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伦
之一:心灯长明处永远是母亲的爱(序言)
之二:感恩与母亲共一个身体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豫东平原,冬寒还未完全褪去,王家堂正月十五的夜,却是被孩子们手里的一盏盏小小的灯笼,一点点暖热、一点点点亮的。寒风吹不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一望无际的麦田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村巷里便亮起一片暖融融的光。昏黄、橘红、浅绿,一盏盏灯笼在夜色里游走,像一条苏醒的火龙,蜿蜒穿梭,将寒夜的寂寥一点点驱散。母亲为我们扎的灯笼,便是这火龙身上最亮的鳞片,是刻在岁月深处的灯火,是童年最柔软的底色,藏着乡土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欢喜。
那时的乡村,元宵节有个代代相传的习俗——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要挑一盏灯笼走街串巷。灯笼一亮,花灯一闹,年才算圆满。
灯笼多是舅舅送给外甥、外甥女的,算是过元宵节一份郑重的心意。若是没有舅舅,便由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置办,或是家中长辈亲手来做。我们兄妹几个,舅舅家晚辈众多,实在顾不过来,于是每年的灯笼,便全是母亲一双巧手,一编一扎、一粘一贴、一剪一画,细细扎制出来的。
每年一过正月初十,母亲便开始为我们的灯笼忙活了。昏黄的煤油灯下,她坐在小板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眉眼间全是温柔的认真。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因这一盏灯、一双手,变得格外暖和。母亲的脸被灯光映得柔和,眼角浅浅的纹路里,盛着藏不住的慈爱,鬓角几丝碎发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撩,只一门心思扑在那堆高粱秆、棉纸、铁丝、彩线上。
我总爱蹲在母亲身边,托着腮看,小手忍不住去摸那些光滑的高粱秆。
“妈,今年给我扎个啥灯笼?”
母亲手里的活不停,嘴角弯起浅浅的笑,声音软软的:“给你哥扎个走马灯,让他出去显摆;给妹扎个兔子灯、鲤鱼灯,蹦蹦跳跳的,像她们本人;给你呀,扎个最结实、最亮的,风一吹就游动起来,夜里照着你,不害怕,好不好?扎个龙灯怎么样?”
你妹
“好啊。”我说“妈,你累不累?”我仰着头问。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带着高粱秆的清涩和微甜:“不累,给俺儿扎灯笼,妈心里甜着哩。”
母亲扎灯笼,取之田间,成于双手。高粱秆、高粱葶子是最金贵的骨架,被她用小刀削得笔直匀称,指尖磨得微微发红,也不肯歇。再用竹签、大头针细细铆合,或是用棉线、铁丝一圈圈捆扎,方的、圆的、六角的,骨架稳稳立起来,像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她用白面慢火熬成糨糊,再把薄韧的棉纸、油纸粘上去,红的热烈,绿的清新,粉的温柔,一盏灯笼,立刻有了模样。
母亲还会提笔,蘸上淡淡的颜料,画上牡丹、喜鹊、生肖,笔触笨拙,却格外好看。再喊父亲过来,写下“四季平安”“吉祥如意”的吉语,贴上红纸剪好的花样。灯一亮,满屋子都是红红的祝福,轻轻的欢喜。我趴在桌边,看着母亲专注的脸,灯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那一刻,我总觉得,母亲是世上最手巧、最温柔的人。
村里家境再俭朴些的人家,也自有办法,就地取材手工做灯。有用白萝卜、胡萝卜或大白菜根部掏空,中间放一小截蜡烛;有用玉米面窝窝做的小小灯盏,灌上煤油,搓一缕棉线作灯芯,一点便亮;还有用钢笔水瓶,缠上细铁丝做提梁,放一截红烛,透亮、结实,又不怕风吹。这些灯笼,虽无繁复雕饰,却因家长的一片巧思,也成了寒夜里最生动的星辰。
村里孩子挑的灯笼,各有模样,各有名字。最常见的,是从集市上买来的圆鼓灯,扁圆鼓状,油光纸、红纸糊成,印着梅花,带着褶皱,轻便耐摔,是家家户户的标配。可母亲给我们扎的灯笼,却总多几分灵气,多几分旁人比不上的疼爱。
母亲给妹妹扎兔子灯、鲤鱼灯,竹篾、秫秸扎成活灵活现的轮廓,糊上白、粉彩纸,再用彩纸剪出片片羽鳞,细细贴上。点上烛火后,轮廓柔和,光影晃动,仿佛要在夜色里轻轻跑起来,蹦起来,游起来。妹妹抱着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母亲看着,眉眼也弯成了月牙。
母亲给哥哥扎的走马灯,更是精巧至极。风一吹,烛影流转,纸上的人影、车马、花鸟缓缓转动,转走旧岁,转来新年。
