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强子,你妹妹这可是头胎,婆家那边吵得不可开交,你是当哥的,家里那个三居室空着也是空着,不接过来谁接?”婆婆的大嗓门即使没开免提,我在厨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强握着电话,眼神往厨房这边瞟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某种一家之主的笃定:“妈,您放心带小梅来。林夏她是通情达理的人,又是老师,这点觉悟肯定有。家里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你们明天就动身。”

挂了电话,李强走进厨房,还没等我开口,他先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手里却递过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老婆,妈和小梅明天到。这是妈让买的月子用品,你今晚受受累,去超市置办一下。都是一家人,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我关上水龙头,甚至没有擦干手上的水珠,静静地看着那张清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他看不懂的弧度。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我们这间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李强把那张购物清单塞进我手里时,手指触碰到我冰凉的掌心,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是因为生气体温才这么低,其实不是,我是心寒。心寒到极点,身体反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就像是大雪封山前的宁静,连愤怒都懒得宣泄。

我叫林夏,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李强是我的丈夫,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我们在外人眼里是标准的模范夫妻:工作体面,有房有车,没有不良嗜好。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华丽的袍子下面,早就爬满了名为“理所当然”的虱子。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父母掏空了大半辈子积蓄支持的,房贷是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用工资还的。李强家在农村,当年结婚时,婆婆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家里供出个大学生不容易,底下还有个妹妹要读书,实在拿不出彩礼。我那时年轻,满脑子都是有情饮水饱,不仅免了彩礼,还包揽了装修和家电。

这五年,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尊重,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索取。

“你怎么不说话?”李强见我捏着清单发愣,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小梅虽然嫁出去了,但现在她婆家那边闹矛盾,弟妹不管她,她老公又是个窝囊废。咱们不帮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在月子里受气?林夏,你平时教学生要仁爱,怎么到自己家里人身上就这么冷血?”

又是这句话。道德绑架这一套,李强用得炉火纯青。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这张脸曾让我心动,如今却只觉得油腻和陌生。我把清单折了两下,放进围裙口袋里,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没说不买。只是家里次卧堆满了你的书和杂物,客房又太小,妈和小梅来了住哪儿?”

李强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我妥协了,脸上立刻浮现出胜利者的笑容:“这好办!我想过了,主卧大,采光好,还有独立卫生间,方便小梅坐月子。咱们俩搬到次卧去挤挤,反正就一个月,克服一下嘛。”

主卧。我的主卧。

那张两米二的大床是我特意挑的乳胶垫,为了缓解我长期站讲台带来的腰肌劳损。那是我的私人领地,是我在这场令人疲惫的婚姻里最后的避难所。现在,他一句话,就要把我的避难所拱手让人。

“你是说,让我把主卧腾出来,给你妹妹坐月子?”我确认了一遍。

“哎呀,小梅刚生完孩子,身体虚,见不得风,主卧那个飘窗密封性最好。再说了,妈要照顾她,肯定得跟她睡一张床。咱俩在主卧,妈进进出出的多不方便。”李强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这个安排是天经地义的真理,“林夏,你别这么小气,那是我亲妹妹,也就是你亲妹妹。”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吵大闹。按照以往的剧本,我会据理力争,然后他会摔门而去,婆婆会打电话来哭诉我不孝,最后我还是得妥协,还得背上一个“悍妇”的骂名。

但这一次,剧本变了。

因为就在李强走进厨房的前十分钟,我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林老师,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但你是咱们学校的骨干,英语口语又好。这次援非支教的名额,教育局点名要你去。三年,虽然辛苦,但回来之后职称晋升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那边的津贴补助很可观……你考虑一下,周一给我答复。”

当时我犹豫了。非洲,三年,意味着我要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家庭。我本想拒绝,想告诉校长我正准备备孕,想在这个家里再努力一次。

可李强进来了,带着他妹妹要霸占我主卧的消息,带着那张写满了“土鸡十只、鲫鱼五条、进口奶粉”的清单进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这就去超市买东西,顺便把主卧腾出来。”

李强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甚至走过来想抱我:“老婆,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你放心,等小梅出了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拥抱,解下围裙:“我去买东西。”

那晚的超市人很多。我推着购物车,机械地拿着清单上的东西。最好的排骨,最贵的土鸡蛋,进口的婴儿洗护套装。路过行李箱专区时,我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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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了一个最大号的黑色行李箱,耐磨,防水,抗摔。

李强看到我提回来的大包小包,还有那个突兀的行李箱时,随口问了一句:“买箱子干嘛?家里不是有两个吗?”

