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自从老婆要丁克,我和她就分床睡了。34年后,我退休去体检,医生皱着眉问:您确定当年是自愿接受这项手术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工,您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赵医生的眉头锁得很紧,手指敲着键盘屏幕,“1990年8月22日,省第三人民医院,手术同意书、麻醉记录、术后护理单,全套都在。”

沈国栋觉得喉咙发干。他往前探身,抓住赵医生的白大褂袖子:“能……能调出来给我看看吗?”

赵医生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他把液晶显示器轻轻转向沈国栋。

屏幕上是扫描件,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得刺眼。

患者姓名:沈国栋。

身份证号:32010519570812XXXX。

手术日期:1990年8月22日。

手术名称:输精管结扎术。

执行医院:省第三人民医院。

主刀医师:李主任。

最下面是患者签名栏。三个字——沈国栋。

那笔迹,横平竖直,一撇一捺的走势,确实像他的。可沈国栋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从来没有,这辈子都没有,在这张纸上签过自己的名字。

“这……这不可能是我签的。”沈国栋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有人冒充我?身份信息是怎么通过的?”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沈工,身份证号码对得上,那个年代虽然没联网,但住院手续也要核对工作证和户口本的。这记录保存在医院档案室的老档案里,前段时间才全部数字化。如果您确认这不是您本人意愿,那性质可能……很严重。您可以申请查阅当年的纸质档案,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沈国栋接过赵医生打印出来的那张A4纸。纸很轻,可他觉得手里沉得抬不起来。

走出诊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盯着打印纸上的日期。

1990年8月22日。

这个日期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硬生生敲进了他的脑子。

他闭上眼睛,用力往回找记忆。

那一年,他三十四岁,在城南红星机械厂技术科当工程师。每天骑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上下班,日子过得像车间的齿轮一样规律。妻子顾文慧,比他小两岁,在城北第二纺织厂做挡车工。他们结婚六年了,一直没孩子。两边老人催过几次,但他们俩都觉得不急,感情还算平稳。

他记得清楚,那年八月中旬,天气闷热得像蒸笼。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一身汗。顾文慧已经洗过澡,穿着碎花睡裙,坐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摇蒲扇。她没开大灯,只点了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她半边脸。

“国栋,”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我琢磨了好些天,咱俩……就别要孩子了吧。”

沈国栋正拿着毛巾擦脖子,愣了一下:“怎么说起这个了?前阵子妈还说让去看看中医调理一下。”

“不是身体的事,”顾文慧低下头,手里的蒲扇停了,“就是觉得……两人过也挺好。你看你厂里忙,三班倒的,我这边机器一开也走不开。真要有了孩子,谁带?送托儿所也得有人接送。咱俩这工作……算了,别折腾了。”

沈国栋想了想,厂里最近确实在搞技术升级,他天天泡在车间。文慧那边纺织厂效益也不如从前,经常加班。他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两人过就两人过,清静。”

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睡觉,顾文慧喜欢缩在他怀里,絮絮叨叨说些车间里的闲话,谁和谁吵架了,组长又怎么偏心了。可那之后,她抱着枕头被子,搬到了旁边的小房间。

“天太热了,挤一块儿睡不好,”她解释,眼睛没看他,“你晚上有时候打呼,我睡不踏实。分开睡都舒服点。”

沈国栋没多想。夏天确实热,那小房间通风好些。

过了大概一个月,是个星期六晚上。他洗了澡,心里有点躁,敲了小房间的门。

顾文慧开门看见他,眼神一下子慌了,手下意识抓住门框。

“文慧……”他往前凑。

“别!”顾文慧声音猛地拔高,往后缩,“我今天……今天累得很,浑身不得劲。”

“我就躺会儿,说说话。”沈国栋有点讪讪的。

“不行!”顾文慧的反应很激烈,她甚至用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国栋,你回屋去睡吧,算我求你了。”

沈国栋看见她眼圈红了,愣了一下,那股躁动瞬间凉了。他退了一步:“行行,你歇着吧。”