母亲给我扎的那不是随便糊一糊的灯笼,是母亲蹲在煤油灯下,用最挺直的高粱秆,一点点削、一寸寸扎、细细弯弯,才拗出的龙形。龙头昂着,龙角翘着,龙眼是母亲用红纸精心剪出来的,圆溜溜、亮闪闪,龙身被她用红棉纸细细蒙好,再用毛笔蘸着墨水,一笔一笔描出龙鳞,一片挨着一片,整整齐齐,像真的披了一身金甲。龙尾微微上翘,风一吹,轻轻摆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灯笼中间点上蜡烛,火光一透,整条龙瞬间活了过来,通体透亮,红光闪闪,连夜色都被映得温柔起来。
村里最野趣的灯笼,是马虎灯、忽闪灯。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挑着跑起来,像挑着一颗跳动的星子,晃悠悠,亮闪闪。还有最简单的灯窝窝、琉璃灯,墨水瓶做的灯敞亮不怕风,是半大孩子最踏实的伙伴,跑遍全村也不担心熄灭。
乡村挑灯笼的习俗,从正月十四晚上就拉开了序幕,老辈人唤作“试灯”“迎灯”——试试灯火亮不亮,迎一迎新春的喜气与光亮。
天刚擦黑,各家各户的小院里就透出昏黄的烛火,接着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挑着灯笼,走出家门,刹那间,村路便成了灯河。孩子们紧紧攥着竹柄,小心翼翼护着烛火,怕风一吹就灭,怕蜡一歪烧了灯笼。灯光映红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清脆的笑声落在黄土路上,叮当作响,像撒了一路的铃铛。
大家三五成群,比谁的灯笼更精巧,谁的灯更亮,谁的灯能撑得更久,都是孩子们争相炫耀的小小骄傲。兔子灯跟着人蹦跳,鲤鱼灯在风里摇摆。走马灯转出一圈圈流光,马虎灯、圆鼓灯像撒在夜色里的碎星。大孩子故意跑得飞快,灯笼在身后晃出长长的光痕;小一点的跟在后面,紧紧护着手里的暖光,跌跌撞撞也要追上去。
我挑着妈妈扎的龙灯刚走出家门,路口就炸开了一阵小小的惊呼。
“快看!是龙灯!真的是龙灯!”
“哇,你妈居然给你扎了一条龙!也太好看了吧!”
原本四散跑着的孩子,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呼啦啦一下子全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着脖子、瞪着眼,一双双小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羡慕,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条从夜色里飞出来的小龙。他们不敢用力碰,只敢轻轻用指尖摸一摸光滑的灯纸,摸一摸结实的龙骨架,嘴里不停地赞叹:“你妈手真巧啊,这龙灯比集市上卖的还神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灯笼!”
我挑着龙灯走在前面,身后总跟着长长的一串小尾巴。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羡慕的目光;亮到哪里,哪里就有欢喜的惊叹。别家的灯笼方的圆的、朴素简单,一对比,全都失了颜色。只有我手里这盏龙灯,昂首摆尾,威风又喜庆,烛火透过龙鳞映在每一张小脸上,暖融融的,也把我的心照得又骄傲、又柔软。
孩子们追着我的龙灯跑,笑声追着灯光飘,整条土路上,就数我的龙灯最惹眼、最迎人、最招人。那一刻我深深知道,母亲扎的哪里是一盏灯笼,她是把一整个春天、一整个童年的欢喜,都扎进了这盏龙灯里了。
它不名贵,不华丽,可在那群孩子眼里,在我心里,它是豫东平原上王家堂最威风、最耀眼、最让人羡慕的一盏灯。
那一夜,风是轻的,夜是静的,只有一盏盏灯在村头巷尾缓缓游走,像星星落进了人间,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最热闹的元宵。
真正的狂欢,在正月十五夜里轰然绽放。这一晚,是“看灯”,是“赏灯”,更是孩子们最盛大的“闹灯”。天一黑透,暮色像薄纱一样罩住村庄,各家各户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盏、两盏、十盏、百盏……一时间,村巷里沸腾起来。全村孩子一齐挑着灯笼出动,蜿蜒的土路,化作一条灯火游动的长龙。孩子们的小脚步踏碎寂静,笑声、喊声、惊呼声,混着灯笼轻轻碰撞的脆响,在村庄上空飘来荡去。
我挑着龙灯、妹妹挑着兔子灯、鲤鱼灯往外走,母亲站在门口,风把她的衣角吹起,她却一动不动,目光追着我们的灯影,一声声叮嘱:“慢点儿跑,别烧了灯笼,别烫了手。”“早点回来,妈给你们还留着好吃的哩。”
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却稳稳落在我心上。我们挑着灯,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从十字路口绕到村口老槐树、老柳树下,灯光映亮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也映亮整个村庄温柔的夜。霜是冷的,可我手里的灯是暖的,心里的年是满的,身后母亲的目光,是烫的。