“那个拉杆坏了,商场打折,顺手买个新的备用。”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一夜,我把主卧里的东西一点点搬出来。我的护肤品、我的睡衣、我的书。李强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搭把手,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心情极好。看着空荡荡的主卧,我心里竟然有一种断舍离的快感。腾空的不仅仅是一个房间,更是我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点留恋。

第二天中午,婆婆和小姑子李梅到了。

还没进门,那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就穿透了防盗门。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奶腥味、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婆婆手里提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自家种的南瓜和活鸡,鸡毛飞得满地都是。李梅抱着孩子,头上裹着厚厚的毛巾,一脸惨白,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挑剔地皱起了眉。

“嫂子,怎么才开门啊?风这么大,吹着我没什么,吹着我有才怎么办?”“有才”是她刚给儿子起的小名,说是希望能成才。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没接话。

李强赶紧接过孩子,像捧着个宝贝:“快进屋,快进屋!主卧都收拾好了,空调早就开到了二十六度。”

婆婆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我的实木地板冲进了主卧,把那两个沾满泥土的编织袋往我那张两万块买的真皮床尾凳上一扔。

“哎哟,还是城里房子舒服。”婆婆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颠了颠,“软乎!小梅,快来躺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板上的泥脚印,看着那只在编织袋里探头探脑随时可能拉屎的活鸡,呼吸微微一滞。

“妈,这鸡……”我刚开口。

婆婆立刻瞪圆了眼睛:“这可是正宗土鸡!给你妹补身子的。怎么,嫌脏啊?嫌脏你也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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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是城里人,讲究多。”李梅躺在我的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哥,你看嫂子这脸拉得,好像不欢迎我们似的。要不我还是走吧,回那个漏风的破屋算了。”

“胡说什么呢!”李强一边给李梅盖被子,一边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嫂子是累的,昨晚收拾屋子到半夜。林夏,还不快去给妈和妹妹倒水?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我转身去了厨房。

水烧开的声音咕噜噜作响,掩盖了客厅里他们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他们说着家乡话,聊着亲戚邻里的八卦,规划着孩子的未来。我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却像个误入的外人。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彻底乱了套。

婆婆是个闲不住但也极其固执的人。她坚持尿布比纸尿裤好,于是家里的阳台上、卫生间里,挂满了万国旗一样的尿布,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我那几盆精心养护的兰花,被她随手倒进去的洗尿布水浇得奄奄一息。

李梅则是把“作”字发挥到了极致。

“嫂子,这汤太淡了,没味道,我想吃辣的。”

“嫂子,孩子哭了,你抱一会儿,我腰疼。”

“嫂子,我的衣服得手洗,洗衣机洗不干净,还有细菌。”

我是老师,不是保姆。但我白天要上课,晚上回来还要面对着一地鸡毛。李强呢?他每天下班回来就逗逗外甥,然后躲进次卧打游戏,美其名曰“白天工作累,晚上要休息好才能养家”。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我要宣布决定的前夜。

我正在书房(现在被临时改成我的备课室)批改作业,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林夏啊,”婆婆把碗往我桌上一放,难得地露出一张笑脸,“这是妈特意给你熬的药。”

我警惕地看着那碗东西:“什么药?”

“偏方!这可是我托人从老家求来的。”婆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看你和强子结婚五年了也没个动静,这女人啊,生不出孩子就是最大的罪过。小梅都生了,你这个当嫂子的还不着急?喝了这个,保准你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那股刺鼻的中药味直冲脑门,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妈,我们做过检查,身体没问题,只是暂时不想要。”我冷冷地拒绝。

“什么不想要!就是你有问题!”婆婆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变得刻薄,“强子身体壮得像头牛,能有什么问题?肯定是你以前……哼,谁知道你以前是不是乱吃什么药坏了身子。我告诉你,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我可不能让我们老李家断了香火!”

