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伯为何以尊号传世却无本名?

江凤鸣

丙午马年初九(2月25日),无锡梅里古镇一年一度的泰伯庙会热闹开幕,同天,由无锡本土出品的历史题材电影《泰伯》正式登陆无锡各大影院。这部影片由无锡梅里古镇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与无锡广播电视集团(台)旗下广新影视动画技术有限公司联合出品,首次将吴文化源头故事搬上大银幕。电影讲述了泰伯南奔荆蛮、立足梅里、开创句吴的历史进程,展现了吴地文化的根基与起源。

泰伯奔吴,是江南吴地文明开篇的标志性事件,也是无锡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得以立命的最厚重文化根脉。泰伯的伟业令无锡百姓世代尊奉,然而,却没多少民众留意到一个细节:我们口耳相传、敬奉至今的“泰伯”,并非其真实本名,只是后人赠予的尊崇之号。我曾多次拜谒梅村的泰伯庙,心里总为泰伯之号与仲雍、季历之名感到困惑,遍查文献之后,便想着以本文解析这个疑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问题之提出:三兄弟称谓结构的不对称性与逻辑矛盾

司马迁《史记・吴太伯世家》开篇记曰: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

以文本记述比对,三人称谓可清晰归纳为:

仲雍:排行仲(次子)+ 本名雍

季历:排行季(少子)+ 本名历

太伯:复合尊号,无本名

依据周代贵族长幼排行通例,伯、仲、叔、季为固定序位,长子称谓当统一为伯+本名,与仲、季结构完全对应。但在《史记》文本里,太伯既不称“伯×”,也无独立之名传世,这就成了《史记》诸世家记载中一处明晃晃、绕不开的文本差异。

过往解读者常以“泰伯为至德,故尊而不书其名”立论,可这说法里头的逻辑漏洞,根本圆不上:孔子的德业与圣崇地位,比泰伯高得多,而《史记・孔子世家》明书“孔丘,字仲尼”,姓、氏、名、字,一样都没落下。②圣崇之说压根成不了“不书其名”的理由,可见传统解释自相矛盾,站不住脚。所以说,泰伯无本名,绝不是因为体例、避讳或是尊崇,总归要回归史料流传、世系功能、史法原则三大客观维度,做实打实的实证性考证。

二、称谓性质辨正:太伯为尊号,非“排行 + 名”之体例

仲雍、季历的称谓,符合周人贵族典型、稳定的命名记录方式:排行在前,本名在后,结构清爽、功能明确,就是用来区分身份、序位与血缘的。而“太伯”这一称谓,明显跳出了这个体例。

汉语古义“太”同“泰”,本义为大、至尊、首位,“伯”为长兄。二者拼在一起,太伯就是“至尊之长”“至德之伯”,是后人冲着他让国、开创吴地的功业给的尊崇称谓,而不是原生的身份称谓。在先秦文献里,但凡用“太 / 泰”冠在排行前头的,大多是尊号而非本名,像“太公”“太王”这类,都不是实打实的实名。

由此便能证得:太伯本身就是尊号,不是“排行 +名”的省略或简化。《史记》写“太伯”,是记录当时唯一传下来的称呼,并非刻意隐去其名。说白了,经过周秦近千年的时光流变,到司马迁所处的汉代,泰伯的真实本名,早就没了踪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核心考证:同奔荆蛮,何以仲雍有名、泰伯无名?

泰伯与仲雍一道离开周原奔吴,都没留在周原的王室体系里,可二人的姓名存佚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传统解释绕不过这个坎,唯有从吴国王室世系的宗法功能入手,才能找到唯一能圆上的答案。

据《史记・吴太伯世家》《世本》及《吴越春秋》的谱系相互印证,吴国的继承脉络是:

泰伯(开国,无子嗣)→仲雍(继位)→仲雍之子季简→叔达→…… 历代吴王③④

这一世系结构,直接定了二人姓名的流传命数:

仲雍是吴国宗室的直系始祖,他的名字在宗法上是换不了的。周代宗法以血脉传承为核心,宗庙、祭祀、谱系,非得把直系先祖的名字标得明明白白,才能定昭穆、明统绪、别亲疏。仲雍是所有吴王的血缘源头,他的名字被王室谱系死死保留、一代代传写,断断不会佚失。

泰伯是吴国开国之君,却不是直系先祖。泰伯立了吴国却没后代,在宗法功能上也就只剩个象征意义,没了血缘祭祀上的硬性要求。先秦那会儿,在口传和简册谱系一块儿传史的模式下,尊号好记、好传、容易定下来,本名反倒容易忘、容易丢、容易湮没。“太伯”这名号,因着他至德让国的事迹传遍四方,到最后彻底盖过并取代了他的本名。