门关上了。沈国栋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困惑。他想,也许女工在车间站久了,真的哪里不舒服,心情不好。

他告诉自己,要体谅。

这一体谅,就是三十四年。

这三十四年,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早晨,顾文慧起得早,煮点粥,蒸一锅馒头。沈国栋起来,默默吃了去上班。

晚上,沈国栋要是回来得晚,锅里会给他留饭。通常是中午的剩菜,热在铝饭盒里。顾文慧自己已经睡下了。

周末,顾文慧去菜市场,买够一周的菜。沈国栋在家,修修漏水的水龙头,或者把吱呀响的柜门铰链上点油。

偶尔一起下楼散步,也是一前一后,没什么话讲。

逢年过节回老家,在亲戚面前,顾文慧会挨着他坐,给他夹菜,笑着应酬。但一回到自己家,那点笑容立刻收得干干净净,转身就进了小房间,关上门。

沈国栋不是没问过。

他问过好几次:“文慧,你到底咋了?是我哪儿做得不对?你说出来,咱俩吵一架也行,别这么憋着。”

每次一问,顾文慧就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也不出声,就是哭。哭得沈国栋心里发毛,只好摆手:“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别哭。”

她说她有阴影,心里有道坎过不去。她说她自己更难受,让他再给她点时间。

沈国栋能怎么办?只能等着。

等到两鬓都白了,等到红星机械厂改制了,他内退了,等到第二纺织厂早就倒闭了,顾文慧也回家待着了。

等到他们从单位分的筒子楼,搬到了儿子(虽然没孩子,但早年收养了一个远房亲戚的男孩,后来孩子去外地工作了)凑钱给他们买的老旧商品房。

等到今天,他来医院做每年一次的例行体检,消化科的赵医生是他老同学,随口问起他家里孩子的事,听说他没有孩子,又看他年纪,就好心建议说:“老沈,要不要去泌尿外科顺便查查?有些陈年问题,现在技术好了,说不定能有办法。”

他本来没当回事,但鬼使神差地去了。然后,就看到了这份仿佛从天而降的手术记录。

1990年8月22日。

沈国栋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那几天他根本不在省城!

他记起来了,清清楚楚。

1990年8月20号,星期一。早上他正要出门上班,顾文慧从厨房追出来,脸色焦急。

“国栋,先别走。刚接到电报,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挺厉害的,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摔哪儿了?严重不?”沈国栋放下手里的黑皮包。

“说是腰,动不了了。我得回去照应几天。”顾文慧眼睛红红的,“厂里我请好假了。就是……家里的事你顾着点。”

“我跟你一块儿回去,”沈国栋立刻说,“妈摔了,我这当女婿的也得去看看。”

“不用!”顾文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尖。她随即放软语气:“你厂里不是正忙那个新生产线吗?主任能准你假?你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先回去,看看情况,要是不严重,我待两天就回来。要是……要是真需要人,我再打电话叫你。”

沈国栋想了想,车间里那摊子事确实离不开人。他点点头:“那行,你路上小心。到了就给我厂里打电话。”

顾文慧当天下午就坐长途汽车走了。

沈国栋一个人在家待了四天。8月24号,星期五傍晚,顾文慧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妈怎么样了?”沈国栋接过她手里印着“上海”字样的旧旅行包。

“没啥大事,就是扭了下筋,躺几天就好了。”顾文慧看起来非常疲惫,脸色发白,“我赶着回来,怕你一个人吃饭瞎对付。”

那天晚上,顾文慧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就说头晕,早早回小房间睡了。

沈国栋当时只以为她是坐车累着了,加上担心母亲,没多想。

可现在,这份手术记录像一道闪电劈下来。

1990年8月22日,星期三。

那天,顾文慧应该在老家照顾她摔伤的母亲。而他沈国栋,一个人在家。

可记录显示,那天,“沈国栋”在省第三人民医院,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

谁签的字?谁做的手术?顾文慧知道吗?还是说……

一个冰冷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沈国栋捏着那张纸,冲出了医院。他开着自己那辆老旧的银色捷达,一路油门踩得很重,闯了一个黄灯,后面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着三十四年里的碎片。

顾文慧躲闪的眼神。

她背对着他睡在小房间单薄背影。

她在亲戚面前刻意亲热、回到家立刻冷掉的脸。

她半夜压抑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细微抽泣。

原来……原来是这样?

