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承乾宫的朱红大门敞着,穿堂风卷着雪沫子往里灌。李公公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我,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娘娘,接旨吧。陛下说了,念在您往日的功劳,特许您留在宫中,虽说凤印交给了林姑娘,可您到底还是这宫里的旧人,陛下仁慈,允您住在西角的落梅轩,吃穿用度,绝不短了您的。”

我看着那卷轴,只觉上面的龙纹刺眼。七年的出生入死,换来“仁慈”二字。

“不必了。”我转身拿起桌上早已收拾好的青布包袱,语气平淡得惊人。

李公公一愣,皱眉道:“娘娘这是何意?那是陛下给您的体面!”

我跨出门槛,没回头:“烦请公公告诉陛下,阿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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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难明,这宫里的更漏声,一声声敲在人心头,生疼。

三日前,萧景珩在御书房召见我。那时候,他刚登基不过半月,身上的龙袍簇新,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昭示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他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迎我,而是低头批阅奏折,甚至没有抬眼看我。

我立在下首,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我看了七年。从他还是那个备受冷落、甚至朝不保夕的七皇子开始,我就站在他身边。那时候他穿不起云锦,吃不上热饭,冬日里炭火不够,我就抱着他取暖。

“阿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威严,“婉柔身子不好,太医说,受不得惊吓。这后宫人多眼杂,朕想着,为了让她安心养病,还是清静些好。”

我心头一跳,指尖微颤,却强自镇定:“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珩放下朱笔,抬起头。那双曾经满含深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倒映不出我的影子。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视线落在虚空处:“朕打算遣散后宫。除了婉柔,其余嫔妃,一律放出宫去,各自婚配。”

我愣住了。遣散后宫,独宠一人。这本该是话本子里最动人的帝王深情。可这深情的对象,不是我。

“那我呢?”我问,声音轻得怕惊碎了什么。

萧景珩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心虚时惯有的小动作。

“你是朕的发妻,自然不同。”他说得极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安抚,“婉柔性子柔弱,担不起六宫之责,但这皇后的位子……朕曾许诺过她。阿沅,你一向懂事,最知进退。朕想封你为贵妃,依旧让你协理六宫,只是这名分上,要委屈你几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好生陌生。

那个在在那场夺嫡的血雨腥风中,发誓说“若我为帝,阿沅必为后”的萧景珩,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吗?

“懂事?”我咀嚼着这两个字,苦涩在舌尖蔓延,“陛下觉得,我这七年为你挡刀、为你筹谋、为你甚至喝下那碗绝子汤,就是为了如今这一句‘懂事’?”

萧景珩脸色一沉,“啪”地一声将奏折合上:“苏沅!朕是在保全你!婉柔她只有朕了,她这八年在江南苦守,受尽了冷眼。而你,你坚强、你有手段、你哪怕离了朕也能活得好好的。可她不行,她离了朕会死的!”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原来,坚强也是一种错。原来,因为我能扛事,因为我杀伐决断,我就活该被牺牲,活该让位给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林婉柔。

我没再争辩,只是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脊背挺得笔直:“臣妾,告退。”

走出御书房,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我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发梢。这雪,像极了元和三年的那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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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先皇病重,诸王夺嫡之争到了白热化。萧景珩被太子一党陷害,困在城外的破庙里,身边只剩下我和三个死士。他受了重伤,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喊着冷。

我脱下所有的外衣盖在他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捡枯枝生火。为了给他找草药,我从断崖上摔下去,左腿被尖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我拖着那条废腿,爬了三里地,才找到那株能救命的止血草。

那一夜,他醒来,看着满身是血的我,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我冰凉的手,指天发誓:“阿沅,若我萧景珩有朝一日能登大宝,这江山,我与你共享。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誓言犹在耳畔,发誓的人却已经变了心。

回到承乾宫,我看见院子里的红梅开了。那是我亲手种的,也是萧景珩当年亲自挖的树坑。他说:“阿沅最爱红梅,往后咱们的宫里,要种满红梅。”

如今,红梅艳若桃李,赏花的人却要去陪他的“白月光”了。

林婉柔,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和萧景珩之间整整七年。

她是萧景珩的青梅竹马,太傅之女。八年前,萧景珩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林太傅为了避嫌,将女儿送回江南老家养病,硬生生断了这段情缘。后来,萧景珩娶了我。我是罪臣之女,父亲是因直言进谏被贬的将军,我没有显赫的家世,能给他的,只有我这条命和我父亲留下的兵书战策。

