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那个“风风火火一碗酒”的群里,群主叫俞敏。兄弟们都唤他“俞总”,或更亲昵的一声“老俞敏”。这声称呼里揉着敬意,也掺着几分调侃,如同陈年酒里飘着的复杂香气,咂摸久了,才尝出真味。
在诸暨,这名字在许多圈子里都响当当。建筑业的老人记得,他是从质安员一步步攀上副总经理的位子;《诸暨日报》的老同事知道,他当过社长、总编的左右手;广厦的人谈起他,总会提起当年全国开疆拓土的那段风云;而远在大连筑成建设的老伙计们,至今仍会啧啧称奇——那个“南蛮子”总经理,竟用四年光景,把年产值从五亿抻到了四十多亿。文化圈的朋友则熟悉他笔下世界,两本书,《无为之极》与《冗事钩沉》,还有一个名叫“老俞胡说”的公众号,聚起一帮忠实读者。
可在我们群里,这些煊赫的前尘往事,鲜少被提起。
我们只记得,每年正月十二,是群主的生日,也是这群人雷打不动的新年第一聚。他的聚餐公告,总会提前几天就钉在群里——今年更是早了十日。从“预备通知”到“正式通知”,末尾总不忘附上一行:“XXX餐厅XXX包厢……,晚5:30开席。收到请回复。”
然后我们回“收到”,然后我们去喝酒,他买单。
这件事,他做了整整十年。
今年,他索性将这一天定为群的“法定聚餐日”。公告一出,底下依旧是一长串“祝贺”与“收到”。无人提议,无人商量,似乎理所当然——他定了,我们应了。十年默契,尽在其中。
他是甲辰年生人,属龙。但据他笑谈,1979年他在高复班,陪同学去公社报名招工,顺道查户口,竟发现自己已被写成“六二年”生,属了“虎”。于是少年干脆丢了书包,一头扎进工作,这“虎”一属,就是四十多年。
他的生父是次坞人,解放初随工作队到了青山乡,就此落地,做了民办教师。记忆里,父亲总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直至深夜。咳嗽声,冬天冰凉的指尖,还有那永远改不完的本子,构成了关于父亲最后的、模糊的碎片。后来,父亲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父亲走后,母亲带着他改了嫁。
在我们那儿,“拖油瓶”三个字有多重,只有被那目光浸透过的人才明白。那不是称呼,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注视,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不属于这里。
后来母亲工作调动,他也跟着辗转。璜山、五泄、塘头、草塔……地名换了一个又一个。每到一个新校门口,他都要停下,先观察,再靠近。沉默是那时学会的盔甲。
但他没被沉默吞没。
高中毕业,高考以三分半之差落榜。却因居民户口的身份和那个被写错的年份,被招工进了诸暨布厂。那是七十年代末,进工厂是人人羡慕的出路。他被送去萧山培训,回来后参与了布厂准备车间全部的机器安装。安装完毕,工厂投产,他却主动选择去做“三班倒”的跟班机修工。旁人不懂,他说:这样白天能有时间学习。
那年他十六岁,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
布厂女工多。他生得俊,又有才气,自然得了不少青睐。他与一位女工相恋结婚,生下女儿。可婚后妻子爱玩,心思难归家。几经努力,挽回无果,终以离婚收场。
这是他的第一段婚姻。
后来,他通过继父的关系,转岗到了县建筑工程总公司。从质安员起步,到秘书、办公室主任,直至副总经理。那些年,他手里攥的是沉甸甸的“砖头”。从与机器打交道,到与人周旋;从被轻看,到被认可,该吃的苦,他一口没落下。
因能力出众,又有人脉加持,他被调往《诸暨日报》担任“社长·总编”助理。从企业跨入体制,羡煞旁人。也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第二任妻子——一位伶俐飒爽的女记者。两人火花迸溅,结为连理。妻子待前妻之女视如己出,婚后他们又添一女,日子过得和美温煦。
那是他人生的一段高光。事业顺遂,家庭美满,前路仿佛铺满阳光。