手握着方向盘,一直在抖。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必须回去问个清楚。立刻,马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窗户开着,风吹动着米色的旧窗帘。顾文慧正在阳台收衣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颈后细密的皱纹。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熟悉的、有点佝偻的背影。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却没什么波澜的笑:“回来了?体检结果咋样?赵医生没说什么吧?”

沈国栋站在门口,没换鞋,也没应声。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这个和他同床共枕(虽然早就不同床)了四十年的女人。那张脸,那副神态,此刻看起来陌生得可怕。

他走过去,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手里攥得发皱的打印纸,“啪”一声,拍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玻璃茶几震了一下。

“你自己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顾文慧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放下手里刚收下来的沈国栋的一件灰色衬衫,慢慢走过来,弯下腰,去看那张纸。

只一眼。

就一眼。

她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晃了晃,腿一软,手赶紧撑住茶几边缘,才没摔倒。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好像那上面有吃人的字。

“国栋……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1990年8月22号!输精管结扎手术!”沈国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子,“顾文慧,那天我在家!你回老家看你妈去了!是你让我别跟去的!可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那天在医院做手术!你给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文慧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坐在旁边的旧布艺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先是无声的,然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她语无伦次。

“我听你说什么?”沈国栋逼近一步,弯下腰,脸几乎要凑到她面前,“听你怎么骗我?听你怎么伪造我的签名?顾文慧,你本事真大啊!瞒了我三十四年!”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折叠起来的签字页复印件,狠狠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你看清楚!这个签名,是谁写的?啊?!”

顾文慧透过泪眼,看着那熟悉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沈国栋”三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没话说了是吧?”沈国栋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从裤兜里摸出老式的翻盖手机,“行,你不说,我找能让你说的人!我现在就报警!伪造他人签名,私自安排手术,这是犯法!我看你到了派出所,还怎么嘴硬!”

他翻开手机盖,开始按号码。

“不要!”顾文慧发出一声尖叫,像是濒死的动物。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向沈国栋,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手机,“国栋!不能报警!不能!”

“凭什么不能?!”沈国栋把手机举高,顾文慧够不着,只能徒劳地抓着他的胳膊,“你做下这种事,还不让报警?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不是的……国栋你不明白……”顾文慧哭喊着,跳着脚,拼命想把手机抢下来,“这事不能闹大……不能报警……一报警就全完了……”

“什么完了?谁完了?”沈国栋死死盯着她慌乱的眼睛,“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顾文慧只是哭,只是摇头,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好,好得很。”沈国栋气极反笑,手指用力按下拨号键,“110是吧,我让你不说……”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建国!!”顾文慧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不再是抢手机,而是双腿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沈国栋面前的水泥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

沈国栋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臂僵在半空。

手机听筒里,传来接线员清晰的声音:“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可沈国栋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顾文慧。她跪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结婚四十年,她从来没这样过。没吵过太大的架,没红过太厉害的脸,更别说下跪。

“国栋……我求求你了……别打……别报警……”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可这事真的不能报警……报了警,事情就捂不住了……到时候……到时候你也会有麻烦的……”

“我能有什么麻烦?!”沈国栋想抽回腿,却被她抱得死紧,“我又没做亏心事!”

“可是……可是那个人……那个人不会放过你的……”顾文慧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

“谁?”沈国栋的心猛地一沉,“你说谁?谁不会放过我?”

顾文慧只是拼命摇头,把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响:“喂?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喂?”

沈国栋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顾文慧,再看看手里嗡嗡作响的手机,一股极其复杂混乱的情绪涌上来。愤怒,疑惑,还有一丝……被她的恐惧所传染的不安。

如果她只是单纯地骗了他,害了他,她不会怕成这样。她怕的,似乎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捡起手机,放到耳边。

“对不起,”他的声音异常干涩,“打错了。”

他按断了电话。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文慧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咚咚咚”,外面传来敲门声,还有邻居老孙头的大嗓门:“文慧?沈工?在家吗?”