我用父亲留下的死士帮他刺探情报,用我自幼学的兵法帮他排兵布阵。我陪他从泥泞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我以为,患难与共的情分,足以抵挡岁月的侵蚀。我以为,那轮挂在他心头的“白月光”,早已在七年的风雨同舟中黯淡无光。

可我错了。

半月前,萧景珩登基大典的第二天,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宫。林婉柔回来了。

据说,她是哭着晕倒在宫门口的。据说,她手里紧紧攥着萧景珩当年送她的一块玉佩。

萧景珩疯了一样冲出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她横抱进宫,直接安置在了离养心殿最近的昭阳宫。

那天晚上,本该是帝后的合卺之礼。我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喜床上,等到红烛燃尽,等到天光微曦,也没等到他的人影。

第二天,宫里就传遍了,陛下与林姑娘久别重逢,互诉衷肠,整夜未眠。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的风向转变得极快。

原本对我毕恭毕敬的宫女太监,开始有了怠慢之意。送来的炭火不再是最好的银霜炭,饭菜也时常是冷的。

我知道,这是萧景珩的默许,或者是他对林婉柔的纵容。

林婉柔确实“柔弱”。她来给我请安,才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就面色苍白,摇摇欲坠。萧景珩恰好赶到,一把扶住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责备:“阿沅,朕说过婉柔身子不好,你怎么还让她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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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冷眼看着这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

“陛下明鉴,”我放下茶盏,声音清冷,“是林姑娘自己坚持要行大礼,臣妾还没来得及叫起,她便要晕了。这戏做得太足,臣妾也是看呆了。”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林婉柔窝在萧景珩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是妾身身子不争气,不怪姐姐。姐姐是女中豪杰,曾在战场上杀敌,自然看不惯妾身这般病歪歪的样子……”

这话诛心。她在提醒萧景珩,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女人,而她,才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娇花。

果然,萧景珩的脸色更沉了:“够了!苏沅,你如今怎么变得如此刻薄?从前那个大度隐忍的阿沅去哪了?”

刻薄?

我差点笑出声来。

当初敌军兵临城下,我为了帮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三天三夜没合眼,亲自擂鼓助威,嗓子喊哑了,手掌磨烂了,那时候他抱着我说:“阿沅是巾帼英雄,朕有阿沅,如有一宝。”

如今,这“宝”变成了“刻薄”。

“陛下既觉得臣妾刻薄,不如废了臣妾,眼不见为净。”我站起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萧景珩似乎没想到我会顶撞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恼羞成怒:“你以为朕不敢?若非念在旧情……”

“旧情?”我打断他,“陛下的旧情,是对林姑娘的青梅竹马,还是对臣妾的利用殆尽?”

“放肆!”萧景珩大怒,一挥衣袖,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苏沅,你太让朕失望了!在这承乾宫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

他拥着林婉柔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清冷。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最后一点温存,也随着那破碎的瓷片,彻底冷透。

被禁足的日子,倒也清静。

我开始整理东西。七年,在这深宫大院,或者说在萧景珩身边,我积攒下来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那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大多是由于场面需要赏赐的,我并不喜欢。我真正珍视的,是一个旧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断了的木梳,那是我们成亲那晚他送我的;一封泛黄的战报,上面是他第一次打胜仗后写给我的报平安信;还有一块染血的帕子,包着当初我为他挡下的那枚箭头。

我一件件拿出来,放在火盆里。

火苗窜起,吞噬了木梳,烧黑了信纸。那枚箭头在火中烧得通红,却始终不化。

贴身侍女碧桃在一旁哭成了泪人:“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陛下只是一时生气,过几日就会想明白的。您可是他的结发妻子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念道,“可如今,恩义已绝,疑心已生。碧桃,这宫里,留不住我了。”

“娘娘要去哪?”碧桃惊慌地抓住我的袖子,“奴婢跟您走!”

我摸了摸她的头,这丫头跟了我五年,忠心耿耿。但我不能带她走。前路未卜,我不能耽误她。

“你出宫去吧。”我从枕下摸出一叠银票,塞进她怀里,“这是我早些年存下的体己钱,足够你在宫外置办几亩良田,嫁个好人家,安稳过一生。”

碧桃死命摇头,跪在地上磕头:“奴婢不走!奴婢死也要跟着娘娘!”