说完,她也不管我同不同意,把碗往那一搁,转身出去了,嘴里还嘟囔着:“占着鸡窝不下蛋,白瞎了这么好的房子。”

我盯着那碗药,手指紧紧地攥着红笔,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咔嚓”一声,笔杆在我手里断成了两截。红色的墨水染红了我的手指,像血一样触目惊心。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仅是提款机、保姆,还是个生育工具。我的尊严,我的职业,我的人格,在“传宗接代”这四个字面前,一文不值。

那一刻,最后的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保存了两天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校长,我考虑好了。我接受任务,后天出发。”

对方几乎是秒回:“太好了!林老师,手续都给你加急办好了,机票也订好了,明天来学校拿交接材料。”

收起手机,我把那碗药倒进了马桶,看着黑色的液体旋转着消失,我按下了冲水键。哗啦一声,世界清净了。

第二天,周五。

这是李梅入住的第四天,也是我计划离开前的最后一顿晚餐。

为了这顿饭,婆婆特意杀了一只从老家带来的鸡,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鸡汤味。李强早早下班回来了,甚至还买了一瓶酒,兴致勃勃地说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李梅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庆祝咱们一家人团聚啊!”李强给我倒了一杯果汁,假惺惺地说,“也庆祝你嫂子这几天辛苦了。林夏,来,多喝点汤。”

餐桌上,婆婆霸占着主位,李梅坐在她旁边,李强坐在我对面。桌子中央那盆鸡汤,两个鸡腿都在李梅碗里,鸡翅膀在婆婆碗里,李强吃着鸡胸肉。留给我的,只有鸡头和鸡屁股,还有大半盆汤。

“林夏啊,”婆婆喝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话匣子打开了,“这几天妈看你也挺勤快的,就是这生孩子的事儿,你得抓紧。那药你昨晚喝了吧?喝了就好。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你熬一碗。”

李强在旁边帮腔:“是啊老婆,妈也是为咱们好。你看小梅,孩子多可爱。咱们也生一个,到时候让妈一起带,多省事。”

李梅擦了擦嘴上的油,插嘴道:“嫂子,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看我这月子坐完了,孩子也还小,带回婆家那边环境太差。要不……我就常住这儿吧?反正主卧那么大,我和妈住着正合适。你和哥在次卧挤挤也挺温馨的。等孩子大了要上学,这学区也好。”

听到这话,我放下筷子,清脆的碰撞声让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李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梅,居然没有反对,而是试探性地问我:“老婆,我觉得小梅说得也有道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再说,房子这么大,多两个人也热闹。”

热闹?

是啊,真热闹。

要把我的房子,变成他们李家的繁衍基地。要把我的血汗钱,变成他们安逸生活的养料。

我环视了一圈这张桌子上的人。婆婆贪婪且霸道,小姑子自私且理所当然,丈夫软弱且算计。他们是一家人,紧紧抱团的一家人。而我,不过是这个家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等砖碎了,也就扔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与这个油腻的餐桌格格不入。

“热闹挺好的。”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个家,这么喜欢安排我的生活,那我也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

李强眼睛一亮:“什么好消息?是不是你怀上了?”

婆婆和李梅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角落,拉出了那个早就收拾好的黑色行李箱,推到了餐桌旁。

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公,”我看着李强,脸上露出了结婚五年来最灿烂、最轻松的笑容,“正如你所愿,我确实很有‘觉悟’。所以,为了不打扰小梅坐月子,也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向学校申请了去非洲支教。”

“去……去哪?”李强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非洲。坦桑尼亚。”我字正腔圆地吐出这几个字,“手续办完了,机票是后天的。但我看家里这么挤,我今晚就去学校宿舍住,给你们腾地方。”

“多少年?”李强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竖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不多,三年。”

“什么?!”婆婆尖叫一声,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三年?你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你走了,谁做饭?谁洗衣服?谁伺候小梅?谁挣钱还房贷?!”

