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酱红色的猪头肉,就躺在油腻的塑料袋里。

它被随手扔在年会桌上时,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

全公司的人都拿到了鼓鼓囊囊的红包。

唯独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了这份“厚礼”。

老板拍着我的肩,声音洪亮。

他说,小郭,礼轻情意重。

我没说话,只是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指头上慢慢绕紧。

油脂隔着塑料袋,渗出一股腻人的凉。

年后,老板拿着新合同来找我。

他脸上是笃定的笑。

我请他坐下,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燃。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我看着他。

我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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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只剩我这一盏。

窗外的城市早就暗透了,零星的灯光像沉在墨里的金沙。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盘古”系统最后一个漏洞修补完毕。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保存,备份,上传服务器。

做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

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映出我一张疲惫的脸。

站起来时腿有些麻,我扶着桌子缓了缓。

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关上灯,锁门。

走廊另一头有光,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是行政部那边。

我本不想理会,但声音朝着这边来了。

肖金鑫和行政的小张、财务的李姐,三个人搬着东西从库房出来。

肖金鑫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暗红色的绒布口袋。

口袋鼓胀胀的,用金色的丝带封着口,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每个口袋上都贴着一张烫金的卡片。

小张和李姐跟在后头,搬的东西就简单多了。

一个挺大的、印着超市logo的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看着有点沉,但形状不规则。

肖金鑫侧头跟小张说着什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袁总说了,都得用这个,显好。”

“那是,鹏哥做事向来大气。”

他们没看见走廊阴影里的我。

或者说,看见了,也没在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拐进另一边的行政办公室。

门关上,光被隔断,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我慢慢往外走。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我自己。

金属壁上模糊的影子晃动着。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白色塑料袋里,好像露出了一角土黄色的油纸。

油纸上隐约有深褐色的油渍。

那形状,有点像菜市场里,熟食摊上卖的东西。

电梯“叮”一声到了。

我走出去,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寒意。

我拉紧了外套。

明天是年会。

大概,是要发年终奖了吧。

02

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食物和隐约的酒精气味。

背景音乐是欢快的庆典曲,声音不大,但无处不在。

人差不多到齐了,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声、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肖金鑫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像只花蝴蝶,在人群里穿梭。

一会儿举杯跟袁总碰一下,一会儿又揽着宋烨华的肩膀大声说笑。

“宋哥,今年辛苦了!”

“回头拿了红包,必须请客啊!”

宋烨华笑得眼睛眯起来,连连摆手,嘴角却咧到耳根。

郑高格和张茹雪几个女同事围在一起,目光时不时瞟向主桌。

主桌上,袁鹏被几个部门主管簇拥着。

他今天也格外精神,深蓝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肖金鑫凑过去,俯身在袁鹏耳边说了句什么。

袁鹏听了,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肖金鑫的背。

那姿态,亲昵得像父子。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起来,气氛热络。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张圆桌还没坐满,只零星来了两三个人,互相点点头,便各自看着手机。

侍应生开始上凉菜。

精致的白瓷盘,分量少得可怜。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吞的,带着一股酒店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郭工,怎么坐这儿了?”

肖金鑫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进眼睛。

“那边热闹,过去一起聊聊?”

我摇摇头,“这儿清静。”

“也是,”肖金鑫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郭工就喜欢清静。”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似的口气。

“听说今年红包,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袁总真是大手笔,不枉兄弟们辛苦一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探究,也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郭工今年……也挺辛苦的。”

我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茶。

肖金鑫觉得无趣,直起身,脸上笑容淡了点。

“得,您坐着,我再去敬袁总一杯。”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我放下茶杯,指尖有点凉。

桌布是米白色的,上面有繁复的暗纹。

我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上面一个线头。

线头被扯出来一点,又一点。

周围的热闹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我能看见,能听见,却感觉那温度和声音都传不过来。

宴会厅的空调大概开得太足了。

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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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鹏敲了敲酒杯。

清脆的声音让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扣子,走到临时搭起的小讲台后。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像个真正的明星。

“各位同仁!”

他声音洪亮,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不容易!市场风高浪急,竞争空前激烈!”

他挥着手,表情慷慨激昂。

“但是!在座的各位,我们挺过来了!不仅挺过来了,我们还超额完成了目标!”