顾文慧浑身一激灵,触电般松开了抱着沈国栋腿的手,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脸,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沈国栋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铁青。

顾文慧踉跄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隔壁的老孙头,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笑呵呵的:“文慧啊,我刚从早市回来,这橘子便宜,瞧着也新鲜,给你们拿点尝尝……”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了顾文慧红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和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

“哟,文慧,你这是咋啦?”老孙头脸上的笑容没了,关切地问,“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哭过了?”

“没事,孙大哥,”顾文慧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刚才切洋葱,辣着了。”

“切洋葱?”老孙头狐疑地探头往屋里看了看,看见沈国栋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客厅,脸色难看得很,“你们两口子……闹矛盾了?”

“没有的事,”顾文慧接过那兜橘子,想赶紧关门,“孙大哥您忙您的,我们没事,真没事。”

“瞅着可不像没事儿,”老孙头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嘴巴,他非但没走,反而一只脚卡住了门缝,“文慧,有啥难处跟大哥说说,街里街坊的,我帮你们调解调解。沈工也是,多大岁数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沈国栋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顾文慧试图掩上的门。

“孙大哥,你想知道?”沈国栋指着茶几上那张纸,“那你来评评理!”

“国栋!”顾文慧的声音都吓劈了。

“我老婆!瞒了我三十四年!”沈国栋不管不顾,声音洪亮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她背着我,伪造我的签名,给我做了结扎手术!孙大哥,你说,这种事该不该报警?该不该让警察来处理?!”

老孙头张大了嘴,手里那兜橘子“啪嗒”掉在地上,几个橘子滚了出来。他像是没听见,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沈国栋,又看看瞬间面无人色的顾文慧,结结巴巴:“什……什么?结……结扎?沈工,你……你没开玩笑吧?”

“开玩笑?”沈国栋把那张纸拿过来,直接杵到老孙头眼前,“你自己看!医院记录!白纸黑字!日期,签名,医院公章!1990年的事!”

老孙头眯起老花眼,凑近看了看,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混杂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文慧,这真是你……?”老孙头看向顾文慧。

顾文慧靠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

“孙大哥……您……您先回去吧……”她虚弱地哀求,“求您了……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我们自己能解决……”

老孙头看看状若疯狂的沈国栋,又看看快要晕倒的顾文慧,搓了搓手,重重叹了口气。

“唉!这叫什么事儿!”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塞回顾文慧手里,“那……那你们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啊!文慧,他要是敢动粗,你就喊,我就在隔壁!”

说完,他摇着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顾文慧关上门,反锁。然后,她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无声地颤抖。

沈国栋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过了好久,顾文慧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空洞。

“国栋,”她的声音很轻,很飘,“我们……离婚吧。”

沈国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离婚。”顾文慧重复了一遍,眼神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房子,存款,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净身出户。国栋,这三十多年……是我对不住你。”

说完,她撑着门板,慢慢地、吃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她的小房间走。

“站住!”沈国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疼得缩了一下,“顾文慧!你想就这么走了?瞒了我一辈子,毁了我一辈子,现在一句‘离婚’,一句‘对不住’,就想把什么都抹了?”

顾文慧被他拉得转过身,眼泪无声地流:“不然呢?你不是要报警吗?与其让警察来抓我,让你恨我一辈子,不如……不如就这样算了。你放我走,我也……我也解脱了。”

“解脱?”沈国栋气得想笑,“你想得倒美!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那个人是谁?你说是为了保护我?顾文慧,你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吗?你给我做了那种手术,叫我断子绝孙,这叫保护我?!”

“就是保护你!”顾文慧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沈国栋!如果当年不那么做,你……你可能早就没了!”