我扶起她,眼神坚定:“听话。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我的软肋。你若真为我好,就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宫墙外的大好河山。”

打发了碧桃,我继续收拾。最后,只剩下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几两碎银,和那本父亲留下的兵书。

这身繁复的宫装,这满头的珠翠,我都要留在这里。我不欠萧景珩的,这皇后的尊荣,既然他不给,我也不稀罕。

禁足的第五日,宫里传来了消息。

萧景珩下旨,册封林婉柔为后,大赦天下。同时,遣散后宫的旨意也一并拟好了。

听说,朝堂上并非没有反对的声音。几位老臣以“糟糠之妻不下堂”为由,极力劝谏。但萧景珩铁了心,他在朝堂上细数林婉柔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战乱才与他分离,如今苦尽甘来,理应正位中宫。至于我,他说我“性情刚烈,不宜母仪天下”,但念及旧功,特许留宫奉养。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刚烈?当初若不是我刚烈,若不是我提刀砍杀冲进营帐的刺客,他的脑袋早就搬家了。那时候,我的刚烈是他的护身符;如今,我的刚烈成了我不配为后的罪证。

这几日,承乾宫门可罗雀。昔日那些巴结我的嫔妃,早已收拾细软,拿了遣散费,欢天喜地地出宫去了。对她们来说,能离开这吃人的皇宫,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只有我,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等着那个最后的判决。

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雪。

我坐在窗前,擦拭着那把随我征战多年的短剑。剑身雪亮,映出我略显苍白的脸。

突然,院门被推开。萧景珩来了。

他没带随从,一身便服,身上带着酒气。

“阿沅。”他唤我,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迷茫。

我没有起身,依旧低头擦剑:“陛下怎么来了?不去陪你的新皇后?”

萧景珩踉跄着走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你是不是在恨朕?”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不敢。”

“你撒谎!”他低吼道,眼圈泛红,“你从来都不会顺从朕!阿沅,你为什么不能像婉柔那样软一点?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强硬?你知不知道,看着你,朕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无能!朕觉得这江山是你打下来的,不是朕!”

原来如此。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不仅是因为林婉柔,更是因为我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段不堪的过去,提醒着他是靠着女人的裙带和谋划才坐稳了这江山。功高震主,哪怕我是他的妻子,也犯了他的忌讳。

他需要一个崇拜他、依赖他、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来满足他作为帝王的虚荣心。而林婉柔,恰好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景珩,”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你真可怜。”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拥有了四海,拥有了天下,可你内心深处,依然是那个自卑、怯懦、需要躲在女人身后才能活命的废皇子。”我一字一顿,字字诛心,“你怕我,因为你知道,没有苏沅,就没有今日的萧景珩。”

“住口!”他猛地扬起手,巴掌带着风声向我袭来。

我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巴掌在离我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在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和懊悔。

“滚。”我轻声吐出一个字。

萧景珩收回手,踉跄退后几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好……好……”他指着我,咬牙切齿,“既是你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朕无情。明日圣旨一下,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朕要让你留在这宫里,看着朕和婉柔如何恩爱,看着朕如何治理这江山!朕要让你知道,离了你,朕一样是千古明君!”

说完,他拂袖而去,背影显得狼狈不堪。

我捡起地上的短剑,轻轻插回鞘中。

明日?

不用等到明日了。

天刚蒙蒙亮,李公公就带着那卷圣旨来了。

也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萧景珩以为我会哭闹,以为我会谢恩,以为我会为了留在他身边而接受那所谓的“仁慈”。

但他忘了,苏沅从来都不是笼中的金丝雀,而是翱翔九天的海东青。

我拎着包袱,走出了承乾宫。

李公公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娘娘!您这是抗旨啊!陛下若是怪罪下来……”

“抗旨?”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旨意里写了,特许我留宫,并未说强制。既然是许,我便可以不领这情。况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巍峨的宫殿,这红墙黄瓦,这困了我七年的牢笼。

“况且,苏沅已死。如今走出去的,不过是一个山野村妇。”

