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0年,我往自家废弃的煤窑里藏了一个女知青,藏了五天。
这事,我烂在了肚子里二十年,连婆姨都没说过。
二十年后,村里来了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车上下来个大官,是个女的。
她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径直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犯人...
1970年的风,刮在人脸上,像掺了沙子的刀片。
我们高家村,就是黄土高坡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坷垃。村里的墙上,石灰刷的标语被风雨剥得斑斑驳驳,红油漆的字褪了色,像干掉的血。
那时候我叫高建军,二十岁,跟村里所有后生一样,脸膛是黑红的,手掌上的茧子能把碗沿磨出印子来。
我爹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除了下地,嘴里就崩不出几个字。我像他,话不多,胆子也小,看见村里的民兵连长王二麻子,都习惯性地把头低下去。
我们家最值钱的,可能就是后山那个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煤窑。
那是我爷爷辈留下来的,早就塌了口,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怪兽的嘴,村里最淘气的娃子都不敢往那儿凑。
那年春天,村里来了知青。
一群城里娃,男男女女,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像一群没见过土的鸡崽,看什么都新鲜。
村里一下子就热闹了。
周黎就是那群人里的一个。她跟别人不一样。别的知青抢着下地,抢着喊口号,她不。她总是一个人,抱着一本书,找个没人打扰的土坡坐着。
她长得白,不是我们这儿庄稼人那种麦色,是像瓷器一样的白,好像一碰就碎。她不爱笑,也不爱跟人说话,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村里的婆姨们在背后咂嘴,说这女娃成分不好,孤傲得很。
我见过她几次。一次是在地头,她被派去拔草,手上磨出了血泡,她就那么看着,不吭声。
还有一次是在打谷场,她分的窝头掉在地上,沾了土,她捡起来,吹了吹,就那么吃了。
她不是孤傲,是硬。像山上的酸枣树,浑身是刺,但根扎得深。
王二麻子盯上她了。
王二麻子是我们村的民兵连长,脸上有几颗麻子,走起路来,腰里的皮带都晃得厉害。他是村里“革委会”最积极的人,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他第一个跳出来。
他看周黎的眼神,像饿狼见了羊羔子,露骨,不加掩饰。
他先是假模假样地去知青点“关心”周黎,送两个蔫了吧唧的苹果。周黎不要。他又借着晚上开会,把周黎单独留下“谈心”。周黎站起来就走,门摔得山响。
王二麻子的脸就挂不住了。
没过几天,他就从周黎的铺盖底下翻出来一本书。那本书没皮,纸都黄了,里面是手抄的字。王二麻子不认得几个字,但上面有几个洋文,这就够了。
“私藏反动书籍!”
“散播资产阶级靡靡之音!”
王二麻子举着那本其实是文学笔记的册子,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吼,声音都劈了叉。
他说,要开周黎的批斗大会。
开会那天,天阴沉沉的,跟人的脸一个颜色。
全村的人都去了打谷场,黑压压的一片。王二麻子站在搭起来的土台子上,唾沫星子乱飞,把周黎说成是埋在我们革命队伍里的毒蛇。
周黎就站在台子中间,头发乱了,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人瘦得像根高粱秆,风一吹就要倒。
但她没倒。
她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一句话也不说。
有人往她身上扔泥块,有人朝她吐口水。她就像没感觉一样,眼睛看着台子下面的人群,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我混在人群里,挤得一身汗。我爹拉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往下拽我的头。我不敢看,可那道倔强的目光,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看见王二麻子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抖了一下。
我知道王二麻子那点花花肠子。晚上,他肯定不会放过她。
批斗会散了,周黎被关进了村委会旁边的柴房。
王二麻子撂下话,说她态度顽固,晚上要继续“审问”。
那晚的饭,我一口也吃不下去。我娘做的糊糊,我闻着都想吐。我爹看我一眼,叹了口气,也没说话。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窗户外面,狗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我脑子里,全是周黎那张脸,那双眼睛,绝望,又不肯认输。
我想,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被王二麻子那样的畜生给糟蹋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帮她?怎么帮?被发现了,我就是同伙,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可不帮……
我一闭上眼,就是王二麻子那张油腻的麻子脸。
我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心脏怦怦地跳。我想起了后山那个废煤窑。
那个地方,连鬼都不去。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揣上家里的一把镰刀,悄悄溜出了门。村里的狗好像都睡死了,一声不吭。
柴房的窗户是用木条钉的,早就朽了。我用镰刀尖,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一根。
“谁?”里面传来一个发抖的声音。
“别出声,是我,高建军。”我压着嗓子说。
里面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凑到窗户边。
“跟我走,快!”