我手中母亲扎的龙灯,也是那一夜人群里最受欢迎、最被围观的一盏。它骨架结实,灯纸平整,火光通透,风再大也不易歪斜,灯上母亲手绘的图案,在烛火里明明暗暗,格外生动。每到一处,便有一群孩子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赞叹,有的甚至跟在我身后,一路走一路看,不肯离开。大人们跟在孩子们身后,一边说笑,一边望着灯火里奔跑的身影,目光落在我那盏灯上时,也总忍不住夸一句:“你-妈-的手太巧了,扎的灯,就是不一样。”
那一夜,风是暖的,灯是亮的,心是满的。所有的清贫、所有的朴素,都被这一片灯火温柔包裹,这是豫东平原上王家堂一年里最热闹,也最温柔的夜晚。
热闹并未落幕。正月十六这一晚,习俗叫“碰灯”。孩子们元宵的余兴还浓,刚聚到一起便开始了独有的嬉闹,互相怂恿、起哄,要“碰灯笼”。这是属于童年的小小冒险,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灯影交错,火光摇曳。一晚上下来,总免不了有几盏灯笼被碰歪了蜡烛,火苗“呼”地一卷,瞬间燃着了灯身。那些心里软些的孩子,看着自己心爱的灯笼烧成一团火光,忍不住红了眼,掉下眼泪,伤心的哭声混在喧闹里,又被一阵阵欢笑淹没。
而我挑着母亲扎的龙灯,却总能稳稳地走到最后。母亲扎的龙灯结实,灯身稳固,就算被轻轻碰到,也不易歪斜倾倒,烛火依旧稳稳地燃着,灯光依旧明亮。小伙伴们都羡慕地说:“还是你妈扎的龙灯结实,碰都碰不坏!”我小心护着,舍不得让它受半分损伤,如同守护着母亲藏在灯里的绵绵疼爱。
等到正月十七晚上,便是习俗里的“摔灯笼”。在孩子们心里,经过了试灯、迎灯、看灯、赏灯、闹灯、碰灯,灯笼仿佛已经完成了它一整段新年的使命。大点的孩子率先举起灯,狠狠摔在地上,蜡烛一倒,火苗腾起,灯笼在夜色中“轰”地燃烧起来,火光一闪,化作一团温暖的灰烬。哥哥的走马灯、妹妹的兔子灯、鲤鱼灯,也难逃一劫,在小伙伴的一起哄闹下摔了、烧了。孩子们围着燃烧的灯笼嬉闹、欢呼,没有不舍,没有难过,只有肆无忌惮的畅快,把一整个新年积攒的热闹、欢喜、疯跑,全都痛快地撒进夜色里。那些被摔碎、烧尽的灯笼,化作一缕轻烟,散在豫东平原乡村的寒夜里,没有半分可惜,反倒成了童年最痛快的收尾。
可我总是舍不得摔,舍不得烧我母亲用心用爱为我扎成的龙灯。常常等到其他灯笼都燃尽成灰,我还挑着那盏微微发烫的灯笼,在村里慢慢走。火光映着我的脸庞,也映着远方辽阔沉默的豫东平原。
那些年的正月十五,我们挑的灯笼,虽不是精致的宫灯,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是高粱秆、棉纸、萝卜与煤油,凑成一盏盏乡土的灯笼。它们照着豫东平原王家堂的寒夜,照着村里坑洼的土路、斑驳的土院墙、低矮温厚的土墩房,照着母亲为我们做的新衣新鞋,照着我们那一代人数不尽、忘不掉的童年温柔。
多年以后,我走过很多城市,看过无数流光溢彩的灯展,五光十色,璀璨夺目,却再也没有哪一盏灯,能亮过母亲在家乡的煤油灯下,为我亲手扎起的那一盏。那灯里,有高粱秆的清香,有糨糊的甜暖,有母亲低头时温柔安静的容颜,有一句句轻轻的叮嘱,藏着乡土最朴素、最深沉的爱。
那些年元宵的灯,早已熄灭在岁月深处,年也慢慢走得远了。可村巷里那一片暖融融的光,母亲低头扎灯时专注温柔的眉眼,高粱秆的清香、糨糊的甜香、烛火烘烘的暖意,却永远刻在记忆里。那一盏盏朴素的灯笼,照亮的不只是正月十五的夜,更是一整个清贫却温暖的童年,藏着王家堂最浓的年味,藏着母亲藏也藏不住的温柔与疼爱。
又是一年元宵节,窗外灯火璀璨。我总会想起童年王家堂的正月十五,想起寒夜里那条游动的火龙,想起母亲灯下扎灯笼的模样。原来,童年最亮的光,从来不在集市上,不在商店里,而在母亲那双为儿女操劳一生、温柔一生的手上。母亲扎的那灯笼,亮过岁月,暖过流年,永远亮在我心底最柔软的故乡。
风会老,夜会凉,元宵灯火换了一轮又一轮,可母亲扎在灯里的爱,从未黯淡半分。那束从豫东平原乡村寒夜里升起的微光,穿过漫漫风尘,轻轻落在我如今的窗前,温柔依旧,温暖依旧。原来世间最亮的元宵灯,从来不是流光溢彩的盛景,而是母亲掌心的温度、眼底的温柔。无论我走多远,一回头,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总有一份爱,等我归乡。
那盏灯,那双手,那份爱,便是我一生里,最明亮、最永恒的光。
2026年3月1日写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原创文章,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编辑:易书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