李公公被我的气势震慑,竟一时语塞。

我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刀尖上,痛,却痛快。

穿过御花园,路过那片结冰的太液池,我看见了昭阳宫的灯火通明。那里,想必此刻正是温香软玉,春宵苦短。

走到神武门,守门的侍卫拦住了我。

“娘娘,没有陛下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宫。”侍卫认得我,语气有些迟疑。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那不是皇后的凤印,也不是嫔妃的腰牌,而是当年萧景珩起兵时,给我的一块免死金牌。他说,见此牌如见君。

“让他开门。”我举起金牌。

侍卫一看,立刻跪下行礼:“参见……”

“开门。”我打断他。

沉重的宫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外,是广阔的天地,是凛冽的寒风,是自由的空气。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身后,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阿沅!站住!”

是萧景珩的声音。

他来得倒是快。

我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气急败坏的呼喊。

“苏沅!你敢走!你若是敢踏出这步,朕便……”

便如何?

杀了我?还是废了我?

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走到护城河桥头,转过身。

萧景珩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停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他连龙袍都没换,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追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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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他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包袱,眼中满是红血丝。

“天高海阔,何处去不得?”我淡淡一笑。

“朕不准!”他翻身下马,大步向我走来,“朕已经给了你最大的体面,你为何还要闹?留下来,朕可以给你建最好的宫殿,给你无上的荣宠,除了皇后的名分,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悲。

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名分,什么荣宠。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既然做不到,那就相忘于江湖。

“萧景珩,”我退后一步,站在桥边,“你我夫妻一场,今日便做个了断吧。”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剑,那是我们定情时他送我的。

“你要干什么?”他瞳孔骤缩,停下了脚步。

我拔出剑,寒光一闪。

接着,我割断了一缕头发。

结发夫妻,断发……义绝。

青丝随风飘落,掉进冰冷的护城河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千古一帝,我做我的江湖路人。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说完,我将短剑狠狠掷在地上,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羁绊的断裂。

萧景珩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缕断发,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迎着漫天的风雪,大步流星地离开。

风雪中,我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苏沅——!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吗?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再也没有了那种窒息般的压抑。

我不后悔。

我也绝不回头。

出了京城,我不曾回头。

并没有策马狂奔,也没有雇佣马车,我就那样背着青布包袱,穿着粗布麻衣,混在往来的流民与商队中,一路向南。

我知道萧景珩会派人找我。以他的性子,哪怕是一件不要的旧衣裳,若是被风吹走了,他也要找回来剪碎了才甘心,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带着他那段“不光彩”奋斗史记忆的人。

所以我不敢停,更不敢用真名。我用炭灰涂黑了脸,在手背上贴了块假疮疤,甚至为了掩盖身形,故意驼着背走路。

这一走,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睡过破庙,啃过硬馒头,也遇见过剪径的强盗。好在我那一身功夫还在,虽然内伤未愈,对付几个毛贼倒也不在话下。

直到走到了云州。

这里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且民风淳朴。最重要的是,这里离京城足有两千里,是萧景珩的手伸得最费劲的地方。

我在云州城边的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这里依山傍水,盛产草药。

我用剩下的银两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不做别的,只做药铺。当年随军打仗,军医不够用的时候,我硬是被逼着学会了辨药、熬药,甚至处理外伤。没想到,这当年为了救萧景珩学会的手艺,如今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本钱。

铺子取名“忘忧堂”。

没有开张大吉的鞭炮,也没有热闹的贺客。我在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问诊抓药,童叟无欺”,便算是开了张。

起初,镇上的人见我是个独身女子,都不敢来瞧病。直到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夜里突发急症,疼得满地打滚,我几针下去,又灌了一碗汤药,半个时辰便止了疼。

从那以后,忘忧堂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日子便这样慢悠悠地过着。我不再是那个统领六宫、杀伐决断的苏沅,我只是镇上那个话不多、医术却好的“苏大夫”。

我开始学着像个普通妇人一样生活。早起去集市买最新鲜的青菜,闲时在院子里晒草药,夜里点一盏油灯,看几页医书。

这种日子,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也是我曾在那深宫大院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只是偶尔深夜梦回,我还会梦见那漫天的大雪,梦见那个在雪地里发誓的少年,梦见他那双桃花眼。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我摸着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箭伤,告诉自己:苏沅,那个少年死了。死在权力的欲望里,死在龙椅的冰冷中。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叫做萧景珩的帝王。