原来,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我看着婆婆气急败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报复的快感。

“妈,您不是说我不会生孩子吗?我去非洲给那边的孩子上课,积积德。”我笑着说,眼神却冷得像冰,“至于房贷,那是李强的名字也在房产证上,虽然首付是我出的,但他作为丈夫,难道不该承担吗?至于伺候月子,那是您亲闺女,当然是您亲力亲为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林夏!你给我站住!”李强绕过桌子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愤怒,“你疯了吗?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我不准你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我的手,那是曾经承诺要给我遮风挡雨的手,现在却成了想要囚禁我的枷锁。

“李强,”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当你决定把你妈和你妹妹接进来霸占我的主卧时,你跟我商量了吗?当你让你妈逼我喝那种不明不白的黑药水时,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李强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不是……那不是特殊情况吗?我是为了这个家!”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为了让你明白,这个家,离了我不行。但很可惜,我现在不需要这个家了。”

我拉着箱子走向大门。

“林夏!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李强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地吼道,这是他惯用的杀手锏,以前只要他一说这两个字,我就会软下来。

但这次,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好啊。”我轻声说,“协议书我会寄给你。这三年,你自己好自为之。”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将那满屋子的鸡汤味、婴儿的哭闹声、婆婆的咒骂声,还有李强错愕的喘息声,全部关在了身后。

但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非洲的三年,对于我来说是新生,但对于留在这个房子里的他们来说,真正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毕竟,我停掉了家里那张绑定我工资卡的信用卡副卡,那是李强平时消费的主要来源。而那张卡的额度,明天就会归零。

门板震动的余音似乎还在楼道里回荡。

屋内的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李梅怀里那个名叫“有才”的婴儿,在短暂的惊吓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这哭声像是个信号,瞬间炸开了锅。

“她敢!她这是翻了天了!”婆婆猛地拍着大腿,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颤抖,“走?我看她能走哪去!不出三天,她准得哭着喊着回来求我!”

李强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捏变形的酒杯,眼神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仿佛要透过门板把我看穿。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很精:林夏是个软性子,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这次肯定也是虚张声势。只要他不去哄,晾她几天,她自己就得乖乖回来。毕竟,哪个女人能真舍得下这个家?

“哥,你还愣着干嘛?孩子饿了,奶粉没了,你快去买啊!”李梅不满地嚷嚷着,把孩子往床上一扔,自己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丝毫没有身为母亲的自觉。

李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他掏出钱包,习惯性地拿出了那张信用卡副卡。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我给他办的,绑定的是我的工资卡,这几年,他吃饭、加油、甚至给他妈买衣服,刷的都是这张卡。他从未问过我还款的压力,只知道刷卡时那种“滴”的一声很潇洒。

楼下母婴店。

“一共是四百五十八,先生刷卡还是扫码?”店员笑眯眯地问。

李强潇洒地递过卡:“刷卡。”

几秒钟后,店员的笑容僵住了:“先生,不好意思,显示余额不足,或者卡被冻结了。”

“怎么可能?”李强眉头一皱,声调拔高,“这卡额度五万呢!你再刷一次!”

店员又试了一次,POS机依旧吐出一张令人尴尬的“交易失败”小票。

李强不信邪,掏出手机打开网银APP。当看到副卡状态栏里那个刺眼的红色“已注销”字样时,他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我不光走了,还断了他的粮。

他不得不掏出自己那张常年只有几百块零钱的工资卡,咬着牙付了款。走出店门时,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意识到,林夏这次,好像是来真的。

没有了我的日子,李家的生活质量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原本整洁明亮的客厅,不到一周就堆满了杂物。茶几上满是吃剩的外卖盒、果皮和沾满奶渍的纸巾。地板上全是脚印和头发,那是婆婆杀鸡留下的后遗症,混合着李梅掉落的长发,结成一个个令人作呕的毛球。

最先崩溃的是婆婆。

她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就有热腾腾的早饭,习惯了衣服扔进脏衣篮第二天就会变得干干净净叠在床头,习惯了想买什么就跟我说一声。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婆婆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摔,指着李强的鼻子骂,“你那个媳妇死哪去了?这都半个月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家里的米没了,油也没了,物业今天还来催水电费,你是个死人啊?还不快去把她找回来!”

