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老山前线,密林里透着杀机。
丁晓兵那年19岁,是侦察大队的“第一捕俘手”。他的任务是潜入敌后,抓一个活口回来。任务完成了,他押着俘虏往我方阵地撤时,一颗手雷落在他身边。他本能地弯腰去捡,想把它扔远,手刚扬出去,手雷炸了。
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他昏了几秒,醒来时发现右半边身子不对劲。扭头一看,整条右臂已经没了形状,只剩一层皮连着肩膀,血往外涌,止不住。
战友冲上来给他包扎,架着他往回撤。密林里灌木丛生,根本没有路,右臂一次次挂在树枝上,一扯一拽,疼得他眼前发黑。跑了没多远,他停下,抽出匕首,把最后那点皮肉割断。他把断臂往腰带上一插,继续撤。
奔袭了4个小时,身后是一条血染的山路。看到接应的人时,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栽倒。战友们探他的鼻息,没了。摸脉搏,没了。量血压,没了。有人开始翻背包,想找一套干净衣服给他换上。按规矩,烈士要穿戴整齐送下去。
战友们紧紧抓着担架,死活不撒手,红着眼喊:“他没有死!刚才还和我们一起跑回来!”
就在这时,一支野战医疗队刚好路过。一个老医生二话不说,切开丁晓兵的小腿静脉,硬生生往体内输入了2600毫升血浆。
两天三夜后,丁晓兵醒了。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转头看见右肩厚厚的纱布正往外渗着血。
他问:“我的手呢?”没人吭声。
他又问:“你们把我手弄哪儿去了?”还是没人吭声。
他开始喊:“带我去找我的手!”可这话要让大夫和护士怎么说得出口?
那一年,国家要给边疆的战士们发奖章,一共100枚,名单都定了。丁晓兵的事报上去,上面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再加一枚。第101枚,专门为他设的。
丁晓兵成了英雄。组织上问他想干什么,他说两个要求:一是上学,二是留在部队。部队答应了,送他去上军校。
他只能用左手写字,速度很慢。因此第一场考试,他没答完卷。他举手申请延时,监考的老师摇头:“既然来上学,就得按规矩来。”他没再多说。
从那以后,丁晓兵天天往图书馆跑。不是看书,而是抄书。一笔一划抄,抄完了整本整本的教材。一个月,用断了9支钢笔。后来他开始练书法,练到能在书画界拿奖。那些用右手写了一辈子字的人,看了他的字都不太好意思说话。
军校毕业,他选择了最艰苦的路——下连队,到基层带兵。
上任第二天,连队搞紧急集合。他用一只手捆背包,捆了半天,推门出去,发现全连一百多号人都在院子里站着,等他一个人。
他站在队列前面,脸上烧得慌,说了一句话:“今天我给你们丢人了。一个月后,我一定把这个脸挣回来。”
回去他跟自己较上了劲。单手打背包,一只手不够用,就用牙咬住背包带,头往上一扬,带子勒紧。牙口稍一松劲,带子弹回来,把嘴角拉出口子,满嘴是血。背包带上沾着层层叠叠的血迹,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十几天后,连队再搞紧急集合,他是第一批背着背包集合的。
投弹训练,全连只有他不及格。他一个人抱着教练弹去操场砸,砸了整整一个月。月底考核,58米。
系鞋带、越障碍、整内务、洗衣服、切菜、包饺子、擦枪、修装备,所有两只手干的活,他一只手下样样不落。射击从立姿、跪姿到卧姿,从手枪到火箭筒等多种武器,全练一遍。单杠引体向上,一只手拉,拉完还要做大回环。8项军事课目,7项优秀,1项良好。
没人知道他吃了多少苦。这个人好像把所有难处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化成一股劲。他站在那里,腰板永远是直的,眼睛永远是往前看的。外人眼中的极致严苛,不过是英雄刻在心底的死命令!他说过一句话:当兵的,战时要忘死,平时要忘我!
2002年,他当了团政委。一天,一位施工队老板找上门来,自称是丁晓兵老战友的朋友,想承揽团里的自来水改造工程。临走时,执意留下两盒茶叶。丁晓兵后来打开一看,茶叶盒里装的竟是两万元现金。第二天,他把茶叶盒拎到常委会上,建议取消那家公司的竞标资格。还有人不死心,把钱加厚了再送来。他连人带东西一起推出去。
有人问他:“看着别人发财,你心里平衡吗?”
他说:“平衡。我是当兵的,当兵的就是干这个的。”
他有空就去烈士陵园转一转。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面,待很久,想想那些人当年是为什么死的,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2003年,淮河发大水。有一天,安徽寿县瓦埠堤坝发生特大管涌。丁晓兵带着战士们冲上去。他只剩一只胳膊,没法挖土,便咬牙扛起沙袋。100多斤的重量,他扛起来就往险处飞奔。在冰冷的泥水里,他整整坚守了5个多小时,喊到嗓子彻底嘶哑,始终没有后退半步。最终,肆虐的管涌被死死堵住,险情排除。
上岸以后,他觉着右臂疼。低头一看,假肢和残肢接合的地方溃烂了,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从肉里露出来。那是20年前的弹片。一直没取干净。
从指导员到团政委,二十多年,他待过五个单位,攒下了288个奖牌奖杯和证书。他总结的带兵办法,有105条被上级推广。他拿出自己的工资,先后帮助过67个家庭困难的干部战士。他带过的兵里,有后进转了样的,有考上军校的,有提干的。
2006年,44岁的他入选“感动中国”人物,组委会给予他的颁奖辞是:“一条臂膀,也能撑起血染的军旗,他是真的勇士。”
2013年,丁晓兵调任武警广西总队政委,次年晋升武警少将。有次去地方参加活动,全场奏唱国歌时,竟然一片寂静。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放声高唱,后来身边的人被渐渐感染,最后全场都唱起来了。
他常说,信仰不只是靠学习和教育得来的,更是靠以身作则、以上率下、模范带头干出来的。不管别人信不信、认不认,领导干部首先要自己带头坚守、带头践行。
那个用左手敬礼的军人,就这么一路走了过来。有人说,30多年前他在战场上成为英雄,多少有点偶然。但这30多年,他把那个英雄的自己清零了,在和平日子里,又重新活成了一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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