掌声适时地响起,热烈而持久。

袁鹏满意地压压手。

“这一切,离不开每个人的付出。”

“尤其是,我们的一些核心骨干,中流砥柱!”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几个方向特意停留。

肖金鑫挺直了背,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期待。

宋烨华搓着手,咧着嘴笑。

“比如说,我们销售部的宋烨华,宋总监!”

宋烨华在掌声中站起来,向四周微微鞠躬,红光满面。

“比如,我们行政部的肖金鑫,肖主管!年纪轻,但办事老到,是我的得力助手!”

肖金鑫站起来,欠身,笑容得体,眼神却亮得灼人。

袁鹏又点了几个人名。

都是平时围在他身边转,或者部门里能说会道、业绩也还过得去的。

每点到一个名字,就是一阵掌声和欢笑。

被点到的人,脸上都放着光。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面前的茶杯已经见底,只剩几片舒展开的茶叶贴在杯底。

袁鹏的演讲到了高潮。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

他大手一挥,气势十足。

“公司决定,今年给大家一份实实在在的惊喜!”

肖金鑫带头鼓起掌来,许多人跟着兴奋地拍手。

气氛被推向了顶点。

两个行政部的姑娘,推着一辆铺着红色绒布的小车出来。

小车上,整齐码放着的,正是昨晚我看到的那种暗红色绒布口袋。

厚厚一摞,金丝带闪闪发光。

“现在,念到名字的同事,请上台来!”

袁鹏拿起一张名单,脸上带着慈和又威严的笑容。

“宋烨华!”

宋烨华几乎是跑上去的,双手接过红包,沉甸甸的。

他捏了捏厚度,眼睛瞬间瞪大,随即笑开了花,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袁总!谢谢公司!”

“郑高格!”

“张茹雪!”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每个走上台的人,接过红包时,手感都让他们露出相似的神情——惊讶,狂喜,然后转化为更殷勤的笑容和感谢。

台下没念到名字的,伸长了脖子看着,交头接耳,猜测着那口袋里究竟装了多少。

肖金鑫是最后几个被念到的。

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去,接过红包时,和袁鹏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默契,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得意。

他转过身,面对大家,举了举手中的红包。

掌声再次雷动。

小车上的红包很快见了底。

几乎每个人都上去了。

宴会厅里弥漫着一种钞票和喜悦混合的独特气味。

我静静看着。

桌上那根被我抠出来的线头,已经很长了。

我把它缠绕在食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念名字的声音停了。

袁鹏手里还拿着名单,目光似乎朝我这边扫了一下。

很短促。

然后,他看向后台,点了点头。

04

肖金鑫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那种暗红色的绒布口袋。

他提着一个白色的、印着某连锁超市标志的塑料袋。

塑料袋看起来有点分量,但软塌塌的,形状别扭。

和他一身笔挺的西装,以及现场喜庆隆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快步走到袁鹏身边,把塑料袋递了过去。

袁鹏接过,转身面向大家,笑容似乎比刚才更和煦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

宴会厅里还没完全平息的嗡嗡声,又低了下去。

许多人的目光,带着好奇,落在他手里那个突兀的袋子上。

“还有一位同事。”

袁鹏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开。

“我一直记得他的贡献。”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沉了沉。

手指上缠绕的线头,勒得更紧了。

“这位同事,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扎实,任劳任怨。”

袁鹏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我。

所有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一下,全都集中到我身上。

惊讶,疑惑,探究,还有几道来不及掩饰的、看好戏似的目光。

我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但身体却有点冷。

“技术部的郭子轩,郭工。”

袁鹏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洪亮,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请上来一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站起来,觉得脚步有些虚浮。

走过一排排圆桌,那些目光黏在我背上,像一层湿冷的苔藓。

终于走到台前。

袁鹏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

他脸上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

“小郭啊。”

他把塑料袋递向我。

我伸手接过。

袋子比想象中沉一点,底部有油渍浸出来,摸上去滑腻腻的。

透过薄薄的塑料,能看到里面是一大块用土黄色油纸包裹的东西。

油纸被酱色的油脂浸透了好几处,深一块浅一块。

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酱卤气味,混合着冰冷的油脂味,隐隐飘散出来。

是猪头肉。

菜市场熟食摊上最常见的那种。

“这一年,你辛苦了。”

袁鹏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厚实,力气也大,拍得我身子微微一晃。

“你的贡献,和大家不一样。”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语重心长的调子。

“礼轻情意重!”

