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静 文：风中赏叶
2024年1月7号，我爸做完了肝癌切除手术。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说“挺顺利的，右叶切了，左边剩的够用”。我握着医生的手，说了七八遍谢谢。那会儿我觉得，最难的那关过去了。
他在ICU观察了一天，第二天转回普通病房。身上插着引流管、尿管，鼻子上挂着氧气管，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但医生说，能醒过来就是好事，慢慢恢复。
术后第三天，他开始喝米汤。术后第五天，能下床走两步。术后第七天，引流管拔了一根，他靠在床头跟我妈说，等出院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妈说好，等你好了就做。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会好的。
一
我爸今年六十七，有乙肝病史三十多年。去年十一月份觉得右上腹不舒服，查出来是肝癌。单发，六公分多，位置不算太差，还能手术。我们全家人凑了钱，托人找了省里最好的肝胆外科，约上了这个手术。
他身体底子还行，术前检查除了肝功差点，别的指标都过得去。医生说术后好好养，五年生存率挺高。
术后第八天，他开始拉肚子。
一开始没人在意。刚做完腹部手术的人，肠道功能紊乱很正常，护士也说术后腹泻不少见，先观察。那天他拉了三次，都是水样的，不发烧，也不疼。我妈给他煮了白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术后第九天，拉了七八次。整个人蔫了，脸色发灰，叫他的时候反应都慢半拍。护士来量体温，37度8，低烧。医生说可能是肠道感染，查个血常规，用点抗生素。
血常规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白细胞一万九，中性粒细胞比例九十多。医生说感染指标高，换强一点的抗生素，再观察一晚上。
那天晚上我陪床。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时候就说渴，喝几口水又躺下。凌晨两点多，他突然抓着我的手，说冷。我摸他的脸，凉的，盖了两床被子还发抖。护士来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退烧针打了，退下来一点，天快亮的时候又烧上去了。
二
术后第十天，早上七点，医生来查房。
看了他一眼，就说不对劲。心率一百三十多，血压掉到九十多，呼吸又浅又快。医生说可能是感染性休克，马上转ICU。
推进ICU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我，嘴动了动，没说出来话。我握着他的手，说没事的，进去待两天就出来了。他不知道听没听见，眼睛又闭上了。
那天上午我在ICU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十一点多，医生出来找我谈话，说感染很重，大肠杆菌入血了，现在血压靠升压药维持，肾功也开始往下掉。我问能控制住吗，医生说尽全力。
下午三点，医生说做了血滤，上了最强的抗生素，但指标还在恶化。晚上七点，说肝功也不行，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迹象出来了。
我站在ICU门口，听医生说完那些话，脑子里嗡嗡的。三天前他还能下床走路，两天前还说想吃红烧肉，现在就躺在里面，全身插满管子，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三
晚上九点多，护士让我进去看一眼。
我穿了隔离衣，走到他床边。他闭着眼睛，嘴里插着呼吸机的管子，床边的监护仪嘀嘀响，数字一直在变。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我说爸，我来了。
他没反应。
我说爸，你睁眼看看我。
他还是没反应。
我就那么站着，握着他的手，站了十分钟。护士过来说时间到了，让我出去。我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医生出来通知我：人没了。
四
我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又打开，护士推着床出来，上面躺着的人盖着白布。我走过去，掀开布，看见他的脸。
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嘴唇发紫，脸上有点肿，跟昨天比起来又变了样子。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妈在旁边哭，哭得站不住，蹲在地上。我扶她起来，她说你爸咋就没了，前两天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五
后来医生跟我解释，说肝癌病人本身肝功能就差，术后免疫力低，肠道屏障功能受损，腹泻让肠道细菌入血，引发了脓毒症。大肠杆菌对很多药耐药，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还是没压住。
我问如果没拉肚子呢？医生沉默了一下，说那可能就没事了。
可能就没事了。
六个字，把我爸这一辈子收了尾。
术后第八天他还跟我商量，出院以后要不要回老家过年。术后第十天，他躺在ICU里再也没醒过来。
一场腹泻。一场感染。三天时间。
六
办后事那天，天很冷。殡仪馆的人来拉他的时候，我妈追出去几步，被人拉住了。她哭着说，你让他等等，我给他拿件棉袄，外面冷。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开走，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这辈子，最喜欢夏天。每年天冷了就说，冬天啥时候过去，想去院子里晒太阳。今年冬天刚开始，他就走了。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七
前几天去公墓看他。墓碑上贴着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是前年夏天拍的，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白背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天很冷，风往脖子里灌。
蹲下来点了根烟，放在墓碑前面。他不抽烟，但我抽，就当是我陪他抽一根。
烟燃完了，我说爸，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天在ICU门口，医生说“可能就没事了”那句话。我一边走一边想，如果那天他不拉肚子，如果那天早点发现不对劲，如果那天用的药更对症——
想着想着，又觉得没意思了。哪来那么多如果。
他走了就是走了。一场腹泻，三天时间，一个冬天。
就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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