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访华行程安排得有些耐人寻味。
德国总理默茨在2026年2月底抵达北京,随行的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商业代表团,超过三十位德国企业领袖的阵容,几乎是后默克尔时代之最。外界很容易将其解读为一次迟来的、却不得不为的务实回归。
毕竟,就在几个月前,他的外交部长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访华计划,为这次总理级别的访问铺路,却意外地让中德高层交往出现了长达数月的“空窗期”。
在那段时间里,法国、英国、加拿大等国的领导人已相继与中国进行了接触。
更值得玩味的是,就在访华前一个月,默茨选择先访问了印度。
他带着西门子、大众等二十多家德国企业的高管飞往艾哈迈达巴德,场面同样隆重。这显然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地缘平衡尝试。
然而,数据本身往往比姿态更有说服力:根据2025年的统计,德国与印度的贸易额约为335亿欧元,这个数字仅仅是中德贸易额——2518亿欧元——的13%左右。
德国经济在2023年和2024年连续经历负增长,2025年的增长率也仅为0.2%,同时对美国出口大幅下滑,汽车产业对美出口暴跌了17.8%。
在这种背景下,印度市场固然充满潜力,但远水难解近渴。德国企业用脚投票的结果很清晰:超过九成的在德华企表示愿意留在中国市场,2025年德国对华直接投资同比增幅超过55%。
经济现实的“硬约束”,与国内“去风险”的政治叙事之间,存在着难以忽视的张力。这种张力,折射出后默克尔时代德国外交面临的核心困境:如何在价值观导向与生存型的经贸需求之间,找到一个可持续的平衡点。
默克尔长达十六年的执政,为德国企业界提供了“经贸优先”的稳定预期和确定性。而当前联盟政府内部,从外长到总理,似乎时常陷入“鹰派放话、务实派灭火”的循环。
外长临行前取消访华,暴露的不仅是日程调整,更是政策连贯性的损耗和党内分歧的公开化。这导致德国在对华政策上,时常呈现出一种战略上的犹豫和操作上的失序。
更深层的矛盾,还在于跨大西洋关系带来的结构性压力。
美国方面,无论是潜在的关税战,还是被欧洲媒体形容为“勒索式”的安全要求,都让柏林感到不安。
德国乃至欧洲追求“战略自主”的呼声日益高涨,但真正实践起来却步履维艰。
想要借助与中国合作来缓解经济压力、拓宽战略空间,却又受制于与美国捆绑的价值观话语,不敢在数字基建、人工智能治理等关键领域放手探索。
默茨在杭州特意考察宇树科技这样的中国机器人公司,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在摸清技术合作可能存在的红线与空间。
面对德方的摇摆与试探,中方的回应显得更为沉稳且具有建设性。访问期间,双方签署了涉及绿色转型、海关合作等多个领域的文件,并重启了中德对话论坛等机制,试图将合作从具体的项目层面,推向更具稳定性的规则层面。
中方宣布将对德国公民的免签政策延长至2026年底,这一务实举措直接促进了民间往来。
更关键的是,中方高层在会谈中提出了“可靠伙伴、创新伙伴、人文伙伴”的三重定位。这一定位框架精准且具有包容性,它没有纠缠于“竞争者”或“对手”的标签之争,而是用积极的合作议程,尝试覆盖和化解德方的战略焦虑,某种程度上掌握了议题设置的主动权。
默茨的这次访问,可以被视为一种“止损性补救”。它承认了此前外交安排失序带来的成本,也回应了国内经济界的强烈呼声。
但握手之后,更关键的考验在于行动。短期看,默茨政府需要兑现承诺,切实推动解决德方关切的贸易结构问题,并落实在氢能、电池回收等绿色转型领域的合作项目。
中期而言,挑战在于德国国内能否形成一种更具连续性的跨党派对华政策共识,结束外交信号混乱的局面,将企业界的留华意愿真正转化为可预期的政策稳定性。从长远视角观察,中德关系的真正风向标,或许不在于一次访问的早晚,而在于双方能否在更广阔的全球治理议题上找到协同点。
当德国在人工智能标准制定、气候融资、多边贸易体系改革等议题上,能够基于欧洲自身的利益,与中国进行建设性协作并共同发声时,才算真正触及了“战略自主”的实质。
那时,合作将不再仅仅是经济互补的“生意”,而可能成为塑造未来国际秩序的一股关键力量。
因此,这次迟到的握手,未必是一个简单纠错的终点,它更像是一个复杂再校准过程的起点。只要双方仍将彼此视为自身发展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变量”,而非可以轻易替换的选项,那么这种在摇摆中前行、在博弈中寻找共识的互动,就仍将是未来一段时间中德关系的主要特征。
其中的挑战与机遇,都将为观察大国关系如何在动荡时代重新定位,提供一个清晰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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