“这份心意,你可要收好。”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嗤”一声漏了气。

紧接着,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像水面的波纹,从几个角落荡漾开。

虽然很快止住了,但那一瞬间的嗤笑,比放声大笑更刺耳。

我捏紧了塑料袋的提手。

粗糙的塑料棱角硌着掌心。

提手因为承重,深深勒进手指的皮肉里。

油脂的凉意,透过塑料袋,慢慢渗透进来。

我抬起头,看着袁鹏。

他依旧笑着,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等待我反应的、平静的审视。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紧,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最终,我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然后,转过身,拎着那个沉甸甸、油腻腻的塑料袋,走下台。

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回到座位时,同桌的人避开了我的目光。

有人假装低头吃菜,有人忙着和邻座说话。

我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那酱卤和油脂的味道,似乎更浓了,缠绕在鼻腔里。

台上的袁鹏已经开始总结陈词,声音激昂,展望未来。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仿佛要冲散刚才那片刻尴尬的寂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红光满面。

有人碰杯,有人大笑,有人捏着厚厚的红包反复摩挲。

那块猪头肉就在我脚边。

静静地,散发着它廉价而实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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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会是怎么结束的,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散场时,人群像退潮的水,嗡嗡地说笑着往外涌。

肖金鑫被几个人围着,商量着去哪进行第二场。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暗红色的绒布口袋,角上露出一点崭新的钞票边缘。

有人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到我脚边的塑料袋,又闭上了嘴,加快步子走了。

我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塑料袋,起身离开。

酒店外的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东西撞着袋子,发出闷闷的、肉质的响声。

叫了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我这身西装和手里寒酸的塑料袋不太相称。

我报了个地址,就闭上眼。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滑过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赵艺婷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穿着睡衣,脸上带着期待。

“回来啦?怎么样?”

她迎上来,随即闻到味道,眉头皱起。

“你手里拿的什么?一股味。”

我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年会发的。”

她走过来,疑惑地打开袋子。

油纸包着的大块酱肉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暗红色光泽。

她愣住了,看看肉,又看看我。

“这……这是什么?”

“猪头肉。”我说。

“我知道是猪头肉!”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是问,年会就发你这个?别人呢?”

“别人……”我顿了顿,“红包。”

“红包?”她眼睛瞪大了,“多大的红包?”

“不清楚。”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感觉累得骨头都散了,“看着挺厚。”

赵艺婷站在那里,盯着鞋柜上的塑料袋。

她的胸口起伏着,脸慢慢涨红了。

“郭子轩!”她几步冲到我面前,“别人都拿红包,你就拿一块猪头肉?还是这么个破塑料袋装着?”

“他们什么意思?啊?羞辱人吗?”

“你就这么拿回来了?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仰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有些刺眼。

“说什么?”

“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他们为什么啊!抗议啊!哪怕摔了走人呢!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在原地转了个圈。

“我早跟你说过!你们那个老板,还有那个肖金鑫,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天天加班加点,那个什么‘盘古’系统,核心部分不都是你做的?”

“他们倒好,拿你当傻小子使唤,功劳是别人的,好处也是别人的!”

“现在倒好,直接当众打你脸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就不能硬气一回?非得这么窝囊?”

我坐直身体,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艺婷,”我声音很平静,“我没闹。”

“没闹?没闹你就这么认了?”她甩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

“不是认。”我看着她,慢慢说,“时候没到。”

她愣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什么……时候?”