与你无关。

我离开后的京城,想必是另一番光景。

这也是后来我通过来往的商旅口中得知的。

听说,我走后的那几日,皇帝发了疯一样地在京城搜捕,说是抓捕前朝余孽,实则是为了找一个断发的女人。

承乾宫被封了,任何人不得靠近。

而那位新晋的皇后林婉柔,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如意。

萧景珩是个极其挑剔的人。以前这些琐事都是我一手打理,从他穿衣的冷暖,到御书房的熏香,再到批阅奏折时的茶点,无一不是我亲力亲为。我太了解他的喜好,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

林婉柔不一样。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她以为皇后只需要坐在凤座上接受朝拜,只需要在皇帝面前撒娇卖痴。

她不知道,管理这偌大的后宫,即便没有了嫔妃,也有一堆繁杂的事务。

内务府的账目,宫人的调度,祭祀的礼仪,人情的往来。

听说,封后大典后的第一个月,内务府就出了岔子。因为林婉柔看不懂账本,被底下的刁奴蒙骗,导致宫中采买的丝绸以次充好,萧景珩祭天时穿的礼服竟然崩开了线。

萧景珩在太庙前大发雷霆,当众斥责了办事的大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到宫中,林婉柔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请罪。

若是以往,萧景珩定会心疼地将她扶起,温言软语地安慰。可那一次,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问了一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朕要你何用?”

这句话,曾经是他对我说的。只不过那时候,是因为我没能拦住刺杀他的刺客,让他受了皮肉伤。

如今,风水轮流转。

林婉柔大概是慌了。她开始变本加厉地讨好萧景珩,变着法子送补汤,送绣品。她甚至学着我以前的样子,试图去红袖添香,去御书房陪他批奏折。

可她不懂朝政,不懂兵法。当萧景珩为了边关战事愁眉不展时,她只会说:“陛下要注意龙体,莫要太操劳。”

萧景珩把笔一摔,怒道:“除了让朕注意身体,你还会说什么?苏沅在这里的时候,能跟朕分析边防图,能看出奏折里的猫腻!你呢?你只会哭!”

这是萧景珩第一次在林婉柔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这就像是一个魔咒,一旦开启,就再也收不住。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我。

喝到不合口味的茶时,他会皱眉:“怎么不是雨前龙井?阿沅知道朕只喝那个。”

批阅到棘手的奏折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身侧:“阿沅,你看这……”

然后,面对空荡荡的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终于发现,那个被他嫌弃太过强硬、太过能干的女人,早已渗透进了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生活起居,还是精神支柱,他都离不开我。

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不过是挂在天边的一轮虚影。离得远了,觉得清冷高洁;真摘下来捧在手里,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既不能取暖,也不能果腹,反而硌得手疼。

转眼,便是两年。

云州城的冬天来得晚。当京城已是大雪纷飞时,这里依然绿意盎然。

我的忘忧堂在镇上已经颇有名气。大家都叫我“苏先生”,没人知道我的过往,也没人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去深究一个女人的来历。

这一日,镇上忽然来了许多官兵。

那阵仗很大,马蹄声震得街道都在颤抖。领头的将军一身玄甲,面容冷峻。

我在药铺里抓药,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手微微一顿。那是京城的禁军,我认得那盔甲的制式。

“听说了吗?陛下要亲临云州祭山!”

“祭山?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祭的?”

“谁知道呢,说是为了祈福。这两年各地水旱不断,边关也不太平,陛下心里慌呗。”

看病的街坊们议论纷纷。

我低头继续包药,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祭山是假,只怕是有别的缘由。云州虽然偏远,但地势险要,是通往西南的咽喉。难道边关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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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不想和他再有任何交集。

我打算关了药铺,去乡下躲避几日。

可天不遂人愿。

就在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傍晚,药铺的门被砸响了。

“开门!快开门!救命啊!”

声音急促而惊慌。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穿着常服的侍卫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医者仁心。我叹了口气,还是打开了门。

“大夫!快救救我家……我家主子!”侍卫满头大汗,声音颤抖。

我让人把伤者抬到后堂的榻上。剪开那被血浸透的衣裳,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处极深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若不是此人内力深厚,护住了心脉,恐怕早就没命了。

我拿起湿布,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当那张脸清晰地展现在我面前时,我手中的湿布“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