李强坐在沙发角落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这半个月,他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甚至去学校找过我。

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林老师已经随队出发了,归期三年。”

那个号码,变成了空号。微信,早就被我拉黑了。

“妈,她去非洲了,真去了。”李强抱着头,声音嘶哑,“工资卡也停了,房贷……下周就要扣了。”

“啥?”婆婆愣住了,“房贷?房贷不是一直那是她在还吗?”

“她走了,当然得我还会。”李强痛苦地抓着头发,“一个月七千五,我工资才五千,这还没算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七千五?!”婆婆尖叫起来,声音几乎刺破耳膜,“抢钱啊!这房子是金子做的?不行!你给那个没良心的打电话,让她还!房子写了你的名,她凭什么不还钱?”

“妈!那是婚前财产公证过的,首付是她出的,现在她走了,法律上这债务就是咱们背!”李强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还有小梅,能不能别整天都要吃进口水果?我现在连烟都抽不起了!”

一直躺在主卧玩手机的李梅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拖着拖鞋走出来:“哥,你冲我吼什么?是你当初答应让我来坐月子的。现在嫂子跑了,你没本事把人弄回来,拿我们撒什么气?再说了,我有才还在吃奶,我不吃好点,哪来的奶水?”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强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你们就知道索取!林夏在的时候,你们嫌她这不好那不好,现在人走了,你们知道难了?谁有本事谁去挣钱啊!”

那晚,李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婴儿的哭声、婆婆的咒骂声、李强的咆哮声,混成一团乱麻。

而此时此刻,我正坐在坦桑尼亚的一所乡村小学的操场边。

这里的风是热的,夹杂着红土的腥气。远处是连绵的金合欢树,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挂在天边。

虽然条件艰苦,停水停电是常态,洗澡要靠太阳晒水,吃的也多是玉米糊和炖豆子,但我从未感到如此轻松。

没有了婆媳矛盾,没有了还不完的房贷(我把房子的一半产权通过律师做了保全,如果断供,银行收走的是房子,而我有积蓄,我不怕),没有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巨婴丈夫。

我每天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中文,看他们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那种被需要、被尊重的价值感,充盈着我的每一个细胞。

晚上,我躺在蚊帐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偶尔会想起国内的那个家。不是留恋,而是一种看戏的心态。

三个月后,通过律师,我得知李强断供了。

银行的催款电话打到了学校,学校转告了我。我只回了一封邮件:“已分居,正走离婚诉讼程序,债务问题请按法律流程处理。”

据说,银行很快就给李强发了律师函,如果不补上欠款,就要启动法拍程序。

李强急了。他开始四处借钱。借遍了亲戚朋友,甚至借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让他迅速苍老。

为了省钱,婆婆不再买鸡买鱼,每天煮一大锅白菜挂面。李梅受不了这种苦,在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扔下孩子,跟着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大哥跑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孩子留给了婆婆。

六十岁的婆婆,不得不重新拾起带孩子的重担。没钱买奶粉,就熬米汤;没钱买纸尿裤,就用旧衣服剪成尿布。她那双曾经只会指指点点的手,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洗尿布,冻得红肿开裂。

她开始在小区里捡纸壳、塑料瓶卖钱。

有一次,小区里的邻居——也是我的同事,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里,婆婆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正在翻垃圾桶。李强跟在后面,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提着一袋馒头,一脸麻木。

同事留言:“林夏,你真狠得下心啊。不过,看着真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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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照片,内心毫无波澜。这不是狠心,这是因果。当初他们理直气壮地压榨我时,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日子在红土飞扬中一天天过去。

我在非洲待满了三年。这三年,我不仅完成了教学任务,还写了一本关于援非支教的纪实散文集,在国内出版后反响很好。学校给我评了特级教师,教育局的领导也承诺回来后提拔我做教导主任。

我变得更黑了,但也更壮实了。眼神里没了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毅和从容。

回国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法院。

离婚官司其实早就委托律师在打,因为李强一直拖着不签字,以“夫妻感情未破裂”为由胡搅蛮缠。但这一次,我有必须要让他签字的筹码。

从法院出来,我打车回了一趟那个“家”。

走到门口,防盗门上贴着一张斑驳的“福”字,门锁已经生锈了。我掏出钥匙,却发现插不进去——锁芯换了。

我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来的是一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脸。是婆婆。她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三岁小男孩。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看到救命稻草的眼神。