我没再解释,松开手,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我脸上。

赵艺婷跟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默默看着我。

她脸上的愤怒和委屈还没褪尽,但多了些疑惑和担忧。

我点开硬盘,找到“盘古”项目的总文件夹。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我打了四个字:“工作记录”。

我开始整理。

从项目立项的最初邮件,到每一次的需求变更确认。

从核心模块的代码版本迭代记录,到每一次测试反馈和修改日志。

从服务器部署的配置详情,到后期维护的每一次异常处理报告。

还有那些零散的、碎片化的东西。

肖金鑫在项目群里,以“传达袁总意见”为名,提出的各种外行修改要求。

袁鹏在几次关键节点,为了赶所谓的“献礼工期”,强行要求压缩测试时间的聊天记录。

甚至,去年中秋前,公司群发祝福邮件那次。

行政部用的袁鹏的邮箱,结果操作失误,把一份包含重要客户联系方式的内部通讯录,也夹带在抄送列表里发了出去。

虽然很快撤回,但总有眼尖的人看到。

我当时顺手,截了张图。

一张一张截图,一封一封邮件,一段一段聊天记录。

分门别类,按时间排序。

我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夜里,规律地响着。

赵艺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一点点增多。

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片,逐渐拼凑出另一幅图景。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鸣笛,很快又沉寂下去。

文档的页数,在右下角不断增加。

十页,二十页,五十页……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点下“保存”。

然后,新建了另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备份”。

06

春节假期过得很快。

城市在喧闹和冷清之间切换了几回,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复工第一天,公司里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人们互相拜年,交换着从各地带回来的特产,谈论着旅途见闻。

空气里是糖果、瓜子皮和还没散尽的年味。

肖金鑫来得挺早,挨个办公桌发巧克力。

进口的,包装精美,小小一颗就值不少钱。

“新年快乐啊郭工!”

他走到我工位旁,放下一颗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

脸上笑容灿烂,仿佛年会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谢谢。”我点点头,把巧克力放到笔筒旁边。

“郭工气色不错啊,过年休息得好?”他靠在我隔断板上,闲聊似的。

“还行。”

“那就好。”他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新年新气象,好好干。”

说完,他吹着口哨去了下一个工位。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处理假期积压的邮件和待办事项。

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

“盘古”系统运行平稳,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需要跟进。

我处理得很快,上午十点前就弄完了。

然后,我点开了项目日志,开始撰写上周(虽然基本是假期)的运维报告。

敲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从不同方向扫过来。

带着好奇,或者别的什么。

我写得认真,偶尔停下来查一下数据,或者托着下巴思考片刻。

从外表看,我和过去任何一个工作日没有区别。

甚至,更专注,更平静。

午休时,我没去食堂。

从抽屉里拿出早上买的饭团,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慢慢吃。

办公室里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同样带饭的同事,在休息区小声聊着天。

我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新建了一条。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2月X日,复工。肖提及‘鑫诚科技’采购意向,袁未直接回应,但下午与其单独谈话约二十分钟。”

“鑫诚”是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

年前就有风声,说他们对“盘古”系统很感兴趣。

当时袁鹏还嗤之以鼻,说他们挖不动人也偷不走技术。

我删掉输入的文字,退出备忘录,锁屏。

动作自然流畅,就像只是看了下时间。

下午,袁鹏召集技术部开了个短会。

主要是部署新一年的工作计划,画了几个新项目的大饼。

他讲话时,中气十足,眼神明亮,时不时挥动手臂,充满感染力。

说到关键处,他会看向我。

“小郭,‘盘古’的后续优化,特别是防御模块的升级,还得你多费心。”

“这是我们的核心壁垒,不能松懈。”

我点点头,“明白,袁总。”

“好!”他满意地一拍桌子,“我就喜欢你这踏实劲儿!”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

肖金鑫正端着一杯咖啡,从袁鹏办公室出来。

两人在门口又低声说了几句,肖金鑫频频点头,脸上是受教的表情。

我收回目光,看向屏幕。

代码编辑器里,光标安静地闪烁着。

我忽然想抽烟。

虽然早就戒了,但这一刻,喉咙里有点发痒。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

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压住了那点莫名的躁动。

下班时,我照例检查了服务器备份状态,确认无误后才关机。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灰了。

风还是冷,但没那么刺骨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艺婷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

我回复:“都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清淡点就好。”

发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碰到了烟盒。

硬硬的,长方形。

是年前不知谁落在会议室,我一直忘了扔的。

我捏着烟盒的边角,指尖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我经过一家熟食店。

明亮的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烤鸭、酱红色的肘子、深褐色的卤牛肉。

还有,一大块摆在显眼位置的猪头肉。

标价牌插在旁边:18元/斤。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模糊,平静。

然后我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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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日子,像往常一样流淌。