我拉着她的手,冰凉,还在抖。我没敢多说,领着她,借着墙根的阴影,一口气跑出了村子。
往后山的路,我熟。一路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到了那个废煤窑口,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就冲了出来。
“进去,这里安全。”
周黎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犹豫了一下。
“王二麻子找不到这里。”我又说了一句。
她咬了咬牙,弯下腰,钻了进去。我也跟着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还黑,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是湿滑的煤灰和烂泥。只有塌陷的洞顶,漏下来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像鬼火。
我把她领到一个稍微干爽点的角落,那里有几块前人垫脚的石头。
“你先待着,天亮了别出来。”我扔下这句话,就想走。
“高建军。”她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没回头。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哆嗦,摆了摆手,慌慌张张地爬了出去。
接下来的五天,像五年一样长。
村里炸了锅。王二麻子气得跳脚,说周黎畏罪潜逃,带着民兵队,满山遍野地找。
我每天都得假装若无其事地跟着我爹下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每天中午,我借口上山砍柴,把两个窝头和一小竹筒水藏在怀里。窝头是我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硬得像石头。
我不敢在煤窑口多待,每次都是把东西往洞口一放,学两声猫头鹰叫,然后赶紧跑开。等我走远了,再偷偷躲在山坡后面,看那个黑影从洞里伸出手,把东西拿进去。
有一次,王二麻子他们搜山,搜到了煤窑附近。
我正准备送饭,看见他们上来,吓得赶紧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
“连长,这有个煤窑口子,要不要进去看看?”一个民兵指着洞口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二麻子往黑洞洞的窑口里瞅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看个屁!这里面早塌了,进去活埋啊?她一个城里女娃,有胆子钻这地方?”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我不敢想,要是他们真进去了,周黎会怎么样,我又会怎么样。
第四天,我送饭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把东西拿走。
我放下东西,学了猫头鹰叫,转身要走。
“高建军。”
我又听见了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晰了些。
我站住了,还是没回头。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一辈子都记着你。”
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心里又慌又乱,摆了摆手,几乎是跑着下了山。
第五天晚上,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不是放样板戏,是村长用发抖的声音念通知。
说王二麻子作风败坏,贪污腐化,被县里下来的人带走调查了。
原来是另一个看不惯王二麻子的男知青,偷偷跑去县里告发了他。
风声,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周黎从煤窑里带了出来。
五天没见光,她的脸白得像纸。我把家里剩下的干粮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给她。那是我们家攒了半年的钱。
“往南走,翻过这座山,有个小火车站。别回头。”
她看着我,黑夜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不久,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了,村里的知青都像候鸟一样飞走了。高家村又变回了那个沉闷的土坷垃。
我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娶了邻村的姑娘,叫春燕。春燕是个能干的女人,嗓门大,爱唠叨,但心眼不坏,把我和我爹娘伺候得妥妥帖帖。后来,我们有了儿子,日子就像村口那条河,不好不坏地流着。
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成了个地地道道的中年庄稼汉,背有点驼了,两鬓也见了白。后山的那个煤窑,洞口塌得更厉害了,彻底被野草封死了。
那五天的事,像一场梦,被我埋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连春燕都不知道。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叫周黎的姑娘,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但也就是想想。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1990年的秋天,村里突然来了个大消息。
说省里要来一个大领导,视察扶贫工作,第一站,就点名要来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高家村。
村长和乡长,腿肚子都转筋了。
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扫地的扫地,刷墙的刷墙。那条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几十个劳力用铁锹拍了三天,拍得比我家的炕都平整。
村里人见了面,说的都是这事。
“听说是从北京来的大官哩!”
“男的女的?”
“谁知道呢?反正是个大人物!”
我和春燕也跟着议论。春燕说:“官再大,跟咱有啥关系?还能给咱家多发几斤白面?”
我说:“看个热闹呗。”
我们都觉得,这事就像天上的云,好看,但飘过去就没了,跟地里的庄稼没半点关系。
领导来的那天,天高云淡。
我们高家村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上午十点多,村口那条新拍平的土路上,扬起一股黄龙。
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车开得很慢,像一群怕踩着蚂蚁的大甲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村委会大院门口。
全村的人,除了实在下不来床的,都涌到村委会外面,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看。
我也挤在人群里,春燕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前面的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和西装的干部,一个个腰板笔挺。他们快步走到中间那辆车的后门,一个干部拉开了车门,另一只手很讲究地护在车门顶上。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先伸了出来,然后,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大概四十岁上下,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套裙,料子很好,我们在供销社里都没见过。
她一出现,周围好像一下子就静了。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场,不是王二麻子那种耀武扬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威严。
村长和乡长满脸堆着笑,小跑着迎上去,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觉得有点眼熟。
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的脸很沉静,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扫过来的时候,像能看穿你的心思。
记忆里那个苍白瘦弱、满身泥污的少女,和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
不可能,我想,绝对不可能。
她在村长和乡长的陪同下,象征性地在村委会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停下脚步,目光开始在围观的人群里扫视。
她的目光很慢,很专注,不像是在看热闹,像是在找人。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人群里黑压压一片,都是差不多的黑红脸膛,差不多的旧衣服。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
我愣住了。我站在人群的后头,穿着一件袖口都磨破了的蓝布褂子,脚上的鞋还沾着泥。
春燕拽着我衣角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女领导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身上。
我懵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女领导推开挡在前面的村长,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浮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都不哭了。我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我以为自己是不是挡了领导的路,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可我的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了。
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飘过来,不是我们村里女人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她就那么看着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眼神很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怒。
她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似乎想上前来介绍什么,被她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时间好像凝固了。
我紧张得嗓子眼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猜她可能会说几句“老乡好”“家里几口人”之类的场面话。
春燕在我身后,呼吸都停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一样,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她用的,是一种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高建军同志,我问你,二十年前,你家后山那座废弃的私开小煤窑,按照国家规定,应该属于违法开采和重大安全隐患。我这次下来,工作组的重点之一,就是要清查处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你,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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