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叫李孝廉,今年72岁了。据母亲说,父亲出生在书香门第,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70年代,父亲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到我们生产队劳作,每天与牛羊作伴,捡羊粪蛋子。日子虽然苦,父亲却能苦中作乐,没事写些自己作的诗词,唱给牛羊听,母亲就是在那时遇到父亲的。
那年,母亲刚满18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槐花飘香时,母亲提着篮子上山摘槐花,遇到了放羊的父亲。父亲身上散发的文人气质,深深的吸引了母亲。
“你是队里新来的羊倌?”
母亲好奇的问着父亲,父亲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刚才唱的歌真好听,叫什么名字啊!”
“没有名字,我自己写的词。”
“你好厉害啊!”
母亲家里兄妹多,她是家中老大,为了带弟妹,没去过学堂,大字不识得她,对有文化的人特别佩服。
那天后,母亲只要有空就会经常去山上找父亲,听他念诗,还会给父亲带去自己亲手烙的饼子。在那个经常吃不饱的年代,食物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母亲经常去找父亲的事,被队里人看见,传的沸沸扬扬。姥爷知道后,训斥母亲:“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整天和一个未婚男子待在一起,像什么话。”
“俺和他清清白白的,俺就是喜欢他,想嫁给他。”母亲的性子直爽,爱就是爱了,从不藏着掖着自己的感情。
“你……”姥爷气的浑身颤抖,却还是没骂出口,只是对姥姥说:“看你养的好闺女,咋这么没羞没臊的?”
“孩子不对,好好跟她说,你急啥眼啊!你先出去,我和她说。”姥姥把姥爷推出门外,拉着母亲劝道:“英子,听母亲一句劝,那羊倌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滑’,他家成分不好,他父母前几年也没了,连个家都没有,你嫁过去就是去受苦的。”
“妈,我就喜欢他,吃苦我也愿意,求你了妈,你和爸说说,让他替我去说亲好吗?”
“英子,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懂,你和他不是一类人,以后受苦的还是你。”姥姥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看的比母亲更明白。
“妈,我想试试。”那时的母亲被爱情冲昏了头,倔强的听不进姥姥的话。
“英子,女人的一辈子最怕嫁错郎……”
姥姥的话,母亲最终没听进去,还用绝食来逼姥姥,姥姥心疼母亲,最后心软,让姥爷去问了父亲的想法。
这些年父亲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受尽了世间冷暖,现在能娶上漂亮媳妇,吃上热饭菜,已是最大的奢望。
“叔,我虽然啥也没有,可我有一颗心,我会好好待英子的。”父亲对着姥爷鞠了个躬,向他保证着。
“你小子虽然来自城里,可我老汉一点都看不上你,奈何我家英子喜欢,记住你今天的话,要不我老汉和几个儿子绝对不放过你。”姥爷觉得城里人狡猾,他是想母亲嫁个实在的庄稼人,奈何母亲喜欢。
母亲和父亲的婚礼办的极其简单,因着成分问题,村里人不怎么和他来往,只在姥姥家摆了几桌,请了亲戚来喝杯喜酒。
父亲原来住在羊圈边的草棚子里,姥爷姥姥见不得母亲受苦,在一处空地给搭了两间茅屋。
父母婚后,两人倒也算是恩爱。一年后,wenge结束,接着又迎来了恢复高考。
爷爷奶奶的问题被解决了,父亲的成分问题也迎刃而解。父亲决定参加高考,那时母亲已经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你想去就去吧!你的才华不能被埋没了。”虽然母亲心中忐忑,可她喜欢父亲神采飞扬的样子,不想他一辈子被埋没在农村。
“英子,我绝对不会负了你。”那时的父亲应该是真心感激母亲的。
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怀着身孕忙里忙外,多亏了姥爷一家子帮忙。
姥姥指着母亲恨铁不成钢:“你啊!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那男人一旦去了外边,还不被那花花世界迷了眼。”
“妈,我信他。”母亲却抚着肚子,笑的幸福。
“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汤。”姥姥虽然抱怨母亲,可她还真希望是自己错了。
那年冬,大哥出生了,父亲第二年也考上了大学。人人羡慕妈,觉得她嫁了个读书人,却不知母亲每天都过得辛苦,大哥那时还小,母亲每天要背着大哥上工干活。
父亲大学毕业后,进了单位上班,很少回家。母亲带着大哥去看过父亲几次,每次父亲都生怕人瞧见了。
“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还给你带了些自己做的挂面。”82年分田到户,家里分到一亩多田地,母亲勤快,田里的收成基本够吃了。每次收了麦,母亲都会留出头道面,送来给父亲吃。
“以后别带了,我在单位食堂吃,不用这些。”父亲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回了他的单身宿舍。
“孝廉,壮壮都六岁了,我想带他来城里读书。”这两年母亲明显感觉到父亲变了,不像以前爱回家,对她也冷淡了很多。
“我这单身宿舍,没法住这么多人,先让壮壮在农村上学吧!”父亲听到哥哥要来城里,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母亲见父亲没同意,只是默默坐在凳子上。以前父亲总会给她讲城里事,讲他写的诗文,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只剩沉默。
看着天色渐晚,父亲打破了沉默:“天快黑了,我送你去车站。”
“我今天不回去,想陪陪你。”
“你不回去,壮壮咋办?”