我依然是那个最早到、最晚走的技术骨干。

“盘古”系统的几个小版本迭代,我主导推进,解决了不少潜在问题。

袁鹏在几次部门会上,不痛不痒地表扬了我两句。

更多的时候,他和肖金鑫他们在一起,讨论着新的市场计划,应酬着各路客户。

我和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行在既定的轨道上。

只是偶尔,在茶水间,在走廊,我能听到只言片语。

“袁总最近心情真好。”

“那肯定,听说又拿下个大单。”

“鑫诚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谁知道呢,可能知难而退了吧……”

我接完水,默默离开。

手指在口袋里的手机上,快速敲下几个关键词和日期。

肖金鑫对我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

少了点之前的轻视,多了些打量和探究。

有时他会没事找事地来问我几个技术问题,问题本身很浅显,像是没话找话。

我耐心解答,语气平和,像对待任何一位同事。

他听完,点点头,却不走,靠在旁边看着我屏幕上的代码。

“郭工,你这水平,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混口饭吃。”我说。

“太谦虚了。”他笑笑,“有没有想过……嗯,更大的平台?”

我敲键盘的手没停,“这里挺好。”

“也是。”他顿了顿,“袁总其实挺看重你的,就是……方式可能不一样。”

我没接话,专注于屏幕上跳出的一行错误提示。

他自觉无趣,讪讪地走了。

看重?

我移动鼠标,定位到报错的那行代码。

是一个很隐蔽的逻辑漏洞,如果不是对整套系统了如指掌,极难发现。

我花了半个小时修复它,并更新了相关文档。

然后,在另一个加密的本地日志里,记下了这个漏洞的详情、发现时间、以及修复过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天下午,肖金鑫敲了敲我开着的隔断板。

“郭工,袁总请你过去一趟。”

他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轻松。

我保存好手头的工作,站起身。

“现在?”

“对,就现在。”他让开身子,“好事儿。”

我跟着他穿过办公区。

不少同事抬起头看我们,眼神里含义复杂。

肖金鑫在前面走得轻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替我敲了敲门。

“袁总,郭工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袁鹏的声音。

肖金鑫推开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走进去。

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袁鹏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正拿着一份文件看着。

桌上摆着功夫茶具,紫砂壶里冒着袅袅热气。

“小郭来了,坐。”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容和煦。

“最近气色不错,工作也顺手吧?”

“还行,袁总。”

“那就好。”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今天找你来,没别的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劳动合同续约协议书”几个字很醒目。

“你的合同,下个月到期了。”

“公司对你的能力和贡献,一直是认可的。”

“所以,决定跟你续约。”

他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

“条件呢,我也给你争取了最好的。”

“薪资上调百分之十五,年终奖比例也提高一点。”

“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

他说完,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眼神笃定,从容。

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份合同,而是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不容拒绝的恩赐。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些晃眼。

空气里飘着普洱茶的陈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酱卤气味。

是从我身上带来的吗?

还是这间办公室,本就残留着那股味道?

我伸出手,没去碰那份合同。

而是探向自己的外套内袋。

摸出了那个皱巴巴的烟盒,还有一支打火机。

烟盒很轻,里面大概只剩一两支了。

袁鹏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惯常的从容覆盖。

大概觉得,我只是紧张,或者需要点时间思考。

我没看他,低头,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烟卷有些皱,滤嘴部分微微泛黄。

我把它含在嘴里。

然后,“咔”一声轻响。

打火机的火苗跳出来,橙黄色,在透过百叶窗缝隙的光柱里,并不显眼。

我凑近,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

久违的、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引起一阵细微的咳嗽。

我忍住了。

看着那缕青白色的烟雾,从唇间缓缓逸出,上升,在阳光里扭曲、扩散。

袁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可能想说办公室禁止吸烟,或者觉得我的举动失礼。

但他没开口,只是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示出一点点不耐。

我透过烟雾,看着他。

他的脸在氤氲的烟气后面,有些模糊。

我吐出一口烟,声音和烟雾一样,轻飘飘的。

“袁总。”

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