沈国栋如遭雷击,抓着她胳膊的手下意识松了力道。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三十四年前,有人想害你。”顾文慧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很厉害的人……我没办法……我只能选……选一个伤害最小的办法……”

“谁想害我?”沈国栋的手又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你说!是谁?!”

顾文慧痛苦地闭上眼睛,摇头:“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你就会去找他……然后……”顾文慧睁开眼,眼神里是沈国栋从未见过的、深刻的恐惧,“然后可能真的会出大事……国栋,你别问了,算我求你……”

“三十四年了!”沈国栋低吼,“三十四年了!就算当年有人想害我,现在还能出什么事?那人早就进棺材了吧!”

顾文慧看着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

“他……他还在。”

沈国栋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还在?”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什么叫……还在?”

顾文慧移开目光,不敢看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你是说……”沈国栋觉得喉咙发紧,“那个人……这三十四年,一直……在我身边?”

顾文慧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沈国栋心寒。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这三十四年,他身边的人……

厂里的同事?退休后基本不来往了。

老朋友?也就那么几个,偶尔下下棋,喝喝茶。

邻居?像老孙头这样的,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沈国栋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搞技术,不争不抢,也没得罪过谁。谁会恨他到想害死他的地步?甚至过了三十四年,余威犹在,让顾文慧怕成这样?

“国栋,你别猜了,”顾文慧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声音发抖,“你越猜,越危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你就告诉我啊!”沈国栋几乎是在咆哮,“你不告诉我,我怎么防着?啊?我像个傻子一样过了三十四年!现在你告诉我有人一直想害我,还不让我知道是谁?!顾文慧,你到底在护着谁?!”

“我在护着你!”顾文慧也喊了出来,眼泪奔涌,“沈国栋!我这三十四年,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每天都怕!怕你哪天突然知道,怕你去查,怕你去找那个人!我怕你会出事!我怕你会死!”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蹲下身,抱住头,哭得浑身抽搐。

“那个手术……”沈国栋的声音嘶哑了,“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顾文慧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绝望,“国栋,那个手术……不是我狠心,是我……我没得选!如果我不答应……那个人就会知道……就会用更狠的法子对付你……到时候……你就真的没活路了……”

沈国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和痛苦。他突然觉得,她不像在撒谎。至少,她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知道什么?发现什么?”他追问,语气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一些。

顾文慧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我不能说……国栋,你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一辈子,行吗?你别再问了……我求你了……”

“好,你不说是吧,”沈国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我就不问你了。我自己去查。我现在就去省三院,调当年的原始档案!我倒要看看,是谁签的字,是谁动的手术,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国栋!不要!”顾文慧尖叫一声,猛地扑过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你不能去!不能!”

“为什么不能去?!”沈国栋用力想掰开她的手,“顾文慧,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拦着我!”

“你去了会没命的!”顾文慧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她抱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沈国栋的衣服里,“国栋,你听我一句!那个医院……当年经手的人……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样?”沈国栋停下挣扎,侧过头问。

顾文慧把脸埋在他背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们……有些还在……如果你去查……他们就会知道……你发现了……到时候……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沈国栋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们……是谁?”他问,声音有点发飘,“当年给我做手术的李主任?”

顾文慧在他背上用力摇头,却不回答。

“他们还能怎么样?”沈国栋强自镇定,甚至冷笑了一下,“都过去三十四年了,法治社会,他们还能杀人灭口不成?”

顾文慧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沈国栋感觉到背后的力道消失,转过身。

他看到顾文慧的脸,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里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没有说话。

但她那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回答了沈国栋的问题。

沈国栋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你……你是说……他们真的会……?”

“我不知道……”顾文慧别过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是国栋……我不敢赌……我真的……不敢赌……”

沈国栋看着她,看着这个和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女人,此刻像一只受惊过度、缩在角落里的兔子。愤怒还在他心里燃烧,但另一种更阴冷的东西——恐惧,开始悄然滋生。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她怕了三十四年?甚至到了今天,依然怕成这样?

