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姓刘，是我闺女她婆婆，今年六十三，身体一直挺好。

她是去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先是说肚子胀，吃点东西就饱，她以为是胃不好，自己买了点胃药吃。吃了不管用，还是胀。后来又没胃口，看见饭不想吃，人瘦了一圈。

她儿子，也就是我女婿，催她去医院查查。她不去，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

拖了一个多月，瘦得脸上都没肉了，才去县医院。医生让做B超，做完了又让做CT。CT结果出来，医生把她儿子叫进去，说了半天。

女婿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我问，咋样？他说，不好，可能是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下。

后来去市里查，确诊了。肝胆管细胞瘤，中晚期。

医生说，这个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大，可以先化疗看看。

亲家知道了，没哭，没闹，就坐在那儿，半天说了一句话：那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看治疗效果。

她点点头，没再问。

化疗开始以后，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瘦得皮包骨，吃啥吐啥。女婿心疼得不行，天天守在床边，她反过来说他，你不上班？你不管孩子？

女婿说，妈，你别管我。

她说，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是我儿子。

那天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都凹进去了。看见我，她笑了笑，说，亲家，你来了。

我坐下，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说，没事，人都有这一天。

我说，你别瞎说。

她说，我没瞎说。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们。我儿子，我孙子，还有我那个老伴，他啥也不会干，我走了他咋活？

我说，你别想那么多。

她摇摇头，说，不想不行。

后来我出来，女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说，你妈心疼你。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好好陪她。

他点点头。

今年过年，亲家还在。瘦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坐着，还能说话。年夜饭她没吃几口，就看着我们吃。她孙子给她夹菜，说，奶奶，你吃。她说，奶奶不饿，你吃。

那孩子才七岁，不懂事，还问，奶奶你咋老躺着？

她说，奶奶累了，躺躺就好。

初五那天，她走了。

女婿打电话来，声音都是哑的。说，妈走了。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丧事办完，我去看她老伴。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墙发呆。我叫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说，她走了，我咋办？

我不知道说啥。

他说，我跟她过了四十年，没分开过。现在她走了，我一个人咋过？

我坐他旁边，陪着他，听他说。

他说了半宿，说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说她给他生孩子的事，说她伺候他妈的事，说她这辈子没享过啥福。

说着说着，他哭了。六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拍他的肩，说不出话。

回来以后，我想了很多。亲家才六十三，说没就没了。她这辈子，没享过啥福，最后还在操心儿女。

人这一辈子，图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