“壮壮妈带着,现在田里也不忙,我打算在这住两天,给你做点好吃的。”
那天母亲留在了父亲的单身宿舍,也许是父亲的改变让她有了危机感。没多久,母亲发现有了我,正在她陷入要做母亲的幸福中时,父亲回来了。
母亲还来不及高兴,父亲却拿出一份离婚协议。
“英子,是我对不起你,这里是一百块钱,算是我对你的补偿,我们两人差异太大了,我说的你完全不懂,你说的田间地头,我也不懂,这样下去咱们都痛苦,以后每个月我会给孩子寄生活费,你还年轻,还可以找个跟你适合的。”
父亲的话让母亲如坠冰窟,从前那个说她纯洁的像槐花的男人已经变了。
“孩子不需要你来养,你走吧,以后你和我们再没瓜葛。”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出的话却决绝。当初她爱的多浓烈,现在就恨的多彻底。
父母离婚后没多久,母亲就听人说父亲和他们单位一个女人结了婚,那个女的是个知青,还带着一个8岁的儿子,两人相似的经历,共同的话题,简直是一见如故。
姥姥和姥爷得知后,都骂父亲是陈世美,当初母亲离婚并没告诉他们,现在得知要打上门去,却被母亲拦住了:“那样的人,不值得脏了你们的手。”
“我可怜的闺女。”姥姥抱着母亲哭的伤心。
“是我自己瞎了眼。”母亲大概是早把泪水流干了,她没哭,反而劝着姥姥。
“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以后咋过。”
姥姥看着母亲大起来的肚子,眼中全是对母亲的心疼。两个月后,姥姥带着一个男人来了我家。
“英子,他叫大全,是个孤儿,为人厚道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姥姥后面的话没出口,她怕母亲还念着父亲。
“妈,我没意见,只要他愿意待我孩子好。”
姥姥没想到母亲这次这么好说话,又问了一遍:“英子,你真的同意了?”
“当初就是我没听你和爸的话,才落得这个下场。”母亲决定这次听姥爷姥姥的。
继父就这样进了我家门,继父也像姥姥和姥爷说的那样,是个过日子的人,勤快老实,对我们兄妹视如己出。他虽然不会念诗,不会对母亲说好听的,可是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爱。继父的善良也影响着我和哥哥的一生。
大年初二,我和丈夫带着孩子回娘家。继父和母亲都在路口等着,看到我们到了,继父忙拉过儿子给他塞红包。
“爸,孩子都大了,你还惯着他呢!”继父和母亲年纪都大了,手里那点钱都是我和大哥给的,我不忍心他们把钱花儿子身上。
“多大也是我外孙。”继父拉着儿子笑的开心。进了院子,大哥和大嫂都在厨房忙着做饭,见我来了,忙迎了上来。
“小妹回来了,去屋里坐会,饭菜马上好了。”大嫂热情的招呼我们。
“我也来帮忙。”我脱了自己的大衣,拿了墙上的围裙给自己穿上。每年回来,我们都是一起动手,这样才更有年的气氛。
饭菜做好上桌,正要开吃,大门被敲响。
“大哥,我去开门。”我出了屋子,拉开院门,见是一陌生的老头,有些好奇问道:“叔,你找谁。”
“你是小雅吧!我是爸爸。”老头看着我有些激动。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亲生父亲,可我从没好奇过,因为在我心里继父就是我父亲。
“小雅,谁来了……”母亲见我一直没进屋,跑出来查看,看到父亲那刻,她愣住了。
“英子,好多年不见了。”父亲看到母亲那刻,露出一抹不自在。
“碰”的一声,母亲关上了大门。这时继父和大哥也走了出来。
“英子,求你把大门打开,我和孩子们说几句话,我想他们了。”大门外,父亲哀求着。
“小雅,去把大门打开吧!”最后还是继父开了门,让父亲进了屋子。
“小雅、壮壮,我们谈谈好吗?”
看着母亲沉下去的脸,我拒绝道:“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错了,现在我也受到惩罚了,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们父亲,我想补偿你们。”父亲满脸哀求的看着我和大哥。
“小雅,壮壮,带他去隔壁屋子聊聊吧!”善良的继父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人,还是心软了。
“父亲。”我看着继父有些不满的叫着。
“去吧!像他说的,他毕竟是你们生父,以前我咋教你们的。”继父对着我们挥挥手。
我和大哥最终带着父亲去了隔壁屋。
“壮壮、小雅,我和你们母亲的事,是我们大人之间的,这些年我一直想你们,可是我怕你们母亲还怪我,现在我也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我想把自己名下的一套房子过户给你们兄妹。”
“这么多年,你都没来看过我们,现在给我们这么大的好处,是打什么主意。”见大哥不开口,我问出心中疑惑。
“我现在老了,想要儿女承欢膝下。”
“你不是有继子吗?”
父亲听到继子突然哭了,他给继子买房买车,娶妻生子,现在那个女人去了,他却被继子赶出来了。他一个人生活实在孤单,想和大哥或者我一起生活。
“你没地方去,可以去养老院,你的工资应该够用了。”对于生父,我是实在陌生,在大哥仅有的记忆里,也早已模糊。
“我的退休工资可以给你们,我不想去养老院,我有儿子。”
“你住我家不方便,我有父亲和母亲。”大哥终于开了口。
“我才是你生父。”父亲有些激动了。
“只生不养的生父吗?我知对你有赡养义务,我也不会推脱,你若钱不够,我们可以支援一点,我们也可以偶尔去养老院看看你,算是尽为人子女的义务。”大哥的话也是我的心里话。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生父吗?他就是这样教你们的?教你们不认生父。”
“你应该庆幸,他把我们教的很好,要不我们就不是坐在这和你谈,而是赶你出去了。”
父亲最后还是失望离去,我和大哥作为儿女,会去尽那份义务,却没多余的亲情给他。因为那个他缺失的日子,被另一个善良的人所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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