“那你杀了我吧!”顾文慧突然嘶喊一声,那声音不像是她能发出的,凄厉而绝望。她猛地推开沈国栋,转身朝厨房冲去。

沈国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头猛跳,赶紧追上去。

厨房里,顾文慧已经拉开抽屉,抓住了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老式菜刀,刀口有些锈迹,但刃依旧锋利。她把刀横在自己脖颈前,手抖得厉害,刀刃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国栋!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去医院查,”她看着他,眼泪滚滚而下,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疯狂,“我就死在这里!我说到做到!”

沈国栋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你疯了?!”他不敢上前,只能压低声音吼,“顾文慧!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我没疯!”顾文慧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混合着绝望,“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

“我就去医院查个档案!怎么就送死了?!”沈国栋又急又怒。

“你去了,他们就知道了!他们就知道了!”顾文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知道了……就不会再等了……国栋,他们会像当年逼我一样,逼你!或者……或者更糟!”

“他们?又是他们!”沈国栋抓住了这个模糊又可怕的复数词,“除了那个李主任,到底还有谁?你说清楚!”

顾文慧只是哭,只是摇头,刀在脖子上压得更紧了些,皮肤已经开始发红。

“你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沈国栋试图让自己冷静,他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步,“我答应你,我不去医院了,行不行?”

“你发誓!”顾文慧死死盯着他。

“我发誓!”沈国栋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我沈国栋发誓,现在不去医院调档案,也不报警。你把刀放下,我们坐下来,把话说开。”

顾文慧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挣扎。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也许更久,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臂缓缓垂下,菜刀“哐当”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整个人也顺着橱柜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沈国栋赶紧上前,一脚把菜刀踢到远处角落,然后蹲下身,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顾文慧。心里的怒火还在烧,但看到她这副样子,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悲哀,有困惑,还有一丝……心疼?

“文慧,”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如果你刚才说的,真的是为了保护我,那你就把真相告诉我。让我知道,三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知道,我到底在防着谁。”

顾文慧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着沈国栋,看了很久,久到沈国栋以为她又会拒绝。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我告诉你……但是国栋,你要答应我……看完之后,不要……不要去找任何人……不要想着报仇……就让它过去……行吗?”

“什么叫‘看完之后’?”沈国栋皱眉,“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你先答应我!”顾文慧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冰凉,带着绝望的力度,“你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知道什么,都到此为止!我们离开这里,去外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剩下几年……行吗?我求你!”

沈国栋看着她眼中的哀求,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他沉默了。他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呐喊,要查清楚,要弄明白,要讨个说法。但面对这样的顾文慧,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拒绝。

“好,”他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先看看再说。”

顾文慧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垮了下去。她撑着橱柜边缘,艰难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卧室走去。

沈国栋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真相就在前面那扇门里,唾手可得,但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的恐惧。

顾文慧走到卧室里那个老式的樟木衣柜前,蹲下身,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堆着一些旧毛衣、围巾。她把手伸到最里面,摸索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大,很旧。纸袋的四角磨损得起了毛边,颜色泛黄,上面甚至还有几块深色的、像是水渍又像是霉斑的痕迹。纸袋的封口处,缠着几圈白色的棉线,线头已经发黑,看起来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顾文慧捧着这个纸袋,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座山。她的双手,她的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转过身,把纸袋递向沈国栋。她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

“这里面……”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是当年的……全部真相。”

沈国栋盯着那个陈旧的牛皮纸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股寒意,比刚才听到“杀人灭口”时更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尾端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突然有点不敢接。

他甚至想转身逃开,逃出这个家,逃开这个诡异的纸袋,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他那麻木但安全的、被蒙在鼓里的后半生。

可是,他的腿像是钉在了地上。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慢慢抬了起来。

指尖碰到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冰凉,带着陈年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古怪气味。

“给我。”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轮磨过铁器。

顾文慧松开了手。

牛皮纸袋落入沈国栋的手中,比他想象的要沉。

就在这一刻,沈国栋清晰地感觉到,他过往六十多年人生所构筑的、那看似稳固平静的一切——婚姻、信任、对世界的认知——正在这个泛黄的纸袋面前,无声地、迅速地坍塌、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