都惊叹“我俩挺像的”。剧中讲述的,正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唐宫小姐姐”背后,那些睡地板、磨破舞鞋、拿着微薄薪水却依然坚持的烟火人生 。
你看,我们喜欢看舞台上“唐宫夜宴”的华美,也乐于赞美明星与儿子之间的时尚互动。但当这位母亲带着孩子,在生活的角落里露出一丝窘迫的“破洞”时,我们却立刻捂住了鼻子,皱起了眉头。
我们爱的究竟是真实,还是经过滤镜美化的真实?
白百何的“破洞舞鞋”在剧中被呈现为艺术的勋章,而她在现实生活中的“破绽”,却被视为道德的瑕疵。这不正是我们这代人的困惑吗?我们在社交媒体上构建着精致的自我,却对现实生活中的狼狈零容忍。
另一个例子是凭借“二舅”视频走红的创作者衣戈猜想。当他把镜头对准那个残疾的、沉默的、与命运和解的二舅时,全网泪崩,称之为“精神内耗的良药”。可当有人质疑视频的真实性,追问二舅的残疾证为何办不下来时,那些曾经流泪的人又迅速转过身去,指责创作者在消费苦难。
我们需要的,似乎只是一种可供消费的情绪价值,而不是真正去解决那个具体的人的困境。就像我们需要白百何提供一个完美的、体面的母亲形象,来满足我们对明星的想象,而不是去理解一个孩子憋不住尿的生理现实。
三、电缆警示牌下的现代人困境
让我们再回到那块“地下有电缆”的警示牌。
这块牌子,其实是一个绝妙的隐喻。它象征着我们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风险提示”。我们活在无数的警示牌之下:要成功,要有钱,要漂亮,要自律,要当个好父母,要做一个合格的公民……每一条都是一根高压线,稍有不慎,就会人设崩塌,万劫不复。
于是,我们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们一边羡慕王菲的洒脱,一边又在背地里对她女儿窦靖童的打扮指指点点;
我们一边赞叹全红婵的“水花消失术”,一边又在她父亲拒绝某企业赠予的房子车子时,暗暗替他计算损失;
我们一边转发着北大女生王心仪关于“感谢贫穷”的文章,一边又在自己孩子的班级群里,为了一个座位、一个班干部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活成了“双标”的集大成者。我们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用贱人的标准宽容自己。
这种“双标”的本质,是一种深刻的道德焦虑。在不确定的时代里,我们需要通过指责确定的“错误”,来获得一种虚幻的道德优越感和安全感。指责白百何让孩子随地小便,比去呼吁公园增加儿童厕所要容易得多;指责一个单亲妈妈的教育方式,比去思考我们这个社会是否给单亲家庭提供了足够的支持,也要轻松得多。
那位急得跺脚的孩子,其实是每一个在现代都市丛林中迷失的我们。我们内急,我们焦虑,我们找不到可以体面排泄的“厕所”。而白百何的那次“放风”,不过是一次笨拙的、本能的、试图在高压线下保护幼崽的挣扎。
四、真实的“药”:别做那块冰冷的警示牌
所幸,在一片声讨的喧嚣中,我们还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有人晒出自己带娃出门必备的“应急包”:几片尿不湿,几个空矿泉水瓶,几个塑料袋。这不是什么高科技,这是生活教会普通人的智慧。她们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白百何,而是用行动给出了解决方案 。
有人则把矛头指向了城市公共设施的缺失。为什么商场、公园的母婴室总是上锁?为什么儿童卫生间那么稀缺?当一个五岁的孩子憋得直跺脚时,我们不去质问城市的规划者,却去质问一个手忙脚乱的母亲,这公平吗?
鲁迅先生曾写过一段话:“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是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一种“不相通”中的体谅。
白百何曾素颜上班,照片里的她睡眼惺忪,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每一个被生活折磨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那一刻,她是真实的。她也曾经历过人生的低谷,从负面新闻中挣扎着爬起来,靠一部一部的作品重新站稳脚跟 。那种生命力,也是真实的。
我们需要警惕的,正是那种企图用单一的、冰冷的道德标准去框定所有鲜活生命的冲动。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鸟儿飞向高树,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鄙视那个它曾经待过的深谷。
我们努力变得更好,社会努力变得更文明,其目的应该是让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带着缺陷的人,能够更从容、更有尊严地活下去。让那个五岁的孩子,不必在电缆旁冒险;让那个41岁的单亲妈妈,不必在镜头前窘迫;让每一个在生活里内急的我们,都能找到一个可以安心释放的角落。
而不是让自己修炼成一块毫无感情的警示牌,插在那里,冷冰冰地告诉所有人:此处危险,禁止通行。
在文章的最后,我想起另一个故事。演员胡歌曾在车祸后,脸上留下了疤痕。那段时间,他拍戏时总是要求摄影师拍左脸。后来,他慢慢放下了。在一次公开活动上,他指着自己的疤痕说:“这是我的一部分,它让我更完整。”
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破绽;真正的文明,也不是没有排泄。而是我们敢于承认破绽,敢于处理排泄,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依然选择温柔。
白百何孩子的那泡尿,终究会过去,热搜也会冷下来。但它留下的拷问却会长存:我们究竟要做一只“迁于乔木”的鸟,还是做一块“地下有电缆”的牌?
我想,聪明的你,心中已有答案。
与其站在电缆旁高声斥责,不如递上一个空瓶子,或者,去推动修一座离孩子最近的厕所。因为,那泡憋不住的尿,可能就是明天焦头烂额的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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