可体制内亦有暗流。因着性子直,他不经意开罪了领导,升迁路断。一气之下,他纵身下海,创办蓝登广告公司。那几年广告业正盛,公司风生水起。可生意场上兜转一圈,心底那份对文字工作的念想,到底没被浇灭。或许是想换个活法,也或许是对“体制内”那点未了的情结,在公司最红火时,他竟戛然止步,转身进了浙江报业集团广告部。
然而,此“报”已非彼“报”。广告部的营生与昔日报社的笔耕终究不同,当初离开时的那道门,合上了便难再敞开。那份对旧日生涯的怀想,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远方。
既如此,便不再回头。他再度转身,干脆利落地回归了最扎实的老本行——建筑。广厦建设集团恰在此时抛出橄榄枝,聘他为副总。彼时广厦如日中天,他赴任后,开疆拓土,铺设全国分公司,推行区域化与全面计划管理,风头无二。
或许因压力过大,奔波过甚,他的身体亮了红灯——“一次小中风”。所幸不算太重,住院康复后,慢慢好了。但这病,像一粒悄然掺入的沙子,磨蚀了原本完满的婚姻。病后年余,第二任妻子骤然提出分手,带着他们亲生的幼女决绝离开。
这一次,伤得更深。最痛的,并非婚姻的解体,而是那血脉相连的骨肉,被骤然从生活中剥离。他舍不得女儿。那是他每日归家时的笑语,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他几经周折寻到她们的去处,送去女儿喜爱的衣物、书本,甚至只是远远地守候,只为能瞥见孩子放学归来的身影。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紧闭的门扉、原样退回的物品,以及前妻斩断一切联系的决绝。那份痛,是眼睁睁看着一条活生生的根被生生掐断,却连触碰的权利都已失去。他束手无策,只能将那份无处安放的父爱,连同巨大的失落与心痛,默默吞咽下去。
从此,天各一方,音讯隔绝。
后来他很少提这段。我们只知,那次他尝尽的,不止是“落荒而逃”的狼狈,更有为人父者最彻骨的无力与惘然。
此后,在浙江省建筑行业协会工作的他,被大连一家改制国企筑成建设集团相中,聘为总经理,成了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也正在此时,他遇到了第三任妻子。
她是安徽人,也曾有一段破碎婚姻,留下一对双胞胎。来到诸暨后从事服务行业,偶然相识,几番接触,情意相投,终成眷属。她随他远赴大连,在他四十八岁那年,为他生下一个胖小子。老来得子,那份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喜悦,溢于言表,流淌在他那些年朋友圈的每一张照片里。
在大连,他带领公司一路驰骋,年产值从五亿多,冲至二十四亿,再到三十八亿、四十多亿。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大连海事大学……一个个国家级重点项目被他纳入囊中。他倡导的“党支部建在项目上”,更成为当时民营建筑企业的典范。
后来,母亲病了,患上阿尔茨海默症,渐渐认不得人。他将母亲接到大连,由妻子一同照料。可病情日益沉重,母亲有几次走失,他在大连街头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寻……再后来,母亲回到诸暨老家,最终卧病在床。他的牵挂,也一日重过一日。
2014年底,大连的合同期满。董事会竭力挽留,诚意续约五年。他想了又想,还是摇头。
“人的母亲只有一个。”他说。
回到诸暨,他床前尽孝,送母终老,这样的事,他做了七年多。
母亲走时,留下一个遗愿:要与她的结发丈夫——他的生父——合葬。
那个在她年轻时被迫分离的人,那个只给儿子留下模糊背影的民办教师,那个在煤油灯下熬干了自己的人,母亲记了他一辈子。
如今,他们合葬在异乡青山的一处山坡上,那块坟地,还是青山老乡赠与的。
