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姨和三姨夫年二十九晚上被儿子儿媳往外赶,老两口觉得没脸面,硬撑到年初二才走的,买的初二的硬座。儿媳为了让老两口早走,花高价买了高铁票催着走。
其实这事早有苗头,只是老两口不愿往心里去,总想着过年一家人凑个热闹,忍忍就过去了。年二十九下午,三姨还在厨房忙前忙后,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搓着饺子馅,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白菜和肉馅,都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说城里的菜不香,自己种的吃着放心。三姨夫就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小心翼翼地擦着儿子小时候玩的旧玩具,时不时抬头往厨房瞅一眼,生怕三姨累着,又不敢过去搭手——儿媳总说他手脚笨,做活不利索,添乱。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三姨还特意做了儿媳爱吃的可乐鸡翅,炖了排骨,想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可自始至终,儿媳的脸就没舒展过,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没怎么动筷子,也没说一句话。儿子坐在旁边,低着头,要么刷手机,要么劝儿媳吃点,却半句没提老两口一路奔波过来的辛苦。三姨夫主动给儿媳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尝尝,我们特意给你做的,炖了快两个小时。”儿媳皱了皱眉,把排骨夹回盘子里,语气冷冷的:“不用了,我不爱吃太腻的,你们自己吃吧。”
三姨的手顿了一下,把刚夹起来的饺子又放回碗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涩得慌。她知道儿媳一直不待见他们,觉得他们农村来的,身上有土气,说话也粗,跟他们住不到一起。之前来城里小住,儿媳就总旁敲侧击,说家里小,住不开,又说他们作息不好,影响孩子休息,每次三姨和三姨夫都陪着笑脸,尽量少说话、少出门,生怕惹儿媳不高兴。
吃完饭,三姨收拾碗筷,三姨夫想帮忙,被儿媳拦住了:“叔,你坐着吧,让我来,你也累了。”这话听着客气,语气里的疏离却藏不住。等三姨收拾完厨房出来,就听见儿媳在卧室里跟儿子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老两口还是隐约能听见。“你爸妈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更何况是过年,我想清净清净。”“他们是我爸妈,大过年的,让他们住几天怎么了?”“住几天?住一天我都觉得别扭!你看看他们,身上一股土腥味,说话大嗓门,孩子都被他们带坏了!”
三姨夫拉着三姨,往阳台退了退,压低声音说:“算了,咱别听了,惹孩子不高兴。”三姨的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眼泪,点点头:“嗯,咱不惹他们生气,等过了年,咱就早点回去。”
可他们没等到过年初一,年二十九晚上,儿媳就直接摊牌了。大概十点多,儿媳端着两杯温水出来,放在老两口面前,语气比晚上更冷了:“叔,姨,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看这房子也小,孩子明天还要早起拜年,你们住在这里也不方便,要不你们就先回去吧。”
三姨夫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三姨抬起头,看着儿媳,声音有些发颤:“姑娘,这大过年的,外面连车都没有,我们往哪走啊?再说,我们买的是初二的票,还是硬座,想着陪你们过个年。”“硬座怎么了?不行就退了,我给你们买高铁票,明天一早就走,高价我也买,只要你们能早点走就行。”儿媳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老两口的心上。
儿子站在儿媳身后,低着头,小声说:“爸,妈,要不你们就明天走吧,高铁快,也舒服点,别坐硬座遭罪了。”这话彻底浇灭了老两口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他们知道,儿子是站在儿媳那边的。三姨夫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买了初二的票,就初二走,不用你花钱。”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满满的委屈和无奈。
儿媳脸色一沉:“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硬座那么挤,你们年纪大了,扛不住。再说,你们在这里住着,大家都不自在,何必呢?”“我们不自在,我们走就是了,但不用你催,也不用你买什么高铁票,我们自己的票,自己能走。”三姨夫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眼里满是倔强。
那天晚上,老两口一夜没睡。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浑身发冷。三姨悄悄抹着眼泪,三姨夫坐在旁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觉得太没脸面了——大过年的,被自己的儿子儿媳往外赶,传出去,老家的亲戚朋友该怎么说?他们一辈子好强,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哪怕心里再难受,也得硬撑着,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年初一那天,家里静得可怕。儿媳没跟老两口说一句话,早上起来就带着孩子出去拜年了,中午也没回来吃饭。儿子回来过一次,给老两口留了点外卖,坐了没十分钟就走了。三姨和三姨夫没吃多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表,一分一秒地熬着。三姨夫拿出手机,翻看着老家亲戚发来的拜年信息,看着别人一家人团圆的照片,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
年初二一大早,天还没亮,三姨就起来收拾东西了。她把带来的土特产,没吃完的菜,都小心翼翼地打包好,生怕落下一点东西,也生怕麻烦儿子儿媳。三姨夫则拿着那张硬座票,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神里满是落寞。
收拾好东西,老两口没叫醒还在睡觉的儿子儿媳,悄悄打开门,准备走。就在这时,儿媳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张高铁票,扔在茶几上:“拿着吧,这是我买的早上八点的高铁票,比你们的硬座快多了,也舒服。我已经跟车站问过了,你们的硬座票能退,损失不了多少钱。”
三姨夫看了一眼那两张高铁票,又看了一眼儿媳,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硬座票揣进兜里,拉着三姨,头也不回地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了又灭,就像他们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被浇灭。
走出小区,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这还是过年。
三姨夫拎着沉重的行李,三姨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风一吹,三姨打了个寒颤,三姨夫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三姨身上。两人一路沉默着,往火车站走去,没人知道,他们心里藏着多少委屈和无奈,也没人知道,这一趟走了,以后还能不能再安心地来儿子家,再和儿子儿媳吃一顿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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