这都是历史流传的自然结果,不是谁刻意安排的。泰伯本名的佚失,是宗法功能缺位加上口传流变一起造成的;仲雍姓名的留存,是宗法必需加上谱系固定给保下来的。二人的这份差异,根子就在这里。

四、史法证成:司马迁“信则传信,疑则传疑”之原则

泰伯无本名可书,还能从司马迁一贯的史学原则里得到最终确证。《史记》全书守着无据不书、疑则阙之的客观史法,半分不逾矩:有文献可查的就写,没文献可证的就空着,绝不会凭空造个姓名、添些史实。⑤

孔子的时代离汉朝不算远,《论语》《春秋》《左传》《世本》这些文献都在,名、字、家世、谱系,查起来一清二楚,所以《孔子世家》写得详详细细,一点没漏。泰伯生在周初,年代久远,又远走荆蛮之地,没有西周官方典册、铭文的直接记录,他的事迹只靠着吴国后世的口传和追记。到西汉中期,他的本名已经没任何可靠文献能佐证了,司马迁就算想写他的名,也没了靠谱的材料依据。

说白了就是:不是司马迁不肯写,是他压根不知道;不是历史故意藏起了这个名字,是这名字在流传中渐渐消失。《史记》里的这处阙文,恰恰是它信史品格的最好体现。

五、对旧说之辩驳:排除“尊而不名”的逻辑谬误

传统的“尊而不名”说站不住脚,能从双重逻辑里彻底推翻:

第一,圣崇的等级和写不写名字压根没关系。孔子是“至圣”,《史记》明明白白写了他的名;泰伯是“让王”,要是体例统一,也该写名。现在一个写名一个不写,说明这事和尊崇没关系。

第二,先秦的礼制里,压根没有“德高就必须隐去其名”的规矩。周代文献中,圣王、先祖、贤臣,名和号一块儿用的情况很多,罕见因为德行崇高,本名就彻底失传的例子。

所以说,所有从道德、尊崇、避讳出发的解释,都是后世的主观附会,不合文献、不合史法、不合逻辑,该彻底抛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六、结论

经严密考证,《史记・吴太伯世家》中泰伯独无本名的真相,能归为四条确定的结论:

1、仲雍、季历是周代“排行+本名”的标准体例,太伯则为尊号,二者性质不同,故而记载结构不对称。

2、泰伯、仲雍一同奔吴,姓名存佚却截然不同,核心原因是:泰伯无后,不算吴国直系宗法始祖,本名在口传中佚失;仲雍是吴王的血缘先祖,其名被世系强制保留。

3、泰伯的名字未被记载,与尊崇、避讳无关,孔子圣德更高,《史记》却对其名记载详尽,这就证明旧说的逻辑根本站不住脚。

4、司马迁未写泰伯之名,是恪守“无据不书、疑则阙之”的信史原则,实实在在还原了先秦史料流传的本来样子。

综上,泰伯有号无名,是周初史料流传、吴国王室世系结构、司马迁客观史法三者共同造就的历史结果。泰伯的本名虽已无从考证,但数千年来,泰伯的至德精神早已深深融进无锡的这片水土里,成了梅里故土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与精神象征。

本文的考证,试图立足文献、严守逻辑、排除臆断,可受本人学识与专业水平的限制,考证是否严谨、有无说服力,还请各位专家前辈不吝指正。

配图由AI生成:泰伯,率众筑城,开凿伯渎河。

注释

① 司马迁:《史记》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中华书局,1982 年,第 1445 页。

② 《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 名丘,字仲尼,姓孔氏。” 中华书局,1982 年,第 1905 页。

③ 参见《世本》辑本《王侯谱・吴》:“吴太伯,弟仲雍,子季简。”

④ 赵晔:《吴越春秋・吴太伯传》:“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

⑤ 《史记》卷一《五帝本纪》太史公曰:“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中华书局,1982 年,第 46 页。此为司马迁 “疑则阙之、无据不书” 之明证。

作者简介

江凤鸣,本名姜鲁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凤鸣梁溪》《烟雨里的粉墙黛瓦》《守一袭蓝色入梦》等文集。

关于江南文化播报

江南文化播报是一个关注江南,讲述江南,播报江南的公众号。欢迎广大作者惠赐大作,以文会友,欢迎关注传播。投稿信箱:jiangnanwenhua001@163.com

点击公众号名片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