每年清明,每年冬至,他都会带着妻儿前去祭扫。摆供品,点香烛,烧纸钱。儿子小时,他牵着那双小手,一步一步走上山坡。儿子大些,便跟在他身后,看他蹲在墓前,拔去新生的杂草,将墓碑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大概会对儿子讲些什么吧。讲那位从未谋面的祖父,讲一生坎坷却从未低头的祖母,讲那些年他们母子走过的璜山、五泄、塘头、草塔。讲一个曾被称为“拖油瓶”的孩子,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们没问过他讲不讲。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如今,他应孝德文化研究会的聘请,担任“诸暨孝德理论研究院院长”,将“孝”这个字,细细刻进更多人的心里。这件事,他从未在群里提过,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还出了那两本书。《无为之极》,是建筑岁月的日记体文集;《冗事钩沉》,源自公众号“老俞胡说”的精选。他在自序中,将自己的一生归结为三个词:鎯头、砖头、笔头。
鎯头,是布厂机修工的青涩时光,是十六岁少年在机器轰鸣中敲打出的未来;砖头,是建筑生涯的厚重篇章,是一砖一瓦垒起的人生高度,也是命运掷来时不得不扛住的重量;笔头,则是报社与此后写作沉淀下的思考,是万千心事最终落于纸面的那一点沉着墨迹。
他的朋友圈很广,文化、建筑、书画、政界,皆有故交。但他从不拿来显摆。群里谁遇了难事,请他牵线搭桥,他从不推拒,也从不声张。事成之后,别人道谢,他便摆摆手:“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帮你敲敲门。”
有人问他,认识那么多人,怎不见你提?他愣了一下,说:“朋友是处来的,不是拿来显的。”
一个从小被贴上“拖油瓶”标签的人,最懂什么叫“不显摆”。这辈子,他尝够了寄人篱下的滋味,故而更知道,如何让别人在他面前,不觉低微,不觉局促。
这是他与人交往的本事,也是他豪爽性情下,藏的细腻。
“除了喝酒,都是小事。”
这话我曾写成书法,颇得朋友认可,也是我们这群人最真实的写照。人这一生,出生喝满月酒,往后升学、入职、婚嫁、祝寿,哪件大事离得开酒?连最后离开,亲友亦是以一顿酒席相送。酒是见证,是慰藉,是把人聚拢在一处的、温热的人间烟火。
群主深谙此理。所以他建了这个群,所以他在每年正月十二发那条公告,所以他做东,一做便是十年。
如今他退休了,余生三愿:一陪幼子长大,二尽为人夫、为人父之责,三写写文章,与友小酌,怡然自得。
马年正月十二傍晚,我们又被那则熟悉的公告召集。他照例笃定地坐在那个并非主位的位置上,席间已摆好一箱茅酒。看见群友们陆续到位,就咧嘴一笑:“来了?坐。”
人到齐了,酒倒满了。他端起酒杯,环顾一周,说:“来,为新年干杯。”
我们就干了。
这一辈子,事业上折腾过,从布厂到建筑公司,从报社到下海,从浙报到广厦,兜兜转转,起起落落,终究不负期待。感情上波折过,三段婚姻,两散一合,最后遇到了对的人,老来得子,也算圆满。母亲跟前尽过孝,把她送回了生父身边,让她在青山的山坡上,终于不用再搬来搬去。朋友堆里喝过酒,该拿的鎯头砖头笔头都拿过了,该写的文章也都写进了书里。
到头来,他最在意的,不过是每年正月十二,在群里发一条公告,然后等着我们推门进去,说一声:
“来了?坐。”
这不是小事。
这是大事。
鎯头敲打过岁月,砖头垒砌过山河,笔头记录过悲欢。而最终,所有的风霜、所有的辗转、所有拿起与放下的,仿佛都只是为了酿成每年此刻的这一杯酒。酒是温的,话是暖的,人是真的。
风风火火一碗酒,平平淡淡一辈子。这碗酒里,浮沉着一个人的大半生,也映照着一群人的粗粝真情。喝下去,便是把日子过成了值得过的样子。
摘要
一文写罢,见一人,历一世。
其命若三物:鎯头,是少年时在布厂轰鸣中敲打出的倔强与出路;砖头,是中年于建筑江湖里一砖一瓦垒起的高度,亦是命运掷来时默默扛起的重量;笔头,则是历经千帆后,将半生风雨沉淀为纸上墨迹的从容与通透。
此人重情,故能十年如一日,以一杯温酒,拢住一群兄弟;此人坚韧,故能踏遍坎坷,将“拖油瓶”的标签踏成身后的路;此人通透,故知“朋友是处来的,不是拿来显的”,一生豪爽之下,藏尽俯身体恤他人的细腻。
鎯头锻其骨,砖头铸其业,笔头安其魂。
最终,所有的山河辗转、悲欢起落,都化作了每年正月十二那则简单的召集、那声“来了?坐”的招呼,以及那碗映照着大半生、升腾着热乎人情味的酒。
这不止是一个人的故事,亦是一种活法的见证:在风风火火中奔走,于平平淡淡处归真。
张宏伟
2026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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